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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二

      他目前最大的难题是每当他又在晚上出去回来后走向板凳的时刻。他经常挨打有一定的历史了。从他第一次被命令躺到板凳上挨打起,每次挨打走向板凳都是整个挨打过程中最难的时刻,相比之下,躺上板凳正式开始打了,反而没什么了。这种难受是一种恐惧,极大的恐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恐惧,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恐惧什么,可他怎么也无法克服掉它,连让它减轻点也做不到,虽然似乎是挨得多了,也就该麻木了,而且也不过是打出些过不了几天就会消失的“棱子”而已,不算什么。
      他不但无法克服这种恐惧,连减轻它也做不到,而且发现,挨打并没有从□□上摧毁他,伤也没伤到他,不管有多少“棱子”也都会消失,只要消失了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但是,他却已经被这种恐惧摧毁了。这种恐惧如果只有过几次那也许没什么,可如果超过一定的次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一定能摧毁一个人,在哪种意义上也和将这个人杀死是一样的。这是一个真理,一个他想回避、逃避却回避不了、逃避不了的真理,虽然满世界的人们都没人会信这是个真理,他们看不到它,更看不到他——一个人已经被这种恐惧摧毁了,他被怎样打,他们都至少觉得没伤到他的什么,且不说他们都说这对他总是好事情。他震撼了。
      这是他遇到的若干次最大的那种震撼之一。他不得不面对,就算他没有被这种恐惧所毁,他也被这种震撼毁了,这种毁灭就是他已经绝对别无选择得做而且做“一切”、“全部”、“绝对”、“无限” ……那是真正的一切、全部、绝对、无限,不是也不可能是别的。
      这一次走向板凳也是恐惧,不过,不管过去走向板凳时所恐惧的是什么,这次也不一样了。他走向板凳时,会看到板凳和黄荆条中隐隐有一种血迹和一种黑色。是这个东西让他恐惧。它们不是一般所说的现实、客观的东西,和他那“轻云”一样,是他的幻觉,而且他自己也知道是他的幻觉,幻觉而已。可它们是可怕的,极度可怕的。
      既然他知道是他的幻觉而已,它们于他又会有什么可怕之处呢?
      或许可以这么说,幻觉本身就是恐惧的产物。不是幻觉让人恐惧,而是恐惧,至少是某些类型的恐惧会让人产生幻觉,而幻觉又反过来强化这种恐惧。
      对这种他也知道是他的幻觉的“东西”,在开始他从里面看到了一种他称为“烂沼”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他相信在他生命内。他相信自己的生命已经成了“烂沼”,没有一点好的了,看起来他毫发未损,只是表面现象。
      他很久以来就相信他的生命内部已经全完了,是比他已经死了,不但死了,连尸体都已经腐烂了还彻底、真实地完蛋了、完结了,如果说这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也不会有人予以关注,他不管以什么方式把它表达出来也最多只不过是给这个世界增添了一个笑料而已,那只说明事情更严重、真实,他更得认真对待而不是相反。
      这种从黄荆棒和板凳中透出来的血迹样和黑色的东西,的确无法言喻其“腐烂”、“败坏”,而他相信这种“腐烂”、“败坏”就是他生命内部情形的反映。就像它们于他正是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里他看到了血迹斑斑,看到了腐朽的黑色,看到了一个生命整个完结、粉碎、腐烂、败坏的景观,而他相信这种景观正是对他自己生命内部情形的反映和再现。
      他想到了“电影”。他想,他看的是一部“电影”,这部“电影”所表现的就是一个已经腐烂的生命的景观,而他不怀疑这种腐烂就是他自己的腐烂。
      他怕它们,最怕的是同它们接触。虽然他一方面将它们视为他生命内部情形的反映,但另一方面,他也相信如果同它们,同这种幻觉相接触了,他不腐烂也腐烂了,没有完结也会完结。而看起来,他躺到板凳上了,就一定会同它们接触,所以,他走向板凳的那一时刻才会那么害怕。反正他就是害怕他同它们接触,要多怕就多怕。这种恐惧虽然叫他对挨打的疼痛的感觉几乎是麻木的,可每次走向板凳时却与我们走向刑台、走向绞架相差无几。
      是的,他发现这种血迹样的东西和黑色其实是不可能接触到的,他躺到板凳上了就会发现它们同他之间、同整个这世界之间也有无限大的距离,它们是另一种真实,在另一时空中,和我们世界不相关联。但是,这也只有躺到板凳上了,也就是说离它们最近了才会发现,没躺到板凳上,它们就像是我们时空中的东西一样,似乎是只要向它们走去,就一定会同它们接触到。
      他既然已经发现到了这一点,下一次走向板凳时该不再怕了吧?但只是从一般逻辑来说的。他感到它们虽远在不可企及的地方,又近在人与它们一点距离也没有,人只要敢逾越某些界限,就同它接触到了,就和接触到我们世界的任何东西一样,想不接触到都不可能,而他相信每次进行完月夜行动回来挨打走向板凳时就是在逾越这样的“界限”,虽然躺在板凳上了就会发现现实世界的事物,包括他,与它相隔的距离是“无限远”的,但是这种“无限远”是另一种意义的距离,是一个阴沉可怕的东西,它完全可能被轻易地越过,一越过他就同它接触到了,除非他不与这个“无限远”如此零距离般面对面,也就是不躺到这板凳上来。
      总之,这种怕同它们接触的恐惧不但自始至终丝毫没有减轻,而且还在不断地强化着,最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从他只要不看到它们就感到是他的最大的福气上也可以看出来。真的,对他来说,这是怎样的福份啊!
      他每次挨打时,走向板凳时非常害怕,躺到板凳上了更加害怕,而这就是因为,只是因为这种“血迹”和“黑色”。可是,这“血迹”和“黑色”却不管他怕不怕,一天比一天强烈、鲜明。它们在开始时,要他又要挨打了才会看得见,后来,他什么时候也看得见了,只要他一进这屋就看得见,一看见就是一种受难感,如同绞索套到脖子上了。
      在这段时间里,它们要在他又挨打了才会变得更强烈和鲜明一些,而过了这段时间,它们不管他挨不挨打,一天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都在不可阻挡地,如滚雪球似的强化着、发展着,越来越强烈、鲜明,越来越强烈、鲜明。“血迹”似火,“黑色”似烟,火越燃越猛,烟越来越大。
      只有他进了这屋,至少是他看得到这屋里去时才看得到它们这一点是始终一样的,就像它们还真是我们世界的一种什么东西一样。他相信它们是他生命内在的真实的景观,也相信这“血”才是人真正的血,我们一般所说、所见的血反而不是人真正的血,流掉这种“血”就是、才是真正流掉自己的血。他天天看着这“血迹”和“黑色”,次次挨打时与它们接近、“接触”——还不是他相信一接触到他只有完了的那种接触——相信这“血”就是从他体内流出来的,他正在流尽它们,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可能流尽它们,而他流尽了它们他就没命了,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那样没命了。他对此是极怕的、怕到极点的,每次看到它们,看到它们又加强了,他就在心里喊:“快停止你的行动吧,快停止你的行动吧!”
      它们原本只局限于板凳和黄荆棒所在的范围,后来则超过了这个范围,向整个这间屋扩展,尽管在它们达到最强烈的时候也没将整间屋占据。中心一直在板凳和黄荆棒那儿,但它们最后使得这间屋如同着了火似的,半间屋在燃烧着,大火熊熊,浓烟滚滚。黄荆棒是一直放在板凳下的,这自然也是爹有意识的安排。
      这里说如同屋里着了火似的,说的就是真跟屋里燃着熊熊大火一模一样,所不同在于,只有他才看得见,别人显然是看不见的,这种火不但没有将屋里一样东西真烧着了,而且,诚如已经说过的,他发现它始终也没有同屋里一样东西接触,虽看起来它在这屋里,但实际上它同这屋子里的一切,包括同整个我们这个世界都相隔无限遥远,它们近在咫尺,又远在天外。
      不过,虽然它们显然不是我们世界的东西,但他却无法不经常把它们看成我们世界的东西,因为它们太鲜明、强烈了。正因为如此,他怕人们看见了,看见了他们会怎样叫喊起来啊,又谁会不当是他们家遭到了大火灾!他也希望人们看见,家里人看见,因为家里都遭到了这样的火灾,眼看家里什么都会葬于大火了,怎可再延迟一秒钟!多少次,他都差点就不顾一切对家里人说了,喊出来了。
      他不能回避,这火灾与他息息相关,这火灾就是他造成的,只要他们一看见了就会立即看出来,而一看出来了,想到的不会是救火,而是他的罪恶。但是,他不能不与此同时看到,虽然谁一看见这“血迹”和“黑色”,都会至少当他们家遭到大火灾了,他们家马上就会是一片火海了,但如果它真是火,那么,虽看起来只局限于他们家里,实际它已经将整条沟,不,也许是整个我们世界都葬于火海里了!如果说它不是火,而是血,那么,它岂是我们一般所说的血流成河可比的。它是一整个血海!这是最起码的。
      是这个“东西”把他的挨打变成了真正的磨难。一天天过去,他多么需要生活在正常状态中,多么怀念过去所有时候、任何时候的生活。他过去虽然似乎只是一场噩梦,但与现在这种磨难比起来,它们没有不是幸福、美好的时候。他这种磨难也是我们看不见的、无法理解和想象的,但他的忍受早已达到极致,甚至超过了极致,他愿意用无论什么代价换取回到过去任何时候。
      必须结束这一切,而结束这一切就是、就只是让这“血”和“黑色”退去,这幻觉消失,他不再看得到它们。
      要做到这点,很简单,就是不再听从他的神的命令,不再进行他的月夜行动,让爹妈、人们满意,哪怕暂时满意。
      用来打他的板凳和黄荆棒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动过位置,每次打过他后,爹都会把用过的黄荆棒放到它原来的地方,就是打断了的黄荆棒也不会扔了,还是和那堆黄荆棒放在一起,只不过是显出区别地放在一起。已经有两根被打断的黄荆棒了,从它们里面可以看到最多、最深、最鲜明的那种“血”。家里的板凳是不够用的,这条板凳虽然可以说已是他的“专利”,但平时还是用着他用的,而这一次它一直摆在那儿。
      “血迹”和“黑色”始终也在不断地强化着,越来越强烈和鲜明。实际上,它们这种变动不居的、演进的速度不是肉眼能跟得上的,它们瞬息万变。这和板凳、黄荆棒始终也在老地方,始终也是老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一种不可言喻的残酷,于他就在这种对照中。
      他相信哪怕是将板凳动一下位置,仅仅有一次他月夜出去回来后爹不打他,或者打了之后不如原样地把黄荆棒放好,家里人谁看他一眼,对他说句话,所有这些只发生一个,发生一次,这一切,这“血迹”和“黑色”就自动消失了,他也就得救了,有救了。
      可是,难道说不是他要这样的吗?难道不是只要他一次不听神的,一次不在月夜出去,一次在棍棒打在屁股上时哭起来,哪怕只是哭一声,一句话,有一次如正常的人那样,而不是做他所谓的石头,无限接近他所谓的石头的状态,这一切也就结束了吗?
      是的,爹妈,家里人,人们,看不见这“血迹”和“黑色”,他们若是看见了,哪怕是多少看见一点儿,也不会这样对他了。他尽管可以受得了挨打的皮肉之苦,却一定受不了这东西的。爹妈、人们、世界,在骨子里面是对此一清二楚的,尽管他们完全看不见也想不到这“血迹”和“黑色”,他们看不见它们想都不到它们正是他们的福份。看不见它们,也不会相信它们、想到它们,是任何人的福份,唯一的福份啊。这个“东西”的阴险和邪恶就在于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看不到它们,做梦也想不到它们,就是人处于“得救”状态之中,就是人完全不需要什么“得救”不“得救”,而对看到了它们的人来说,就是看到它们的人的灭亡的到来,这是绝对不可否认的,却又是绝对不可能使他人理解和明白的,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一个人负责。但是,好像爹妈他潜意识是那样清楚,他受到的真正的折磨是什么,这种真正折磨并不是他们用来打他棍子和板凳,但是,如果他始终让棍子和板凳对于他是这个样子,那真正折磨他的东西就会步步为营地不断加强和提高,使他受到的这种折磨不断更大。他相信,就是因为他们灵魂深处清楚这个,他们才对打他和用来打他的棍子与板凳有这样的安排。而既然事情是这样,他也就只有接受这个安排,而他只有接受这个安排,也就只有就这样走向灭亡和死亡了。
      在这种恐惧的折磨中,他多少次晚上躺在床上相信自己明天早上再不会醒来了,多少次在路上相信自己走着走着就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他相信他的血早就流尽了,他苍白如纸,虚薄如纸,风一吹他就倒下永远起不来了。他相信沟里人都看得出他是这样的了,至少有些人看得出来,正等着他哪天早上再也不会醒来了或什么时候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他相信他们都在悄悄地打量他,观察他,可怜他,对他了如指掌,只要他不做石头,不无限接近他所谓的石头状态,他们就会给他指出来,也会帮他,不再如现在这样对他,而不再如现在这样对他,他就能够恢复如从前,正如他一天如现在这样,他们就一天也不会不如现在这样,只悄悄看他有多可怜,等他倒下去,永远起不来了。总之,如果是“这样”,就只有“那样”;如果是“那样”,就只有“这样”,其它的路子是没有的。
      去上学成了他最大的考验之一,因为他这时得走出去面对众人的目光。他一天也只有这时才走在外面。他相信,自己的血早已流得一滴也不剩了,可他却还活着,至少是如活着一般在走路,做某些事。这说明了什么?难道人们会连这样可怕、可怪的也看不出来?看出来了会怎样叫喊起来啊!他走在路上时,每时每刻都在如履刀尖地等着他们这样的叫喊。一定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一定不能让他们发出这样的叫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就是一切。如何做到?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可一切正是他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所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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