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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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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挨打于他是这样一个难题,月夜出去行动于也同样是一个难题。
一到他眼中的明月升起,神就会横空出世般地向他发出那种命令,将他推下万丈悬崖,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是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听从这神的命令就是他作为一个人跳下了万丈悬崖,他完了,至少是离完了又近了一步。
神在一开始对他就是冷酷的,神也一开始在他的感受中就是冷酷无情的,神只求达到它的目的,只把他作为一个工具对待,一点也没想到、一点也想不到,他是一个人、一个生命,他是有感觉的,快乐于他是好事,痛苦于他是坏事,生于他是绝对的好事,死于他是绝对的坏事,他和所有人、所有生命一样,但求快乐和活着,既活着又活得快乐。现在,对神的这种冷酷无情的感受则已经是以前的不知多少倍了。他不能理解神,甚至恨神,每当一见月亮,一听到神的命令,他心中五味俱全。
但更不能理解自己,更恨自己。这是不用说的,因为一切不是他个人、他自己的选择和决定而已吗?而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怎么可能选择跳万丈悬崖呢?特别是怎么可能选择跳这种没人看得出是万丈悬崖,却绝非不是万丈悬崖,甚至只有它才是万丈悬崖的万丈悬崖呢?如果说是神要他这样,但他如果是人,又怎么可能听从神的呢?
整个月夜行动从一开始就没有带给他我们通常所说的快乐,就算它曾经带给他一些奇怪的、反常的快乐,这种快乐也早就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有毒的、致人死命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也和那阴间刑室的景观一样,他每听从神的命令出去一次,它就必然性和决定性地增多和强化。月亮,月光,月下的一切,似乎没有一样不是这种有毒的、能致人死命的东西。
每次去“老地方”,都得穿过长长的一大遍茂密的竹林,竹林依一巨大的山壁而生,里面透不进一线月光,黑洞洞的,一进入里面就像掉进了无底洞似的。但这于他却是莫大的安慰,因为这可以叫他延迟进入月光中的时间,也可以叫他有那么一会儿看不到月亮,月光,披着月光的一切。
有理由说,他已经不能看到月亮,月光,还有照着月光的一切了。一看到它们,哪怕仅仅是看见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一线月光,他都可能打个“咸”颤——说是“咸”颤,是因为他一天比一天觉得月光,照着月光的一切,不是别的而是盐,只是盐,除了是盐还是盐,他置身月下就是、就只是在盐的世界里,不但如此,他还在大把大把地吃盐,他在“老地方”所干的一切,不管多么神圣,多么不可抗拒,都不过是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盐罢了。
真的,他听从所谓神的命令出来本身就为到盐的世界里大把大把地吃盐,他在“老地方”那些听从神的命令而有的笑、跳、喊、唱歌,无一不是大把大把地把盐塞进嘴里,吞下肚里,除了是这样还是这样。
他已吃了多少盐?它们清清楚楚摆在他体内,堆在他体内,闪耀在他体内,因为它们早已超过他能将它们消化、吸收的能力,全都是以什么样子进去就一直以什么样子摆在那儿。与此相应,他没有喝一滴水,他也喝不到一滴水。总之,他在不断地将盐塞进嘴里,吞进肚里,盐,却一粒也没有被消化吸收,一粒也不能被消化吸收,一粒也没有排出来,全进去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地留在他体内了。
他的世界只有盐了,什么都是盐,他干什么也都是,也不可能不是在把盐塞进嘴里,吞进肚里。月光中的山,水,树木,田野,房舍,他多么希望、多么需要、多么渴望它们还是从前的样子,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树木、田野、房舍就是树木、田野、房舍。但这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它们全都是盐,最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的盐。
他见过人们用多少盐腌制猪肉。他不能怀疑,他的心、肝、肺都如腌猪肉那样了。他甚至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心、肝、肺都如腌猪肉一般,“看”到了他的心、肝、肺上面堆满了白乎乎、亮晶晶的盐。最后,他的心、肝、肺,他体内的一切器官什么也不是了,只是集中了连天地也装不下的盐的咸味、苦味,一天二十小时,除了睡着了,他身上每个细胞都在细致入微地体验着这种咸味、苦味。
有时候,他会猛然体验到一阵尖锐的、无法言传的刺痛,就像被针猛刺一下。他相信——也无法不相信——这种刺痛来自心、肝、肺的“核心”,来自他生命的“核心”。这种刺痛持续时间不长,只是一刹那,但是,到后来它不但频繁发生,而且刺痛感更加尖锐,尖锐到他无法怀疑,他已经撑不下去了,他也再不能撑下去了。再后来,这种刺痛随时都在发生,而且是若干处同时发生,遍布他每个内脏的核心,遍布他整个身体的每个细胞中,犹如云集在一起的千百万萤火虫的萤火的明灭闪烁,此起彼落,此生彼灭。
他这种刺痛虽然无疑是他心理过于紧张或怎么的造成的幻感,但它就是生理上的刺痛感,他感到发生在内脏的哪个部位就发生在哪个部位,而且,这种刺痛感无一不是盐才可能造成的那种,他但求是另外一种也好啊,是针刺、是火烧都可以,可它们不是,只是那种只有盐才可能造成的。这种刺痛感告诉他,断然、决然地告诉他,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毋庸置疑地命令他,他再也不能坚持下去了。
在月下,在“老地方”,他随便见到一样东西,天上一颗星,一朵云,地上一棵草,草叶上闪亮的露珠,从眼前飞过的一只翅膀闪闪放光的小飞虫……他都会打这样一个“咸”颤。他作了点什么,跳一下,唱声歌,喊一声,哪怕仅仅是动一下,也会打这样一个“咸”颤。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以极大的意志控制自己,让自己尽量不去接触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
这种不“接触”是广义上的。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到后来,只要他触到、看到、想到任何东西,闻到一种气味,听到一种声音,都会打“咸”颤,打这种很显然他再不能打的“咸”颤了。尽量不去接触到任何东西,就是尽最大努力让身体触及到什么,眼睛看到什么,脑子想到什么,鼻子闻到什么,耳朵听到什么,都是没有触及、视见、思想、听闻的。真的,他连脑子里一个念头也不能有了,因为一个念头也照样是“咸”的,照样叫他打“咸”颤。到后来,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候都是如此,不管他在没在月下,在没在“老地方”,也不管他到底在干什么。
然而,他又怎么可能不触到东西,看到事物,听到声音,闻到气味,怎么可能脑子里不产生念头呢?怎么可能没有触及、视看、听闻、思想呢?他一天不知多少次发抖,就因为他又触到、看到、听到或闻到什么了,或脑子里又产生了一个念头。人,在很多时候都是他触到、看到、听到、闻到了什么却并不知道自己触到、看到、听到、闻到了什么,脑子里产生了念头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念头。而现在,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就是不可能的了,只要他触到、看到、听到、闻到了什么他就立刻意识到,不管他脑子里动了什么念头也会让他立即就意识到,而一意识到,他就会发抖,打寒颤——这种独特的“咸”颤。最要命的是,这种发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无法控制,注定了越来越难于做到不让人看出来,可他又得做到不让人看出来,虽然人们似乎没有在意他,凡是他的事他们都是看不见的。
有几天,他但求哪天晚上睡着后再不醒来了。不再醒来就一切都结束了,永远结束了。他多么渴望这样啊。可哪天早上他都从睡眠里睁开了眼睛,一睁开了眼睛,一切就又开始了,和昨天的一样,一模一样,根本不是有点不同、有可能有点不同的一天,不同的只是一切更加艰难,这一天比昨天更难熬。哪天早上醒来都是如此。天天早上醒来都是如此他也无法放弃这个渴望,因为看起来这是唯一可指望的。他没法为这个渴望做点什么。他只有靠他的诚心。他相信只要心诚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实现心中所愿。所以,他如无限接近他所谓的石头状态一样,每晚上床时都心诚地企盼着他这一睡就睡到永远。当然,他最后是不得不放弃这个渴望的。
不过,这类办法,或者说,这类企盼、这类渴望在客观上起到了缓解他的紧张的作用,使他能够坚持下去。因为,若干日子一心在晚上睡着了就不会再醒来了这事上,对那种无处不在,无一物不是的“盐”他就少想到它了,少想到它也就同它保持了一定距离,而他是必须同它保持一定距离的,要不然,他是真可能被它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