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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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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外面的热闹和家里的情形形成了强烈的对照,就像人们的轻松、快活和他内心那种体验、煎熬所形成的那种对照一样。到这时为止,爹不但没有因月夜行动这事打过他一次,骂过、说教过他一次,哪怕是一点有心无意的提示、暗示也没有,在他看来是绝对没有,而且全面停止了无论为什么事打他、骂他、说教他。妈也沉默下来了,不骂他了,谁也不骂了,总之是没有她的骂声了。两兄弟每时每刻都是大罪在身的样子,仿佛全世界的罪恶都是他们两人犯下的,对爹妈跟得紧紧的,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似乎是只为惩罚自己。家里从未如此沉寂,简直像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尽管这个家向来都是沉寂的,“凝固”的。
晚上,他多晚上了也睡不着,虽然没有动一下却在倾听爹妈那边的动静,希望听到爹妈对他的事出点声,不管多怨他、恨他的都没关系,尽管爹妈怨他恨他又是他深为恐惧的。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从早到晚,不要说爹妈,就是两兄弟也不会正眼看他一下,而以前虽说在这个家里的人彼此难得正眼看一眼,但兄弟之间还是偶尔会互相正眼看一眼,至少是会有那种无心的目光相遇的情形,尽管这样互相正眼看一眼或目光无心地、偶然地相遇之后会像是既厌恶自己又厌恶对方地马上移开目光,就如同在老早以前这样互相正眼看一眼或目光无心、偶然地相遇后会无缘无故会心一笑一样。
他渴望着这些东西,渴望得他发现如果会有这样的东西,他就绝不会有这次的行动了。这是奇怪的,可事情就是这样的,真是这样的。真的,他发现,他做出这回的事就为了他们有这样一些反应;真的,他发现如果他们会有这样一些反应,他就不会有这次的行动了。他活在这个家里,可一切都表明他根本不存在,他们是意识不到他的。他和他们在两个世界中,这两个世界完全隔绝,绝没有办法相通,他们彼此谁也意识不到谁。这是他一以贯之的最深切、最根本的感受。现在这种感受是更强烈了。
爹第一次打他是他再次在明月夜出去回来后。当人们的“运动”开始时,他停止了月夜行动。人们在“运动”中把该作的都作了,最后终于亮出底牌,一遍议论纷纷:“那极少数极个别的在哪儿啊?咋还没冒出来啊?搞了半天,难道都是空活?难道我们的娃儿挨了那么多打,还个个都是动真格的,都是白挨的?怕是该给大家一个交待才行啊!”
就和他们说过的许多话一样,这些话让他打寒颤颤,让他有被推入了深渊之感。这不只是因为这些话本身不能不叫人胆寒,还因为既然他们这样说他就得那样做,就如风吹到树叶上,树叶岂有不动之理。
恰好这一夜又有了灿烂如昼的明月,并向他发出了那不可抗拒的神的命令,好像月亮也知众人心,不是给他送来神的命令的使者,而是人们的盟友。他暗暗叫苦,还真觉得神是故意与他作对,可他别无选择,因为就算神的命令故意与他作对,那也是神的命令。
这一夜他出去后,居然弄出了三、四个同伙。在老地方,在月下他指挥他们,他们不听他的,他们本能地和他保持距离,他就自己表演,只比过去更为虔诚、认真、投入,就好像世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他们只这几个人,但发出的声响半条沟都听得到。末了,他还特地呐喊了,就为向一沟宣布,他又出来了,他们将一如继往地听到那种喊声,虽然从此只有他一个人的,但它比以前几十上百人的叫喊更为纯粹,更为真实。他这一夜的整个行为,直到这喊声都让跟他来的这几个人深感意外。
这几个人里有的是受他影响极深,一时还难以不听他的,有时则多半是来看热闹的,而且可能得到了家里人的默许。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已不同于从前,只要他们不铁了心跟从他,人们对他们怎么样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力量全会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们知道人们还需要他总能弄出几个人来,他们这么作实际上是众人暗中鼓励和欣赏的。实际上他们也通过他们那种与他有别的喊声在告诉众人:“我们只是来看他的热闹,来取笑他,来通过我们的叫喊让众人知道他在干什么的!我们是大家的人,不是他的人!”
但是,如果说他当然看得出这些,也当然看得出不要说他的“铁杆伙伴”,就是这些似乎唯恐他的“性质”不更严重的孩子也对他有几分害怕、几分默然了。他从他们这种害怕和默然中感到,如果说人们当初说他们的叫喊声是鬼唱歌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他们这种害怕和默然中包含的就是他很大程度上当真是鬼怪了,说他是鬼怪不能说只是个比喻。当然,他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是鬼怪。他知道他还差得很远,无限远。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回到家里,爹已经把打他的板凳和黄荆棒准备好了。板凳仍是过去专用来打他的家里那条最宽大结实的板凳,黄荆棒也是过去专用来打他的那些根根一样齐整,一样端正,也差不多一样粗细的黄荆棒,它们有十几根。不过,一看就知道这次它们与以前可不能同日而语了。板凳、黄荆棒摆放的位置、样子都是精心安排的,至少是表明了一切不同于以前。
虽然过去也是这样,好像天下就没有比打他更神圣、更正当的事了,但今日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似乎还就在一切和过去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上。家里的气氛自然也和从前不一样,虽说要说清不一样到底在哪儿也是困难的。他们都在等他,但他们又都那样平静,似乎不过是等他回来一起干夜活罢了,他在外边干了什么没干什么是完全无关紧要的。爹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公事分办地叫他把裤子脱了上板凳去躺好,除了更平静外,和以前打他没有多大差别。至于他自己,也什么那样平静地、公事公办地按他爹的吩咐做,似乎是这一次的“较量”就看谁更能平静地按部就班、公事公办地“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