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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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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类缓解了他的紧张的事情还有很多。比方说,哪天天落黑时从练字房里出来抬头看天没有看到月亮,他也会有莫大的安慰感。虽然整个世界仍然压在他身上,但这点安慰在他和这一重量之间垫了一块软垫。他对这么一点安慰也有病态的眷恋。在这一整个晚上和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他虽然做着他认为该的一切,却实际上只想着这点东西。他的心如茧里的虫蛹一般地“蜷曲”在这点安慰中,直到看到了向他发出了神的命令的月亮。
当然,他不可能哪天天落黑从练字房里出来后不抬头看一下是否有月亮。不用说,只要有一次他忘了这样作,有一次不这样作,便一切都过去了。他也希望如此。他多么希望、渴望如此啊。但他做不到。他只是一台机器,他完全不属于自己。只要能给他减少一次这看天上有没有月亮的酷刑,他也愿打一千次“咸”颤;他也清楚,仅这强迫性的每天一次看天上有没有月亮的行为也迟早会叫他完蛋,但他不可能在这行为上有一点点马虎。
这样的事有很多很多,可以说不计其数,在每一细微处。比方说,月夜去“老地方”走过那遍竹林是他的安慰,因为这可延迟一会走进月光中的时间。他多么珍爱这点安慰,多么需要这点安慰啊。但是,他却不可能为了这点安慰大点儿什么的而步子放慢点,一点也不能、一次也不能、绝对不能,就像他不可能为同样的理由而步子放快点,或诸如此类,一点也不能、一次也不能、绝对不能一样。如果他有一次为了这点安慰而步子放慢一点,不管是多么慢的一点点,也一切都结束了,世界恢复如初,他不用再吃一粒那种“盐”了。但这是他不能做的。
同样的,他每次挨打向那条板凳走去的过程中,如果他就像一般人或生命通常所可能的那样,因为对那阴间刑室的恐惧而有所迟疑,步子放慢了一点,就一点点,或延迟躺到板凳上的时间,哪怕只是延迟一秒钟,总之,诸如此类,阴间刑室也会自然而然地消退而去,他不用再面对它了。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面对它了,他要活下去就不能再看到这个东西了,虽说这是无法向全世界任何一个人证明的,就算他因此而灭亡了,说直接点,因此而丧命了,也绝不会有人想到或相信竟然是这原因造成的。
虽然可以认为他走板凳与死刑犯走向绞架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但需要这一秒钟,仅仅一秒钟,和死刑犯走向绞架时渴望延迟到绞架上的时间,哪怕只能延迟一秒钟,这一秒钟所包含的幸福于死刑犯也足以充满天地的那种心理是完全一样的。不是差不多一样,就像是那样,而是绝对一样。
可是,虽没有外力会使他不能延迟这一秒钟,就一秒钟,这也是他不能做的,做不到的。他能而不愿,愿而不能。而他越是不能做这些事,越是做不到这些事,他就越需要它们,渴望它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虽然可以认为他这种需要是没有道理的,但就其强烈的程度来说,与濒于饿死的人需要食物,濒于渴死的人需要水并没有两样。
他这些在可认为是子乌虚有或至少是体验、感受和事实不符的难题和考验多的是,这里只是写到了一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