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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十

      不用说,爹诚然看不见他所谓的阴间刑室什么的,但老早就看明白了他的头保持那种可笑而僵硬的姿势于他有多么重要了。爹要么是轻视他这小把戏,要么还是有些投鼠忌器,所以就算对他的头有过那么几次在他的体验中是让他喝了死神心脏里的血的行为,也还是给他留有余地的。这一次如此拿他的头当捣蒜锤发狂地捣“蒜”,显然是要将那于他似乎如同生死般重要的东西彻底摧毁,彻底地嘲弄他。
      可以想象他爹这样做对他意味着什么了。他的头所“捣”之“蒜”于他就是那死神的心脏,以前那叫他的头在那么几个瞬间都不仅不在他颈上,而且还成了纯粹的虚无的遭遇不过是源于他的嘴唇接触到了死神心脏里的血,这一次可是他的整个头都浸到死神心脏里的血里去了。所以,他爹对他这么做于他不能不说是可怕的。
      而且,他爹拿他的头作“捣蒜锤”把死神心脏狂“捣”一番之后,还把他的头死死固定在一个比从前低得多,就是说,对他来说比从前离死神心脏要近得多,近得他从此嘴唇总也得接触着死神心脏的血的位置上。他抗拒爹对他的这一安排,但遭到的结果是,他的头的位置得比刚才还低了。显然,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从爹的安排,不再作无谓的反抗了。但他面临的考验无疑也更大了。
      他相信,在他的头如捣蒜似的“捣”死神的心脏时,他的头,还有爹的手都不在了,在整个我们世界中也找不到它们地不在了,他因为害怕这个时间长了,他就永远也不会有头,爹也永远没有那只手了,每次都是不顾一切闪电般地弹回头。
      事情还远不是如此简单。他的头从此挨打时都得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就算不会比这个位置更低了,但也最多就是现在这样了。这样一来,从此每次挨打躺在板凳上的时间里,他都得始终“吻”着死神心脏里的血。他相信,这样一来,虽然在他躺在板凳上的时间里,他的头,不会那样不在了,成为虚无而不在他的颈上了,却也仅是在一定程度上不是如此而已。
      他的头可能是雾状物?可能似是而非,若有若无?可能有半边在半边不在?不用说,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小事。固然,他也许可以在以后偷偷将他的头的位置抬高一些,就是这样也是他的至福。可以想象,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事实上,爹妈他们还会装着不看见,因为这样的事还正是他们内心渴望的、需要的。但这是他决不能做的。原因很简单,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才是最重要的,而既然如此,他怎么能够去这样做呢?他的头在这个位置上了,就永远在这个位置上了,他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能力去改变它,哪怕是仅仅不为零的一点点。
      所以,他的处境更难了,他面临的考验更大了。
      还得提到他体验到的那种生理上的、物质意义上的寒冷。它不是假的。实际上,这几次远胜于从前一饮死神心脏里的血,他不但体验到了这种寒冷,而且,再加上他的头从此不得不总在那样低的一个位置上,这种寒冷逐渐成了一个稳定不变的东西。
      他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体验着这种寒冷,它再不因为他没有躺在板凳上而减轻了,不但不减轻,还显而易见每分每秒都在增强着,尽管增强得十分缓慢,几乎不易觉察。当然,他没有理由把它当真,因为不管它多么真实,他也客观上并没有接触过任何寒冷之物,更别说在什么冰冷的水里浸过或浸着了,不是吗?再说了,他还是一块石头,或者说他必须成为一块石头。所以,他在开初一些天之内仍然以他所谓的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来对付这一情况。
      然而,情形却显然在越来越恶劣。不必说这个越来越恶劣的过程是怎样的了,它也进行得非常缓慢,要说也说不好。就这样,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这种寒冷那种缓慢的增强似乎越过了一个临界点,突然十分迅速地增强,这让他十分吃惊。
      要知道,这种寒冷有好几个古怪的特征。它的散布是那样均匀,在它所在的范围内无所不至,无处不至,没有给他留下仅仅不为零的一处地方,同时,脑心那块只有豆子大小的脑髓却比别处冷得多,同样冷得无限均匀,真的就像是一块冰。其次,他的颈项就像是从那儿一刀切断了似的,切得之整齐划一,只有真正的鬼神的刀斧才能做到,这种寒冷仅限于这个切口以上包括整个脑袋的部分,切口以下的他的整个身体对这种寒冷一丁点儿感觉也没有,什么都是正常的。
      仅此就让他十分害怕。他本来就是一直都在梦想要是他整个身体都在冰水里浸着,在真正的冰水里浸着该多好啊,因为这样一来,他整个身体都有一样的冷感了,而不是这样莫明其妙地、毫无原因地只有他一部分身体在这种冷感中。
      他也用尽了他能够用到的办法想要改变这种情况,至少是使那个“切口”不那么清楚、整齐,但毫无收获。
      这里说到的这个晚上,不但这种冷感突然迅速地增强,这几个古怪的特征也同样迅速地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
      是的,他没有理由对此吃惊,仍然相信所谓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然而,他终于不能不吃惊了。是的,在越来越冷,越来越冷,越来越冷。虽然他当然是活得好好的,意识也十分清醒,可是,如果要说出他这时候终于感到的寒冷,我们只能说他那个无形的“切口”以上的部分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成了死尸了,成了那死尸就是死尸的死尸了,才会这样冷,才会是这种冷,也才会冷却得这样快。实际上,他直接的感受就是这样的。特别是脑心那块豆子大小的脑髓显然马上就要成为一块冰了,真的成为一块冰了,甚至已经成为一块冰了,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那种冰。
      当然是不能当真的。然而,他终于本能地摇头,摇头,摇头。但是,毫无效果。怎么办?要不要当真……正当他还在这么想的时候,他感到他的意识都在模糊了,很显然他马上就会丧失意识了。
      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说行动就行动起来,从床上起来,站在床前蹲下起立,蹲下起立,蹲下起立。如此反复不此。还是不见效果,寒冷反而增加得更快了,而且,一种黑幕样的东西在压过来,它不是别的,而是他的意识在变得模糊,在真正地消失,真正离他而去。
      怎么办?必须马上就有决定性的解决办法。是的,只有跑去找大人,找爹妈,甚至是只要他到他们那里去,这种冷感就会消失。没有比这更显而易见的了。但他并没有慌乱。他站着静静地想了一下,马上又开始做动作,做了一两个钟头,这些动作是复杂的,也是严格的,自成体系的,不得不说,具有真正的创造性,足以和人世间任何一套复杂而自成体系的体操媲美,人不在真正的危急关头,是不会爆发出这样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也不会如此平静和镇定。
      他做这一整套“体操”的结果很有效,寒冷终于轻减到了他可不必太担心的程度,然后上床平静地,什么也没想地睡着了。在随后的日子里,如果这种寒冷又增强到“红色信号”亮起来的程度,他晚上又会通过自己发明的这一套“体操”来缓解它,直到后来他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完全消失的,就是躺在板凳上那段时间内也基本上体验不到它了,“阴间刑室”的幻象也消失了。
      虽然爹妈他们反应那样强烈,但他叫了那么三声后就没有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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