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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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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有一天晚上,他执行了他所谓的神的命令回来后正在挨打,突然张开嘴,发出一种非人的,既是动物的又是魔鬼——只能这么说——的嚎叫。
然而,他却不是因为受不了挨打才发出这种嚎叫,更有别于别的孩子挨打时的那叫唤。
他自然是早就受不了了,但是,他是石头,是不懂得嚎叫之类为何物的。他这嚎叫于他是神的命令的一部分。他是受神之命才发出的;它是他更是神的工具的证明。对他来说,什么时候发出这个嚎叫,这个嚎叫该是什么样的,都是神为他安排好了的。
这一嚎叫于他是一个实体。它是从外面进来的。它向他到来,进入他、到达他的喉咙就要通过他的口冲出来的时候,他是很担心的。
是的,它是来自神的,是神授予他的,可是,它毕竟是从他的嘴里出来,而他的嘴却只不过是他的嘴,就是说,一张人嘴而已,能够承担这样的任务,会发出的将不过是一声人的嚎叫而已吗?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发出只不过是人的嚎叫声,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是人和生命,而要是石头,是工具,神的工具而已,尽管他无论怎么做也丝毫改变不了他是人是生命这一事实。
不过,除了担心这个外,他还担心他将发出的嚎叫对爹妈他们是过于可怕的,叫他们受不了,尽管他知道他们等待的、需要的,也相信他们不会失望,或者说,不会失败的就是最终他叫唤起来。
是的,他不可能将阴间刑室和死神心脏里的东西真正包含在这一嚎叫中,不可能叫自己的嚎叫与神授予他的“嚎叫”完全相等,但它毕竟就是阴间刑室、死神心脏的血授予他的,是他一饮死神心脏的血的必然结果,一句话,是神授予他的,而只要有一点神的东西在里面,爹妈他们都是受不了的。他刚开始接触到神时就知道他们这个特点了,尽管他们永远也不会承认神的真实性。
他虽然有这些担心,但不用再强调,不管他有什么样的担心,依他的逻辑,只要是神的命令,他都只有去执行,不计一切后果。所以,他叫了。叫出来后,他都被自己的这声嚎叫惊了一下。他对他的叫声不能把神授予的“嚎叫”多少包含在内的担心是多余的,但是,如此成功地完成神的使命却也是不幸的,似乎是他没有料到的,或不敢相信的。
这儿得说出他在一饮死神心脏的血时他相信发生的一件事,至少是他弹回头之后相信发生了的一件事。这事在上文没有提及是因为他本来也有些不敢相信它,但他的叫声证明它是真的,至少进一步证明它是真的。他就是为这个惊了一下。
当时他相信发生了的这件事是,在爹几次又气又恨又轻蔑地一按他的头,叫他一饮死神心脏的血的时候,虽然只是他的嘴接触到了死神心脏的血,但他的整个头是消失不见了的,正如他的头被砍去了,而且在这世上还哪儿也找不到这个已与他身体分家的头一样,完全一样。他之所以一下弹回头来,头还在颈上,或者说又在颈上了,而且就像他的头根本就没有过不在他的颈上的事,是因为他让这一时间,他的头没了这一时间,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个时间,它短到可能就一两秒钟,要是比这个时间再长些,他的头可能就永远也回不到他颈项上了。
对他来说,这种消失不同于我们世间任何形式的消失,而是成为了绝对的虚无,哪怕是一个细胞,一个电子,一种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的实在性的东西也没有留下。
他这个很可笑,也许。但他之所以会有这个确信,应该主要是因为那种生理的、□□的寒冷体验。这种寒冷一下子浸满了他整个脑袋和那部分颈项,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都因为它太冷了而丧失了意识。
这个寒冷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寒冷。它太真实了,而且,就是他的头如遭电击地弹回来之后,它也没有消失,只不过减弱了,和我们的□□在冰水里浸泡了一下之后一样。不管他的头,还包括那部分颈项,在体验到这种寒冷时是否出现了那种消失为绝对虚无的情况,他也不可能,可以说绝对不可能不因为这种寒冷而不马上就弹回他的头,和我们的□□接触到同等程度的寒冷而闪电般地跳回来是完会一样的,绝对一样的。
对这个情况,他不仅无法不相信他的头在他爹那么一按之际发生过这种消失为绝对虚无的情况,还无法不相信爹妈他们是能够看见的,也看见了的,他爹的手在那一瞬间也是感觉到了的,甚至感觉到了他这手在这一两秒钟内也发生了相同的情形,这感觉就像他感觉到的一样,那就是一种对绝对虚空的感觉,对虚无的感觉。
那么,他爹妈他们为什么没有相应的反应呢?那种相应的反应不会是大得无法想象的吗?然而,在他看到的所谓真相内,这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正因为对绝对真相人的反应只可能是没有边际的、绝对的,人就会无条件逃避它,在一刹那之内就否定了它,永远地、彻底地否定了它,而人这么做了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剩下的只是对向他们揭示或提示了这个真相的人加倍的又气又恨又蔑视。如果说他没有否定它,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为人,不管他距离彻底的放弃还有多么遥远,甚至永远也做不到。
在他嚎叫声一出口,他所吃惊的就是这叫声进一步肯定了在他一饮死神心脏的血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无头的。只有在他被迫一饮死神心脏的血的那一瞬间头没了,成了虚无了,而且若干次如此,才能够有他在这时发出这样的叫声。他为此而震撼。如此重大而可怕的事件发生了。难道这不是一件重大而可怕的事吗?
不过,对他来说,这又只是一个新的考验而已:他不能被他这样的嚎叫吓住了,不能被他在那些瞬间是无头的、而且叫爹的手在那一瞬间也没有了成了绝对虚无了吓住了,不管它们是不是真的。因为他不过是石头,不过是神的工具,而只要是工具就是没有感觉和意识的,当然也不会在意自己是有头还是无头,是不是同时还叫他爹的手也成了同样的虚无。再说了,即使他有了这样的嚎叫声,即使他的头真在那些瞬间如被砍去似的没了,还成了完全的虚无了,在这世上一颗电子也没有留下,连他爹的那只手也是如此,也仍然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仍然是他什么也做不到,仍然一切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可能发生。所以,他嚎叫了第一声,又嚎叫了第二声、第三声,它们都是一样的那种嚎叫声。
爹,还有妈他们的反应是极为剧烈的。爹就像家里着了火,也像被魔鬼掴了一耳光似的叫道:“把扁担给我拿来!把扁担给我拿来!”妈与两兄弟全一下子站起来,把他盯着,僵在那里。这是自他开始月夜行动以来,妈和两兄弟第一次用眼睛看他。他们的确受到了一种沉重的打击,至少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而且用得这么“好”、这么精准到位。
他担心他的嚎叫吓着他们,他们有这样反应却是他预料之中的。不过,他们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能简单地说是因为他们从他的嚎叫中听出了死神的因素、阴间刑室的因素,不管他们是否听到了这种因素。这是清楚的。他的嚎叫声中有另一种嚎叫。不管他的嚎叫与他所谓的死神心脏、阴间刑室是什么关系,他如此嚎叫也是为了他们听到这另一种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