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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十一

      他自然是不可能放弃明月之夜照常出去,出去照常如此这般。魔高一尺,道也高一尺,他出去完成了他所谓的神的命令回来之后,爹打他打得更疯狂了,虽说还是用黄荆棒打他,还是那样打他。一切已经进入白炽化阶段。他是疯狂的,把自己逼在窄窄的一条直线上。爹也是疯狂的,把他的疯狂也逼进窄窄的一条直线上,全灌注在黄荆棒上,以前那些黄荆棒上。已打断了好几根黄荆棒了。仅看到这几根断了的黄荆棒他也会发抖。但是,爹把它们放在其它黄荆棒旁边,就为他总能看见,以此告诉他,他不如此这般,这种黄荆棒还会不断增多。
      屁股上的伤口他再不敢去摸它们一下,了解了解它们的情况。他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被他爹的棍子打上了会那样痛,为什么他的手指头轻轻挨了一下也那样痛,就是和裤子、被子挨上了也一样痛,痛得叫人震惊。不是他怕痛,而是如此的痛过于显而易见地表明了他是人、是生命,而他不能是人、是生命。
      晚上,他躺在床上,决不仰着,也不给屁股和大腿盖被子,尽可能让屁股和大腿拥有空阔广大的空间。他只能这样,让自己能够不想到屁股和大腿,尽管就是这样,疼痛和一种持续的发烧也一天比一天厉害。不过,他走路越来越困难,这才是他的最大问题。
      在白天,他不得不走出家门,走在外边的路上。他只穿一条裤子,并且始终是这条裤子,数月也是这条裤子,他也只有这一条裤子。从他进行月夜行动以来,在天好的时候,他妈也没有叫他脱了给他洗一下。在练字时他可以站着,在学校他却得坐着,就算坐下去和站起来那一下疼痛他能对付,叫人看不出什么,但没什么东西渗出他的裤子来并干结在裤子上吗?他走在路上,人们会完全不可能在他的裤子后面,屁股和大腿的部位看到这些渗出来的并干结在那儿的东西?少量的他们也许看不见,但不再是少量的呢?这些是不能让他们看见的。只要有可能,他就要让自己的屁股和大腿与裤子不发生接触,就因为这。
      有一天,他去上学,走在路上,屁股上突然冒出一股儿液体,顺着屁股往下淌,这倒给他屁股一点难得的清凉感,可是,它一直往下淌,淌到了大腿还在往下淌,淌过了大腿仍没停,淌到了小腿才停止。这差点打乱他的全部阵脚。
      一方面,他知道它是一种腐烂的汁液,但他相信这种东西是从他的生命的核心中流出来的,它表明他的生命的核心已经腐烂了,只是一泡或一滩这样的汁液了。这种恐惧虽是他现在每天的每一时刻都在面对的,但这一股儿液体却使他这一恐惧一下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而他的事情总是到了什么“高度”,就至少不能从这个“高度”退下去,也退不下去。
      另一方面,这种液体如此无法控制地、随意地流出和流淌,它会不从裤子里渗出来吗?就算他的裤子后面还看不出一点什么来,有这种液体这么流,人们还不会看出点什么来?一时间,他对他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体验到了空前的、差点让他放弃的绝望。他的一切都寄托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上了,可事实总是无情地表明,他没有,也不可能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是一点点也不可能。
      他不能哪天晚上不抬头看天,看有无月亮,他也不能哪天晚上看到有月亮而不出去如此这般。他多么渴望有那样一只强有力的手,管它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在哪天晚上按住他的头叫他不去看天,只要有一次如此他就得救了,解脱了,但没有这样的事。当然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样一只手只能来自爹妈、大人们,但他们是有条件的,而这些条件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不仅不能不每天晚上都抬头看天上有无月亮,而且还越来越不信任自己。这也是必然的,符合事物必然规律。有一天晚上,他看到只有一钩如指甲划出的月亮斜挂在天边,没发出一点光亮来,没照亮什么,世界漆黑如地洞。按以前的标准,这是不够出去行动的。但这一次他徘徊在行不行动之间了。
      在过去,行不行动是月亮直接断令似的给定的,不是这一声响彻天地的命令,他什么也不会做,但现在,他却越来越得依靠自己的判断了。他罪孽深重、自欺欺人,他当然是罪孽深重、自欺欺人的,这让他觉得自己双眼上一定蒙着一层厚厚的帷幕,这样就为了拒绝神的命令于自己的视听之外,就为了听不到或听不清、看不到或看不清神的命令。因此,他不仅必须依靠自己下判断,而且不能判断有误,因为神的命令是不能有一次不服从的。
      似乎不会有这样的事,对大好月亮,人会因为他不想看见之类的原因,或者说纯主观的原因而不仅真的看不见,而且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不知道自己看不见是因为自己拒绝看见。但对他来说,人却总是这样的。总之,神的命令是真确的,但他没有一个理由相信他自己。因此,这个月亮只如指甲划痕,并没有让他听到神的命令的晚上他也出去了,行动了。
      可是,既然有一次这样了,那任何一个月亮如指甲划痕的晚上都得出去行动,不但如此,和这一个晚上比起来只要月亮不是更小或更不明亮,都得行动,不管他听没听到那种神的喝令声。不过,这也是有风险的,有大风险的。因为,他并不能保证他没听到神的命令一定是因为他拒绝听到神的命令。而即使可以有几次没有神的命令却行动了,却不能有的太多了,因为对神是不能随意的。对神本来就不能是随意的,这不用说。但这还只是一方面。他对神随意起来了,就表明他已经乱了阵脚,在朝爹妈和沟里人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了。他面对的考验在层层加码,一切都比先前更难了。
      爹妈他们当然早就知道他的事和月亮有关,人们也都知道。有一天晚上,老早就有大好的月亮挂在天上了,他也听到了神的命令,爹妈他们,一家人却配合那样严密而默契,做得那样到家和完美,虽然像是无心的,却叫他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不得不和他们一块儿干完夜活,干完夜活就睡觉。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他们延长了干夜活的时间。他进了自己的屋后,关上门,在门前站了很久很久,经历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家里人这样做可不是一个一般的信号,要他的月夜行动不了了之。他也渴望就这样默然地,好像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地不了了之啊。他多么渴望如此,多么需要如此。只要有一次不忠诚神,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于是,一切就不知咋的过去了,结束了,他也就得救了。
      但最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拉开门出去了,去老地方如野兽如神魔手中的玩偶地“创造”(这个词是他对自己所作的称谓)他的喊、叫、笑、跳,等等。他出去开门时是弄出了声的,爹妈他们是听到了的,他也要让他们听到,告诉他们以后别用这种法子对付他了,还是用老办法吧。当然,他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就这样放弃了一次得救的机会。
      以前,一般说来,只要天黑时不见月亮,他就不会行动。有天晚上,和家里人干完了夜活,出门来,忽见月照如昼,他怔住了。他听到了神的命令。可怕的神的命令是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无规律地发出了。他已度过自我怀疑的时期,而其结果就是神的命令再不按一定的规律发出,差不多每晚都发出,不一定天上要有明亮的月亮,也不一定是只看天黑时有没有月亮。他在那儿怔了一阵,当着爹妈他们的面就起身跑了,跑出去了。以前,他出去行动回来后家里人一般都还在干夜活,他们也在等他。这些个他回来他们都睡了的晚上则是第二天打他,补上一课。
      在内心,他时时刻刻都在祈祷,渴望爹妈用什么法子直接而干脆地阻止他,比方说,干脆把他锁起来或捆起来。这是他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和需要。他内心甚至只有这类渴望,别的都没有了。随着这类渴望的加剧,现在,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扑跪在爹妈面前,泪如泉涌,嚎啕大哭,求他们把他锁起来,捆起来,哪怕是斩断他的手脚,叫他根本无法行动。他不能否认自己真的随时随地都可能如此。但是,爹妈他们不会锁住他,捆住他,更不会斩断他的手脚,正如他也不会扑在他面前,跪在他们面前嚎哭求情一样。他知道。
      尽管如此,最后家里还是出现了一种迹象。难以应付的,叫人进退维谷的考验真是层出不穷。
      妈,还有两兄弟,开始拿眼睛看他了,还要让他知道他们在特意如此
      他们总在有意无意地寻找他的眼睛,他们还让他们的眼睛里是有丰富而且柔和的,我们可以说人性和人情的神情,毫不掩饰地向他发出只有母亲对儿子、兄弟对兄弟才会有的召唤。
      虽然只是通过眼睛,他们却向他敞开了自己,也敞开了怀抱,向他表明,他们多么知道他,虽然他们不能不有些怨恨他,却知道他的苦,他的不幸,他们是同情他,怜悯他的,而且,如果说他表现出的是我们大家都是可怜悯的,那么,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可怜悯的,他没有错。他们还向他表明,他们知道他之所以这样,就因为这世界的人的眼睛缺少神情,就如同眼睛不是眼睛而是石头,也许他这要求有点不现实,或者他所做有点过火,但他们是理解他的,他们也知道他没有错,他们也和他一样,也需要人们的眼睛是眼睛而不是石头,所以,他们从此愿意让他看到他们的眼睛是有丰富而且柔和的神情的,是活的眼睛而非石头。
      爹也有相应的变化。虽没有正眼看他,似乎仍当他是一件非人的物件,甚至是藏不住又丢不掉的赃物,但神情也变得柔和了,可以称为人情味的东西时有微妙的流露,打他也平和多了,只是做做样子。总之,家里人开始把他当成人,还是他们的亲人对待了,他们也显出自己是人,还是他的亲人了,就像一个原本已冰冷,已判定死了的人竟有了血色和体温,还有了鼻息和心跳,十有八九是要活过来了一样。
      这一迹象的确是一个他更难逾越的考验。因为他所要达到的目的难道不就是这个吗?他还可能需要别的什么呢?然而,如果说他所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当它们出现了,来了,他才知道不是的,这不是他要的,也不是他要实现的目的,如果说他是要实现点什么的话。
      这两天,他屁股上的那种液体渗出的比前两天多些了,虽说爹不像以前那样打他了,打他多是做做样子。他相信这种液体来自他的生命的核心,它表明他生命的核心已经彻底腐烂,他不尽早结束这种液体的渗出,他是注定要“完了”的。他对所谓的“完了”的恐惧是要多大就多大的,是他所有恐惧的根本。
      可是,这两天,面对家里出现的这种通过它们无疑就能一劳永逸地结束这种液体的渗出的迹象,他却看到,他生命核心的腐烂从未成为过事实,他最多不过是手指破了点皮而已,与生命的核心的腐烂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实际上,是绝不能和什么生命的核心扯上关系的,一切只是一个小笑话而已,甚至连小笑话都不是,真是不能被原谅,不能被饶恕——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还必须使他生命的核心彻底腐烂,就像过去这段日子他以为已经那样的那样,如果说他有什么目的,这才是他的目的。
      所以,在最初的动摇后,家里人这样待他反而更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不但以如此这般的做法叫他们不得不收回他们这一招数,而且,相比从前,在他那类行为上,还变本加厉了,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这类行为上,他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仅几下子,就叫家里人对他不得不“魔高一丈,道高十丈”了。
      他既无法理解自己又无法原谅自己是可以想象的,可以说,他不能理解和原谅自己就是他要让自己烂掉的原因所在,尽管他正因为要烂掉自己才无法理解和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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