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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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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了爹妈在边干活边谈论他。他是无意中撞上的,爹妈也不知道他在偷听。自他开始月夜行动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他们谈论他。为等到他们谈论他,哪晚上他都夜不成寐,平时也在全身心地留心着,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就为了他们谈论他——或者说就因为他们如此不谈论他——他才有这次的行动并坚持到今天的。
他先听到爹说:
“今儿上午,我在路上碰到了张连长。他有意地把我叫到起。说了几句话就说他也听说他的事了。他叫我们一定要把他教育过来,扳转来。”
“嗯啦……我不相信……是哪个去说的……”
他感到妈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他知道这种寒冷,熟悉这种寒冷,知道爹的话叫妈一下子掉进了这种寒冷里。
“还要哪个去说!我又有啥必要给你瞎编一套!”
“张连长总是大队领导……他一天公事那么多,哪有心关心这些事……”
“正因为连大队一级的领导都听说了,还来关心,才说明事情不是一般的了!那性质升级了!”
他感到,爹的声音里那种无奈,哀凉,逆来顺受是末日已降临这个家才会有的。
沉默。地老天荒般的沉默。爹妈似乎只在忙他们手里的活什。但当妈又开口说话时,妈的声音就让他不寒而栗,而这是因为妈的声音本身中所包含的妈被什么样的寒冷所包围着。
“你都没有给张连长解释一下,人家到底是大队一级的领导干部,看问题总比一般人看得清些……”
“有啥解释的。人家只是叫当父母的把他教育过来,扳转来,那都是给了你天大的情面了。人家作为大队一级的领导,日理万机,都没忘给你说一下,给你提个醒,你还有啥好说的。再说,他本来说坏,本来就没啥好说的。”
“那咋办呢?总得想个法子。我看我们是把啥办法都用尽了。”
“啥办法?!给我打!往死里打!!就当他是阶级敌人!!他也本来就是阶级敌人!!”爹爆发性地,竭斯底裂地狂叫道,“从现在起,随时给我打!想打就给我打!!不想打也要给我打!!你明天上山去砍一捆黄荆棒回来,要拣最粗,最端正的砍,砍成一样齐的,剃光点,把剃下来的枝丫交到队长那儿去,砍回来后我还要每根都要修整齐端正!队长问你砍这些黄荆棒干啥子,你就说是来打屋头那个坏分子的!!”
他赶忙走开了。虽然为了听到他们谈论他是他把月夜行动坚持到今天的原因之一,但听到他们谈论他了,他才知道这不是他的目的。他还就是为了“性质升一级”才有他的月夜行动的,虽然对他来说,升到哪一级了也仍是零,他也必须视之为零。
如果要说他为了他们谈论他,那也是就为了他们对他的谈论只是这样的而不是另样的谈论,而这样的谈论当然不能算是谈论。他甚至不是无意中撞上他们谈论他的。他之所以恰好撞上了,听见了,就因为他知道他们在谈论他了,而且还就是这样的,绝不可能是另样的谈论。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的,所谓的人只不过是石头或影子那样的,作为影子,最多也是电影里那种“人影子”,人们说的一切话,做的一切事,是也只是一部电影而已,而人们呢,是也只是电影里那种“人物”,看起来活生生的,其实是完全没有生命和血肉的,和任何影子毫无区别。
大队领导干部到这时才过问他的事,并且只是这样的而不是另样的过问,是张连长而非其他哪个大队干部过问,都是电影里的情节,毫无真实性,只是影子机械的晃动。
总之,在他这儿事情就是在看到爹妈他们和这时出场的大队张连长有如此这般的作为时,他不但看到它们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知道他们非如此不可,这一切于他就和再看一部已经看了千百遍的电影是一样的,他们之吻合他的预知几乎是只有神鬼在背后操纵才有可能,简直达到了“天衣无缝”、“出神入化”的境地,他打心眼里不希望他们这样吻合他的预知,这未免太残忍了,这是说对他们是太残忍了。
不过,对他来说张连长出场过问,并且是“这样的”而不是“另样的”过问他的事是一部什么“电影”中的情节,是有一个很实在、具体的原因的。一句话,有一个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为此,连他的行动为什么要在有大好月亮的晚上进行都是精心的安排,尽管对他来说这是神而非他自己精心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