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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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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这另一种嚎叫正是他们所希望于他的。首先是一沟人希望于他的。一沟人都在等他嚎叫出来,而且就是这样的嚎叫。这次的事,从他开始挨打以来,人们就在等待着,甚至可以说渴望着他发出嚎叫,并且就是这种嚎叫,虽然他们全都像没有他这回事的样子。而爹妈他们内心深处十分清楚这次打他,不管他怎样坚如“铁石”,不管他这“铁石”状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们也得叫他最后这样叫起来,因为这样叫起来是一沟人都等着的。这一切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嚎叫就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了。不必讳言,在一定程度上,他就是在这种嚎叫声中长大的。虽说相对而言这两年听到这种嚎叫声的时候比较少了,但当初,他刚刚开始懂事的岁月,却是频繁地、经常性地听到它。
那时候,他们这儿过不了两三天就要开一种叫做批斗大会的群众大会,有时候是天天开。其中最具特殊意义的也许可算他五岁那年对大人们在他们沟里名叫高观山的最高的那座山上开的一次批斗会的经验,那一天有好几百人挨打,当场打死了四五个人,虽说严格说来说不上他亲眼目睹了这事,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幻象,听到的那种嚎叫甚至也不能说是客观的,也是他的幻觉。这事在后文适时的地方再说不迟。
像当年高观山那种事他只经历过一次,他发出上述那种嚎叫时想到的是那些在好几年里经常性召开的,一般的、日常的、例行公事的打人会上的那种嚎叫。在这些会上,挨打的有他们所说的“四·五类份子”,更多的是“犯错误的人”,如偷窃的,偷人养汉的,搞“破鞋”的(他最初听到这个说法还想不明白摆弄摆弄一双破鞋怎么就成了大罪呢?),劳动不积极的,有“犯上”、“抗上”言行的,有个人主义倾向的,好发议论的,不听话的,不服从领导和指挥的,等等,名目很多,不一而足。
打这些人时通常是叫他们脱了裤子躺到板凳上去,或者全身脱光跪着由两个民兵架着,用黄荆棒、竹板、锄柄、耙子、皮带之类打。虽没听说在这种会上当场打死过人,但打得“皮开肉绽”,“好多天走不了路,好多天下不了床”,“打残了”,“这辈子成废人了”等等,他还是听说了不少。不过,他也没亲眼见过这些打人的情景,他对它们的了解,除了听人说外,就是从会上传来的挨打的嚎叫声了。
他没亲眼看见这些会上打人的情景,是因为它们都是在晚上开的。这时候,大人们去开会,孩子则被锁在家里睡觉。有时候,会场隔得太远,他听不到什么,但如果会场不太远,他就能听到一些了。会场是不固定的,有的是他可以听得不可能更清楚的时候。说他能听到一些,主要指的是那种嚎叫声。
孩子瞌睡大,门又是爹妈走时反锁了的,不能分心,只能一心睡觉。他在半睡不醒中似是而非地听到那开会的地方人声嘈杂,一会儿就鸦雀无声,只有干部声色俱厉、掷地有声的揭发什么可怕罪行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就是重物利器打在富有弹性的,分明是□□的东西上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是鬼在大山里面开会。
对鬼来说,当然是山呀石头呀就是它们的空间、它们的世界,它们就是住在山里面、石头里面的,就跟我们人住在山外、石头外一样。
大婆给他讲过一个行足医生,一天晚上有一个人上他家请他去看病,他立刻背上药箱跟来人去了,到了地方,是一个大院子,灯火通明,满院子人,很是热闹,人人都在忙碌也都喜笑颜开,似在办大喜事,他被带到一间只有一张八仙桌的屋子里,还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要他坐一会儿,一会就领他去看病人。可是,他坐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再来,心中生疑,就走了出来,仍见满院子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个人,空荡荡,冷清清。他听见后院有嘈杂声,就朝后院走去,一到后院门口,只见满后院牛头马面,磨刀霍霍,又见侧旁一间也只有一张八仙桌的小屋里四个面色惨白,绝非人类的“人”正在开会,严肃地商议什么,他立刻知道了事情不妙,大叫一声不好狂逃而去,一路上头也没回一下,一直跑到家中才出了身冷汗,也才发现鞋跑掉了,衣服多处破了,人满身是血,都是路上慌不择路,让树枝、荆棘给挂的。第二天,他依昨夜的路去取回他的药箱,找到了一个乱坟岗子,看见他的药箱挂在坟丛中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知道了昨夜不是一场梦。这类故事他从大婆那儿听到了许多,也爱听,听得如痴如醉,也听得一到晚上连门都不敢出,屋的暗角处也不敢看一下。
这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会场就和这个鬼故事的场面合在一起了,虽说他并没完全睡着,相反,因为这两个场面在他脑海里合在一起了,他还有一种异常的清醒。特别是打人的声音传来后,他更本能地生出一种焦虑的等待、等待的焦虑,虽说他不知道他所焦虑的是什么,等待的又是什么,却挣扎着,企图从他已深陷其中,想象和现实相混淆,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界限的迷宫中解脱出来。
他甚至有一种无法原谅自己的心情,因为他内心深处告诉他,他所焦虑、恐惧和等待的并不是鬼世界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正在发生着的现实,可是,摆在他面前却不是这种东西,而是被他的想象和瞌睡改变得面目全非的东西,他应该也必须剔除掉他的想象,必须醒来,面对纯粹的现实,可他却无能为力。
迷迷糊糊中他就要睡过去了,可他意识到不能睡着,他必醒来,完全清醒。他都对那个鬼故事的场面身临其境了,他成了那个行足医生,只是无法逃脱,“牛头马面”追他,将他捉住了……他的焦虑更大了,他也更感到必须从这个鬼的场面中摆脱出来,回到现实中,如果他老这样把他的焦虑交给鬼世界来承担,他就会被这种焦虑害死,因为他心里明明白白,它是来自对现实的焦虑,而不是对鬼世界的焦虑。可越如此,他却越在向梦中滑去,似乎更难醒过来了。
突然间他听到那种嚎叫声了。他一下就清醒过来了,那些非现实的东西,什么鬼不鬼的东西“嗖”的一声无影无踪了,他回到现实中来了,只有硬梆梆的,一是一、二是二的现实了。他知道他所焦虑的、等待的是什么了,因为这种嚎叫他已听到过好多次了,很多时候还是根本就没有瞌睡来了而是十分清醒的时候听到的。
可是,他得面对宁可一直在那鬼的世界中,那虽是噩梦却不是现实的世界中,也不要听到这种嚎叫。它只有一声,无比短促、突兀、尖锐、孤立,是人发出的,也是非人的,野蛮狂暴。他相信,他本来是为鬼纠缠着的,这也是他想醒来却醒不来的原因,就因为这声嚎叫吓跑了缠着他的鬼,他才醒过来的,而这一声吓跑的绝不只是缠着他的鬼,而是全世界所有的鬼,它们被这一声吓得逃到宇宙之外了,逃到虚无中去了。对他来说,这一声扫荡了世界、扫荡了宇宙,撕毁了世界、撕毁了宇宙,撕毁了一切,也撕毁了他自己,特别是撕毁了“人”这个形象。
对他这么大一个孩子来说,“人”的形象是有着无可代替的完整性和神圣性的,他就依赖它活着,这一形象是宇宙的灵魂、万物的菁华,它的粉碎就是宇宙秩序的粉碎,万物的意义的粉碎,一切的粉碎,从此他的脚下只有虚无、深渊和火海了,就像他爹当年描述的地壳里的那种熔浆和太阳上那种火海一样。
在一个孩子心目中,人的形象,宇宙的秩序,万物的意义之完美、真实、确定、崇高的确不是饱经忧患,对很多事已见惯不惊的成人们所能想象的,同样的,饱经忧患,对很多事已见惯不惊的成人们不能想象人的形象、宇宙的秩序、万物的意义的粉碎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事件。
他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绝对不能饶恕自己。
因为,人们在晚上开的会都是这种打人的,还要把人打得发出这种惨叫的会。这种惨叫他已听到过好多、好多次了,每次都是相同的体验,每次都是面对人的形象、宇宙的秩序、万物的意义的覆灭,但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能在人们晚上又开这种会时保持清醒,只有对现实本身的绝对的清醒,为想象、梦幻、瞌睡所困,直到这种惨叫专声传来。
还有过这样的情况,有时候会场并不远,按理他什么都听得见,可是,他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才知道昨晚会上又打了人,还打得挨打的人吐了血,断了骨什么的,人们还都悄悄说这人不知活不活得出来了。他震惊发生了如此重大、可怕的事件,更震惊这种事件发生了,还发生在他的眼面前,他却一无所知,一无所感,要等从别人口里听说!他搜寻他的记忆、他的印象、他的感觉;搜寻他的整个大脑、整个心灵、整个生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对昨晚发生在他眼面前如此可怕、重大的事的任何印象,就像他睡着了就是死了的一般。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应该?这不是他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他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还有更大的原因。
是的,他虽然总是不能保持对现实应有的清醒,总是忘记这种惨叫声,没有对它做到他作为一个人应该对它做到的清醒,但是,每次一听到这种惨叫他就知道世界、宇宙、人,还有他自己,早已经在这种惨叫中无法挽回地、永恒地粉碎了、覆灭了,只有这种粉碎,这种覆灭。他必须把这种粉碎、这种覆灭全部担当下来。如何担当下来呢?人们说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飞上天。就是用拔着自己的头发的办法。用这办法把自己提在自己手里,不让自己掉下去,掉入那种“熔浆的火海”中去。提起了自己当然也就提起了世界、宇宙、一切,让自己不至于掉到那“熔浆的火海”里,也就是让世界、宇宙和一切不至于掉到那“熔浆的火海”里去。这虽是断无可能做到的,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他迄今为止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做。
这种惨叫都是压抑而短促的,叫了一声又要过一阵才有第二声、三声,但它也如此表明了,挨打的人是在绝对忍无可忍,死神的利爪猛抓了他一下时才发出的。不,它还不只是挨打的人发出的,而是那样一根从虚无中横空出世的钢针一下将挨打的人,所有的人,还有宇宙的心脏刺穿而爆发出的声音。每次他听到一声后,在等第二声、第三声时间里是他更为难受的时候。他每一个细胞都绷得快爆裂了,这既因为他将可能听到第二声、三声传来,又因为他在祈祷,可别再有这嚎叫声了。
大人们,他们难道不是人吗?他们会完全不知道这种嚎叫的可怕吗?而只要知道一点,就怎么可能让它发出,还要让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是的,他们若果多少知道一点就永远也不会让它发出,从来也不会让它发出,而他们是绝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的,因为他们是人!他不只是为自己,为挨打的人,更为所有人,每一个人祈祷。对他来说,这祈祷,还有因第二声、三声将不可避免地传来而有的紧张,不是使他的每一个细胞快爆裂,而是使他每一个细胞都已经爆裂,他的生命即使还没有完结,也已无法还原了才可能的。
可他无法阻止大人们开那种会,也无法阻止他们在那种会上让人发出这种惨叫。就这样,到最后,他的一个时期结束了,什么时候看世界,看人们,看他自己,都看到是被这种惨叫声所粉碎了的东西,这种粉碎在人们的所有生活和一言一行中都分分明明地、无法回避地表现出来。他甚至看到,世界、人们、宇宙、他自己,总之,一切,一切的一切,本来就是粉碎的,从来都是粉碎的,也永远是粉碎的;世上只要有这种惨叫声,只要有过这种惨叫声,世界、人们、宇宙、他自己,一切,一切的一切,就本来是粉碎的,从来是粉碎的,也永远是粉碎的。
今晚他发出的嚎叫就是对在批斗会上挨打的人发出的这种惨叫的模仿。他必须如此。这是他的使命和责任所在。爹妈他们、一沟人所等待和需要的就是他发出这样的叫喊。他不可能更好、更完美地满足了他们这一愿望。他一发出嚎叫时他就知道是这样的。
不过,既然他完美地满足了爹妈,还有沟里人所要在他身上实现的愿望,不管这种愿望为他们意识到没有,那是为什么爹妈他们一听他这样嚎叫,反应会那样强烈呢?简单地说,就是他过分满足了他们。
可以这么说,爹妈他们需要他发出类似于批斗会挨打的人发出的那种嚎叫,不如此,沟里人那里是通不过的。但是,他们一方面只想他发出的嚎叫与那种嚎叫只是相似而已,并不完全相同,能够在沟里人那里通过就行了;另一方面,他们也只想他发出的是无心的,就和批斗会上挨打的人那么叫一样,是动物的而非人的,只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那种□□的痛,或因为对被打死、打残的恐惧。可是,他却是有意识、有目的的,是高度清醒、理性的。
他发出他们所要的嚎叫,却不是因为受不了□□的痛,或对死亡、伤残之类的恐惧。是的,批斗会上挨打的人的那种嚎叫是非人的,他这种嚎叫也是非人的。但是,批斗会上挨打的人的那种嚎叫的非人性是动物性的,而他这嚎叫的非人性却是——怎么说呢?是鬼性的,甚至包含了神性的东西,尽管这是死亡之神。尽管他们的嚎叫与他的嚎叫都毫不含糊地传达出了死亡,可是他们传达出的却仅是死亡而已,他传达出的却是死亡的神,尽管客观情况不是他,而是这些在批斗会上挨打的人才和死亡、伤残之类扯得上一点关系,因为他爹连让他的□□受到伤残也不会,一点也不会,最多打出一些过若干日子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的小伤口而已,而他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
还得进一步说这个事情。
他已听到了那么多批斗会上传来的挨打的人的嚎叫,还从这种嚎叫中听出了它们是这个世界如此普遍、如此广泛,毫无疑问是遍及所有角落的东西。它们响彻这个世界。因此,他对它们本身有承担不了却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就是发出所有这些嚎叫“背后的嚎叫”。对他来说,这种嚎叫虽然响彻世界,但它们都有一个统一的本质、统一的灵魂。用他的话说,它就是这些嚎叫“背后的嚎叫”。他也称之为“嚎叫里面的嚎叫”和“嚎叫的嚎叫”。
他相信,这个“嚎叫里面的嚎叫”没有在这些嚎叫声中传达出来,至少没有在他听到的嚎叫声中传达出来,但是,所有这些嚎叫都是这个“嚎叫”的影子、模仿,虽然他没有在他听到的所有嚎叫中听到它,但之所以会有挨打的人的嚎叫,并且响彻这个世界,就因为这个“嚎叫”的存在,也可以说,正因为有这样多的挨打的人的嚎叫,在这些嚎叫之中就必然会有一个“嚎叫的嚎叫”的存在,尽管它没有在他听到的这类嚎叫中现身。
所以,作为一个是人的人就必须发出让这“嚎叫”现身于其中的嚎叫。他在发出他的嚎叫时明白了,他之所以会有这次行动,目的之一就要发出这种嚎叫——使所有那些在批斗会挨打的人发出的嚎叫背后的“嚎叫”现身于其中的嚎叫。他也正因为要发出这样的嚎叫,才全面面对、深入阴间刑室,才去喝死神心脏里的血,才接受他的头在那么几个瞬间不在他的颈上而不知在何处这一阴沉的事实,因为不如此,他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嚎叫。他在不是绝对为零的程度上成功了。
尽管他无论什么成功也等于零,因为成功只能是绝对的和无限的,而只不过是仅仅不为零的成功和绝对、无限的成功有什么关系?但是,在骨子里,爹妈他们正是因为他的嚎叫是这样的,他们才有那样强烈的反应。他们最不能接受,最能不容忍的当然是他发出这样的嚎叫了。不管他这一切何等荒诞不经或别的什么,他对他们这个“特点”是一清二楚的,这是人性的真实,人性的自然。
他嚎叫了两声、三声,爹狂叫给我拿扁担来。爹狂叫给我拿扁担来,是因为扁担是那些会上所用的最寻常的打人工具之一。他居然如此有意识、有目的地模仿打人会上挨打的人的嚎叫,而不是自然而然地发出来,就是我们也要说,仅此他爹要他尝尝打人会上那种挨打的滋味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妈和两兄弟都没动,没人去给爹拿扁担来。他们自然是不会去拿来的。同样,爹也不会当真用扁担打他的,不会像打人会上打人那样打他的。但是,爹却像疯了似的打他,并且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不断奋力按下去又猛地提起来,就像拿他的头当捣蒜锤,发狂地捣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