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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六

      不过,在他所有这些子乌虚有的难题和考验里,阴间刑室是最大的一个,似乎是,越是子乌虚有的,就越是难题和考验,而阴间刑室纯属子乌虚有,他越来越强烈的感受也是,它们是虚无,虚无本身,所以,它就是他最大的难题和考验了。
      挨打躺在板凳上时,他全身僵硬如铁,双手紧紧抱住板凳头,脖子、颈项、头部硬硬地扬着,就像它们虽会因一击而碎或断掉,却绝无可能使它们弯曲或动弹一下。另外,在主观上更是无以复加地“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他这样,主要就是为了不至于接触到阴间刑室。这是我们已经说过的那种意义上的接触。
      他感觉到虽然阴间刑室离他有无限遥远,但又距他是那么近了,他挨打躺在板凳上时都快挨着他的鼻子尖了,他必须维持他与阴间刑室之间有一点距离。对他来说,这点距离是生死攸关的。挨打时,他整个身心都系在这点距离上。是的,阴间刑室距离世间物,也包括他,是“无限远”的,但是,这是另一种距离,不是我们与世间物之间那种距离,所以,他必须维持与它有哪怕仅仅是不为零的一点点我们与世间之间的那种距离的距离,不能与它之间只有这种“无限远”的距离。他感觉到阴间刑室已经挨着他的鼻子了,意思就是这种“无限远”已经挨着他的鼻子了,如果他的头再往前一点儿,那他的头,甚至于整个人就在阴间刑室了,那是真的在阴间刑室了,就像他在这间屋子里一样。
      这儿得说,也许他这一切确乎不好理解,但是,如果我们看到了他走向板凳时或躺到板凳上后的那双眼睛,对他的同情可能还是会有的。
      他不是相信,而是知道,家里人,也包括沟里人,是绝不会看他走向板凳时和躺到板凳上后的眼睛的,他正因此之故在这时绝不会怕他们看到他的眼睛而躲避他们,回避什么。
      阴间刑室固然是他的幻觉,但他相信,不,知道,谁看到他正看着这一幻觉的眼睛也会如看到了阴间刑室一般,而一个人只要想活人,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到阴间刑室,哪怕通过正看着它的人的眼睛看到它,所以,他用不着因害怕他们看到他这时的眼睛而做点什么。他们当然不会在这时来看他的眼睛。他甚至不怀疑,他们也正因此之故才当他不存在似的,或当他只是一块石头而不是人、不是他自己,任何时候也不看他的眼睛,尽管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是由于这个才没把他当回事。当然,这是他心的深处明白的东西,不能说他因为这种明白就毫不担心他们也像他一样看到了阴间刑室。
      得多说一句。他在他所谓阴间刑室面前既然无限接近他所谓的石头状态,那么,这就是他尽量回避他所谓的阴间刑室,对它闭目塞听吗?绝不是这样的。相反,在他的逻辑中,只有人才会对阴间刑室闭目塞听,人注定了对阴间刑室闭目塞听,所以,要在阴间刑室面前是一块石头,就是绝不回避阴间刑室,绝不为对它的恐惧所动,就像它是无物或自己是无物或它和他都是无物似的——所谓“石头”就是那无论什么,包括它自身,于它都是无物,是什么也不是的“东西”。正因此之故,躺在板凳上的这会儿时间,他既万分惊恐,又无限镇静、平静地注视着阴间刑室;他既真如石头一般什么也没想,又全神贯注于眼前阴间刑室的壮丽景观。总之,事实是他在向阴间刑室无止境地开放自己,让阴间刑室无止境地展现出来,如果说阴间刑室在不断的向他靠近,那就靠近吧,他得始终像块石头一样对一切都毫无所动。
      在他躺在板凳上的那一会时间里,阴间刑室一天天离他更近了,更近了,他与它的那点必需的距离就快没有了,甚至于已经没有了。他觉得,他相信,他的眼睫毛已经接触到阴间刑室了,甚至已经伸到阴间刑室里面去了。
      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当他的眼睫毛什么也不是,或尽最大努力使他自己也仅有眼睫毛与阴间刑室相接触了,不管这些办法效果怎样。他同样只能无止境地、放弃一切地向阴间刑室深处、深处的深处看去;无止境地、放弃一切地深入到阴间刑室的深处、深处的深处。如此逼近阴间刑室,他看到的壮丽而可怕的景观是我们这里无法表达出来的,尽管他也知道一切无非是他的幻觉而已。
      后来,他相信,他看到的就是死神心脏内的情景。他不只是眼睫毛与阴间刑室相接触了,而是他的头已在死神的喉咙里了。只要眼睫毛伸进阴间刑室了,头也就在阴间刑室里了。这是荒诞的,可再荒诞的他也只能当再一般、正常不过,当什么也不是的事情予以接受,不奇怪、不害怕、不为之动心。他没有办法不把死神心脏里的景观尽收眼底。死神的喉咙里有一种什么样的恶寒啊。只有死神的喉咙里才会有这样一种恶寒。不过,他相信即使是这样了,他还没有与阴间发生真正的接触,没有和死神的喉咙的“肉”发生接触,他只是头在死神提喉咙里而已,但他与死神还没有发生“身体”或者说“□□”上的接触,他也是通过他那种可笑而僵硬的姿势,也即他所谓的无限接近石头状况来使这种接触不至于发生。
      不过,死神喉咙的这种恶寒是生理上的感受,不管它还是别的什么也首先是一种强烈而实实在在的生理上的感受。他自己都吃惊,阴间刑室不过是他的主观幻象,何以会让他有如此实在、可怕的生理上的寒冷感受。但他没法没有这种生理上的感受。
      他已经被死神“吞”到它的喉咙里了,再差一步,再差一点,他就可一饮死神心脏里的血了。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饮到死神心脏里的血的。就算别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成了无法挽回的事实,也不能让这事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躺在板凳上的他整个人那样子与他真的与死神那样的东西鼻子挨鼻子是一样的,他的意志、他的感觉、他的意念……他整个生命、他的一切都集中在他的鼻子与死神相接触的那一点上了。
      他爹,当然注意到了他这个样子。
      也许,对他爹来说,他身上最可恨,也最可轻蔑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了。
      最可恨,是说,正因为他有这个样子,这个好像他在与死神那样的东西,与虽是无形的,除了他谁也见不到,却比整个世界、全宇宙还大、还可怕的东西面对面的样子,才叫怎么打他都如同打在石头上一样,而闹了半天,爹妈、人们所要不过就是他是一个人,而不是石头,他们要在他身上达到的目的也就这么简单。
      最可轻蔑,是说,他当然是装腔作势而已。当然没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他所面对的只有打他的棍子。只有打他的棍子才是真实的,他们打他,用这类方法教育他,不为别的,就为让他懂得,对人来说,这世上只有棍子才是真实的,或者说,如果还有也可算是真实的东西,那么,棍子也是最真实的,如果他现在不养成在所有一切之中最怕棍子、最尊敬棍子的良好习惯,将来就真的只有被棍子消灭了,这是不变的、永恒的规律,他们今天打他是为了他将来少挨或不挨棍子,更不至于被棍子消灭,总之,要是他不养成怕棍子,只怕棍子,眼中只有棍子,只看得见棍子的习惯,将来他注定了要挨的棍子才真是棍子,相对说来,今天这么打他,不过是用根稻草和他闹着玩罢了。
      一句话,对人来说,只有棍子这样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如果他不认为只有棍子才是最真实的,那便要么是装出来自欺欺人的,要么是愚蠢、可笑、幼稚的,我们有一切理由蔑视他,更有一切理由将他改造得眼中只有棍子了。所以,他这一副好像他面对着不晓得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一个人,只要他是人,只要面对这种东西,就什么样的棍子也于他都不再是真实的了的样子是最可气可恨又最可轻蔑的。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知道这些东西的,所以,他有他特别担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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