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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二十八

      一切都在既热闹、快乐,又按部就班地进行。自从他们治服了那个娃儿,使他“瘸”了——“权威人士”评价说“这是这次运动所取得的一个阶段性成果”——之后的傍晚,娃儿们更多的不是挨打了,而是由父母带出来在众人面前脱了衣服,有的还脱得□□,向众人展示他们身上挨打留下的印记,特别是那些伤口。
      怎样一遍心疼慈爱的叫声,他听得最多的是“天啦,这才真是往死里打呀!再打也不该这么打呀,他又不是那起带头作用的!他要是那起带头作用的,也就不得挨这打了,不是?”“妈呀,这才叫皮开肉绽呀,真在当成坏人打呀!可是,虽说打是该打,再没错也该打,还要往死里打,可也不该这么狠心啦,他总不是那极少数、极个别的!把这些娃儿打成这样,那极少数、极个别的又该咋办呢?”这一切看起来是偶然的、无心的,但随后会有的一切都在其中了。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虽没有预约,没有提前商量,“下沟”的娃儿却差不多全被大人们带到了学校坝子里,脱了衣服,大多是脱得光光的,半条沟的大人集中在那儿,对娃儿们身上挨打留下的一应“印记”评价、议论、观赏、抚摸、叹喟、唏嘘。
      他家离学校坝子隔两块不大的水田而已。他不敢,不能,不可到学校坝子里去,到那现场去,但他也不能回避,不能躲着,还要把那里的情形全看在眼里,用他的语言说就是“正视”、“直面”。所以,他站在他家外可全面看到学校坝子,学校坝子里的人也都一眼看得到他的地方把学校坝子里看着。
      说真的,这时候学校坝子里的情形才真是在开肉铺子。满眼都是娃儿们脱得精光的身体,虽然他不大看得见他们身上的伤痕,他也正因为怕看见它们才不去学校坝子的,而依他这一向所获得的那种“自由”本是哪儿都可以去的。有的娃儿不肯脱,当父母的吼几声,旁边的人也帮腔说“娃儿,笨啦,笨啦,是为了你好才叫你脱的呀!”这些娃儿也就乖乖地脱了。
      大人们说,所有的娃儿都该脱光,让大家看一看,鉴定鉴定,评比评比。于是一会儿全部的娃儿都脱光了,包括女孩儿。女孩儿那不肯脱的还让当父母的又叫又打,他听到了“烂货,你那个有啥子看不得的!”之类的话。不过,总的说来,娃儿们是顺从的,听任摆布的,说脱就脱的,没怎么费事。
      学校坝子里变得热闹非凡,大人们的疼爱声,叫好声响成一片,更是不时爆发阵阵笑声。只听见有人喊:“快来看呀,这又是一个西洋镜啦!这家伙全身上下都是西洋镜啦!”人们蜂涌而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人看到了“西洋镜”后笑得前倾后仰,娃儿在人群中发出疼痛的,也是卖乖的“哎哟,哎哟!”的叫唤声,这大概是大人们在弄他们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人们对有一个娃儿唏嘘一片:“天啦,有好多处都在淌水呀,都淌到哪儿来了,还尽是黄水水呀!”大人们尽情地欣赏、品评、玩弄娃儿们的伤口,叫、笑、闹,就像他们这些是赏给娃儿们的荣誉,发给娃儿们的奖品、合格证、通行证,他们多么知道这些东西对娃儿们的重要,也多么知道娃儿们无论付出什么也会要他们这些东西,所以他们可以放肆,这是他们的特权,也是娃儿们应该给他们的回报。
      有一对父母,把他们的女儿下身给弄“烂”了,这个女孩儿比他还大两三岁。只听见她父母向众人夸耀他们是背地里、夜里弄出来的,可都没当着众人的面呢,既没当着众人的面又是真下了狠心毒心,没把她当人呢,是不是这样大伙儿今天可以好好看看!女孩儿脱得光光的,端端地,木头人,真的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这一回他们没有言语,都静静地,一个个看仔细了过来了还是没有言语。
      因为这个女孩儿展示出了她的伤口,学校坝子安静了好一会。围着她的人们散去后,不断有人又特地去更仔细地看,每次只有一个人,这些人一个个蹲下去长长地、深深地看,绞头拧脖子地看,憋足了劲看,看了又看,还有人伸手去掰开来看,把女孩儿弄得差点摔倒,这些人都是男人,主要是那些人们所说的“光棍汉”、“二流子”。
      他虽然看不见也最怕看见他们的眼睛,但他又如此分明地看见了他们的睛珠子都在眼眶外面,上面布满了粗得至少和那女孩儿的伤痕一样可怕的血丝,暴突得就快爆裂。女孩儿好好地,木木地,叉开着双腿站在那儿。他看到她真的是木头人,她有时本能地往后闪一下,他看出不是因为害羞,仅仅是因为被弄得很痛。
      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去了学校坝子里,他身边就有两个大人。他听见其中一个说:“都是他们平时弄的。都有两年了,没哪个晚上不用烧红了的火钳去烙,还专门烙那儿,娃儿有时喊爹叫娘的那几声叫邻里的都听不过去。说是下身是弄烂完了的,不晓得二天嫁不嫁得出去……”另一个人嘘了声,这个人就不做声了。他觉得这个人嘘了一声是因为他在旁。
      面对学校坝子里的情景,他所感到的罪恶是这里所无法写出来的。我们甚至只能说它是无边的、绝对的,绝非一个人所能承受,他看起来还是好好的,但可能真的已经被这种罪恶感所毁了,这种毁灭全面表现出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过,被它毁没毁于他还是小事,而是他真的觉得无法承担这种罪恶感,真的因为这种“承担”而很痛苦,痛苦到有生不如死之感,痛苦到无论如何也得把它卸掉,马上卸掉,但他又必须承受,还得全面地承受,不能有一点儿含糊地承受。
      对他来说,学校坝子里每个娃儿的伤都是他一个人,只是他一个人弄出来的;学校坝子里那些大人都犯了罪,不但都犯了罪,而且本来就有罪,他所作一切无非就为把他们本来就有、本来就犯下了的罪给揭示出来,通过一案例展现出来,但是,他们的罪又都是他的罪,只是他一个人的罪,更何况没有他搞的那些事,就是那月夜行动,也就不会有学校坝子里那一切了,这样,他的罪就更大了。
      他觉得只要他敢于去那儿去把每个娃儿的伤,包括那个女孩儿的伤就像大人们那样全都看在眼里,全面“正视”和“直面”,他就赎清了他的罪了,而他的罪是必须赎清的,可是,这不但是他做不到的,而且他这么做了,他不但减轻不了什么罪,还会罪上加罪。说来这是矛盾的,可事情就是这样。而这一切还仅仅是他的罪的一方面,还有更大也更真实的,那是没法表达出来的。
      不过,他罪恶感有多大,他对学校坝子里那个世界,学校坝子里那些娃儿就有多羡慕。是的,那个世界才是世界,不在那个世界中就没有世界,而他是不在那个世界中的;是的,那些娃儿是幸福的,他们的伤口,哪怕是那个女孩儿的伤口就是他们“合格”了的标志,它们这样展示给大人们就是大人们发给他们“通行证”、“合格证”,而哪个孩子都得有这样的“通行证”、“合格证”,就和老人们说的鬼要来变人就得屁股上挨阎王几铜锤,不挨这几铜锤就只是鬼而不是人一样。
      你看那些娃儿也正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伤是什么,他们的伤口这样展示给大人意味着什么,大人们弄痛了他们的伤口,他们发出的“哎哟,哎哟”的叫唤才是在卖乖的,他们也知道这样卖乖地叫也是他们该给大人们的,大人们要从他们身上索取的。应该有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大人们已把娃儿们欣赏够了,尽情谈笑,不再在意娃儿们的身体了,娃儿们却没有一个把衣服穿上,除了如那个女孩儿是完全木的以外,都有被承认、被接纳、被允许、被抚慰之态,俨然虽然遍体鳞伤,这些伤口却是为了“革命”冲锋陷阵的伤,有许多娃儿还光着全身自豪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那样子让他想到他们是一面面旗帜,他们身上的伤就是旗帜上那星。
      他们就是旗帜上的星,大人们则是那旗帜。对他来说,学校坝子里的大人和娃儿们把他们各自的角色,红旗和红旗上的星的角色表现得多好,多完美啊。是的,大人们是红旗,娃儿们是红旗的一角,他们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是了,他们的一切都表明他们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是了,如果他们除此之外还是点别的什么,是他们自己,他就不会有如此深重的罪恶了,也什么都不用干了。
      但是,他们是这样的红旗和红旗的一角正是他们的幸福所在啊,不成大旗和大旗的一角就只有不幸。这是什么样的不幸啊!他真的,真的,真的无限羡慕他们,愿意用无论什么代价换取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而不是这样置身事外,也被拒之事外的处境!
      可是,他也突然明白了,他之所以要成为那“极少数、极个别”的,之所以要成为那个到这时都好像没被记起来的娃儿就为拒绝这样的幸福。在他那深处,他在为娃儿们的赤身裸体,卖乖的叫声,那自豪,那被接纳、被承认之状而羞耻,就和他为大人们而羞耻一样。这是怎样的羞耻啊!是的,他只有去成为那个他们无论如何也脱不了的!
      他多么害怕他的未来。但他害怕的与其说是那种毁灭,还不如说是任务的沉重。是的,根本不是毁灭,而是任务的沉重和又必须完成它!没有谁能担得起它,可他又必须担起它,不能失败,只能成功。他知道他愿意以毁灭为代价、以一切为代价而卸去这个任务,就和他知道他无论如何也得承担起这个任务一样,他被选定,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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