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32、第 32 章

　　三

　　考验是没有止境的。这“烈火”与“浓烟”、“血迹”与“黑色”，始终也是如此明白地显示出，他不停止，不做一个正常人，它们就是没有止境的。终于，他不能不看到它们还是阴间刑室，地狱刑室内的情景。对此，他也一开始就看到了，至少是感到了，只是压抑着而已，而现在则不能不面对了。
　　是的，它们就是阴间刑室内的情景。不存在阴间，没有地狱，这些他都知道。当然，他毕竟是孩子，老人们讲的阴间的故事对他是产生了一些影响的。那血河、烈火、油锅、把人磨成血浆浆肉糊糊的磨……虽然他不相信这些东西，但它们还是勾起他的一种恐惧和想象，这恐惧和想象活跃在他的身上，要等他活了好大岁数才会平息，如果他能活好大岁数的话。
　　不过，对他来说，太明白了，他现在看到这种阴间刑室与老人们说的这些东西可没有一点共同之处。老人们所说的阴间的事情，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和这阴间的刑室没有一点关系，但要这种阴间的刑室才真是阴间的。谁一见它就知道它才真是阴间的。只有这才是真正的阴间刑室。
　　这阴间的刑室，没有一个鬼，一样刑具，也没有墙，屋顶，地面，没有一样我们通常所说的作为和一件事情，什么也没有，甚至可以说也没有我们世界这种时间和空间。用空空如也也不能形容它，只能说它是虚无。但是，显然的，就是老人们所说的那种阴间的油锅、烈火、磨上磨等所有酷刑都是真的，再加上人类有史以来对人的所有酷刑，也不及这阴间的刑室对人的，也只是对人的酷刑的万一。
　　到最后，作为一种视觉形象，虽然始终也是他个人的视见，但是，它的壮丽就是全世界都是一遍火海、血海，也不抵其万一，在这种壮丽中，他无法怀疑看到了人类所有已死和将死的人在阴间刑室里受到的全部无限精致和残忍的酷型，阴间刑室只有对人的刑罚，每一个刑罚都是无限精致、残忍、冷漠、无情的，人间有史以来所有对人的刑罚的总和也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是的，要他说，他不可能说出这些刑罚的一个细节，但是，他却看见、看清、看全了所有这些细节，他于一秒钟、一刹那之间看见、看清、看全的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所有对人的刑罚的全部细节之和也无法与之相比的。这还包括这千千亿亿的人们，或者说，鬼魂在忍受这些刑罚时的全部痛苦的细节。不，说他看见、看清、看全了都是不确切的，必须说在某种意义上、在一定程度上他就是这些细节，这些刑罚和刑罚的承受者。这些刑罚的全部精致、残忍、冷漠、无情，千千亿亿的人们和鬼魂在承受这些刑罚时所遭受的痛苦，他都在一定程度上他就是它们和他们地经历着、遭受着，经历了、遭受了。
　　在这种“承受”中，他最终还不能不面对，并且他不能否认这就是绝对客观的面对，对绝对客观、真实的存在的面对：虽然他见到的只是阴间刑室的一角，阴间刑室毫不含糊地“告诉”他，他只是见到了它的沧海一粟，但是，如果说人类的确有千百万种对人的酷刑，千百万又千百万人在这些酷刑中受到了不可计数的、种种不同的折磨和苦痛，那么，人类有史以来的所有这些全都仅仅是对这阴间刑室的模仿，不过，人类也必然进行这种模仿，并且这种“嗜好”和“欲望”是不会有止境的，就如同他在沟里那个“罪恶干部”身上看到的对那个“苦难姑娘”的“嗜好”和“欲望”没有止境一样。
　　人类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因为这样人们就看不到、想不到、感觉不到这样的阴间刑室了，更不会全面彻底地见证和经历这种阴间所可能开启出来的一切了，人们不这样就有可能甚至必然感觉到、想到、看到这种阴间刑室，直到全面而彻底地经历它可能开启出来的一切，那将是比承受人世间所有一切折磨和苦痛都可怕的，尽管这种阴间刑室同时又只是幻象而已！阴间刑室怎样强烈、鲜明、形象、确定、明白、简单地展现出了这一点啊。
　　阴间刑室还同样强烈、鲜明、形象、确定、明白、简单地展现出，全面而彻底地面对和承担这种阴间刑室，直到它所可能的一切结果，就是人的使命和责任，不管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意识到或能够意识到这个使命和责任。而现在，阴间刑室的展现只不过是刚开头而已，或者说，他看到这种阴间刑室只是真正的阴间刑室的展现的一个开头而已。
　　这也是他“选择”把它无止境的面对下去，如岩石一般把它面对和承受下去的原因，尽管他所承受的恐惧和痛苦似乎已经达到了极致，不能再承受下去了，哪怕是一刻钟也不能了，不能了。他也在日夜祈祷这阴间刑室快消失吧、快消失吧，快让他的生活就像从前那样吧，哪怕他从前的生活只是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