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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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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担心的这事情还是发生了。有好几次,爹,无疑就是由于又恨又轻蔑他这样子,厌恶而愤恨地正一正他的身子。这还没什么。有两次,爹还顺手奋力地把他硬硬地扬着的头往下一按。爹是故意这样的,特意这样的。似乎爹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就是为了嘲弄他才把他的头这样一按,叫他一饮他所谓的死神心脏里的血。他知道这是迟早而已的事,也知道这对爹他们来说不过是正一正他的身子,按一按他的头而已,但这对于他却是什么样的体验和遭遇啊。一挨死神的心脏,一饮死神心脏的血是什么样的体验和遭遇啊,什么样的灭亡,什么样的“完了”啊。
说实在的,对他这一体验只能形容为他饮了死神心脏里的血了,要不,就只能说他这一下喝进了全天下已死去的人的所有尸水,或喝进了已死和将死的所有人的血了,或将已死和将死的人的尸体的寒冷全都吸入他的生命中了,尽管这样说只不过是形容的说法,对他这一主观感受的形容而已。
他这个主观体验是包含在一个巨大的、实实在在的生理上的寒冷体验中的。
这种寒冷和我们所说的冰霜、冰雪、寒流之类的寒冷并无二致,也是他的□□在感受它。他这种生理上的寒冷体验只限于他的头和颈项上端与头相连的那一部分,不同的只是它均匀地浸透了他整个脑袋和这部分颈项,浸透了它们里里外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细胞的核心,核心的核心。这里说的是作为□□的细胞。
他的感受就是在一饮这种死神心脏的血时,他这部分□□是一下子浸到了一种极冷的,如果一定要予以量化,我们没法不说至少是零下几十度的水里。这种冰水就是一种作为物质的冰水。
他没法不为客观上并没有这样一种寒冷之物在他面前,死神心脏只是他的主观幻象,绝对不能说它有我们一般所说的实在性,他却竟会体验到这样一种实实在在的、物理的寒冷而吃惊,不,震惊。
但是这似乎还不算什么,而是这种冰水是直接到达了他这部分□□里里外外的每一处、每一点的,如同他的脑袋和这部分颈项只是一个外壳比纸还薄,甚至是完全没有厚度的空虚的容器,这一瞬间这种冰水一下子充满了这个容器,而且脑心有比一粒豆子大不了多少的部分尤其体验到了这种寒冷,仿佛是这一瞬间的时间再长些,脑心这团豆子大的脑髓就会整个变成一小块冰,直接就是一块冰了!
这几次他爹按他的头,他获得的经验就是这样的。
他在心中哀叫,爹呀,妈呀,你们那整个世界呀,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愚蠢,这样如岩石,看不到就这么千分之一毫米对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的重要,要这样轻视它?你们难道不想我活吗?你们绝不是为了不让我活,你们只是教育教育我而已,不是吗?你们知道吗,不管你们怎样打我或别的什么都无关紧要,就是不能用这种方式来嘲弄我这个样子,就是不能不让我这样扬着头,叫我的头与这只有我才看得见的阴间刑室保持这么一点距离啊!没有这点距离,我真的就只有灭亡了。这是千真万确的,爹,妈,还有这世界上所有人啦。这死亡、灭亡比你们所相信、所承认、所害怕的任何一种死亡、灭亡都就算不是更为真实,也一样真实,爹,妈,还有这世界上所有人啦!
虽然他本能地这样哀叫,但他却又像他认为自己作为一块石头应该的那样,只是在心里这样哀叫而已,完全不把这种寒冷当真。他知道这是真的,至少也和这世界上任何事物一样真实,一样有效力,但他的逻辑是,我是一块石头,而石头怎么可能对这一类事当真呢?石头对不论什么也不可能当真,不是吗?
当然,他也绝对不可能不每次他的头在这一按之后都是如遭电击似的一下又弹回到原来的位置,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不管这和他身为石头是自相矛盾的呢,还是恰好就是他要成为一块石头本身的需要和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