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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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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除了他们家外,一沟都行动起来了,他就像看见了满沟红旗招展,人人甩开膀子大干,斗志昂扬,豪气冲天——教科书上描写的那种情景。
大白天,他看得见的“下沟”满沟是大人们的欢声笑语,定计划,出主意,高谈阔论“上沟”的娃儿们给打成了什么样了的消息,一张张脸就是一面面招展的红旗,尽管它们又都是菜色的。到傍晚一收工男男女女互相吆喝、叫唤,由清一色的个个都梳妆打扮了一番的妇女——只由妇女组成是大家商定的,远不是男人没参与这事——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如操练的女民兵似的一路又说又笑,在人们的欢送下向“上沟”进发,就差没有真举着红旗敲着锣鼓扛着枪了,他们也声称这是“去把四、五、六队也发动起来,把整条沟,整个大队变成‘人民斗争’、‘人□□动’的红海、火海、汪洋大海!”多晚上了她们才回来,没去的人在等她们。他们聚在一起,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快到小半夜了,都还传来阵阵笑声。
大队对他们的禁令似乎已经完全失效了,而且谁也不觉得他们违背了这些禁令,相反,他们倒像更是在遵守这些禁令,巩固这些禁令。
“下沟”人虽然声称他们要起好带头作用,可他们打自己的娃儿越来越是悠闲式、表演式、众人同乐式的了。而“上沟”的娃儿们给打成啥样了的惊人消息不断由每天傍晚去“上沟”开展“运动”的妇女们带回。
比方说,有个娃儿几颗门牙被一棒打掉了,有个女孩儿的脸被打破了,看上去怕是会留下一个一辈子的记号,将来嫁人都有问题了,有个娃儿他老子操起一根扁担打过去,这一扁担是真下了狠心用了狠劲的,要不是他躲得快,肯定不打个半死也会打残,要这样的老子才是好老子,也要这样的群众才是好群众、我们这个世界合格的群众,这个人值得肯定……此等消息,不一而足。
没办法不说这些消息对他们是振奋人心,大快人心的。他们说那个女孩儿脸上怕是会有一个一辈子的记号了,那是希望事情如此,但愿事情如此,但愿他们已经提前到未来见证了事情就是如此,他们说那个娃儿的老子是合格的,值得肯定的,可说这话的样子却让人不能不感到他们心里实际想的是对他那一扁担没把他儿子打个半死或打残的遗憾。
有一家人一直硬顶着,来自几个生产队的妇女几个晚上去他们家坐着不走,他们都当没她们似的,干他们的夜活,做他们的事。她们也就每天都去,不提打娃儿的事,就那么在他们家坐着,一边把他们当家的给盯着,一边拉她们的家常。这样,几个晚上过去了,这天晚上,当家的突然发作了,说发作就发作了,顺手操起手边一把锄头向他一个娃儿正放在桌边的那只手挖去,娃儿惨叫一声,一个手指头被挖去了,她们眼睁睁地看见一截儿手指头滚落在地,眼睁睁看见这个手指头有这么这么长,这还不说那娃儿的血像啥子一样出来了。
他们特别为这事自豪,显然是因为比起其它的来,这事是不用等到未来看结果了,这个娃儿丢了一个手指头是无疑的了。他们说,这就是和“人民群众”作对,和“大家的力量”、“集体的力量”作对的下场。和“人民群众”、“大家的力量”、“集体的力量”作对历来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这个事情又一次充分证明了这个真理。他们为他们是“人民群众”的一员,“大家的力量”、“集体的力量”的一部分而自豪、骄傲,他们是怎样为此而自豪和骄傲啊!
有几个晚上妇女们回来特别激动,原来是她们发现了五队有一个娃儿,接连好几天每天都站在她们必经的路口的一个高坎上,看见她们来了就用“仇视的、挑衅的、没把我们人民群众放在眼里的目光”看着她们。接连几天都是如此,显然是故意的,是有意识有目的地表现他的不满!更可气也更证明她们没判断错的是,有一次他还在看到她们来了时又跳又唱,她们看见他本来只站在那儿没干什么,一见她们来了,还见她们看见了他就说跳就跳说唱就唱起来,“简单像是高呼反动口号!”这不表明是他故意的,有意识有目的的,居心叵测、用心险恶、意图不轨、狼子野心那还是什么?这件事可以说引起来了群情激愤,欢乐的海洋顿时变成了愤怒的海洋。
是的,他是故意的,有意识有目的的,不能再怀疑这一点了,必须对这个事件,这个娃儿高度重视!竟敢对人民群众,对大家,集体,对一场广大群众发动的运动公然表示不满、对抗、挑衅、仇视!不用说这样的娃儿长大了一定是个反社会反人民反国家的!必须把他教育和改造过来,哪怕把他“废了”也要把他教育和改造过来,这是他们对集体社会人民国家应有的责任和义务,也是他们作为人民群众的权力!人民群众还是有权力的,这就是人民群众的权力!人民群众不是白当的,人民群众也不能是白当的!人民群众不在这样的事上体现他们的责任、权力和力量,那在什么事上体现他们的责任、权力和力量?!
从现在起,从今天起,这次运动的重心转移到对这个娃儿的教育和改造上,不把他教育和改造过来,这次运动就不能再继续和深入下去!一定要团结一心,众志成诚打好这个攻坚战、歼灭战,要从思想上、认识上、行动上把对这个娃儿的改造作为这次运动的一大中心任务来抓、来对待!这也充分证明了这次运动开展的必要性和及时性,要不然,这么坏一个东西就不会被这样及时发现,叫他可能真的长成为一个祸国殃民的大坏蛋,若是那样,我们沟的人也是有责任的,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我们这个社会!
就是从他们所说的这天起,妇女们在众人的支持下,对这个娃儿开始了他们所说的这种教育和改造。妇女们找到他的家长,说明了事态的严重,他们不但必须配合,还必须是亲自动手的,她们只是划定范围、明确目标、传达精神,说到底就是她们下达任务,他们具体执行。
从一切情况来看,这件事的确可称他们这次“运动”的一个高潮。开始,他们的“教育”和“改造”引起了这个娃儿更剧烈的反抗。在他老子痛打几顿后,他居然跑了,几天不见人影。这怎么行,非得把他找回来不可!这样一个家伙跑出去了将无疑会给社会造成更大的危害!让这样一个家伙逃得不见人影,无异于放虎归山!对这个娃儿,我们人民群众的责任更大了,我们人民群众肩头上的担子更重了!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或者说命令下,他家里人在几个光棍汉的配合下,或者说几个光棍汉在他家里人的配合下,到山上去找,几经周折,终于把他找到了,五花大绑下山。众人要求打断他的腿,这样的人就得打断他的腿,这是他应得的!
听他们说,这个娃儿是真给打得没断腿骨也伤腿骨了,是大家在一旁看着打的,那骨伤肯定是会给他留下一个一辈子的残疾了,也把他打服了,他喊爹叫娘,连连求饶,而这是他以前打死也不会的!他挨了打的当时走路就是一瘸一瘸的,几天后妇女们看见他走路还是瘸的,而且越来越瘸了,一条腿完全是拖着在走。也看得出来他爹妈没有管他,听任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瘸也就由他瘸去。
他们一致肯定他已经真的废了,家里人也当他是废人了。不用说,不管他,他也是没法干出什么来的,就会那样逐渐萎下去,直到没人了,即使不这样也非成瘸子不可了,瘸一辈子,长大了不说能像一般正常人那样生活,找不到老婆成不了家只有打一辈子光棍,拖着一条腿过活是起码的。
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事情一定是这样,一定会这样,他再一次从中听出了看出了他们希望事情这样,唯恐事情不这样,但也感到他们所言可能没有夸张的成分。
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事情真是这样。他为那个脸“破”了的女孩子,那个不知是不是真丢了手指的娃儿发抖。他更为这个敢于反抗他们却落了这么个下场的娃儿发抖。他多么理解他,多么知道他,没有比他那样更正常更可理解的了。他是他的影子,或他是他的影子。他真瘸了吗?他的未来真会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吗?叫他如何承担这样的苦难和罪过!他在怎样用他的整个生命祈祷事情不是这样的,他们不会脸上有一个一辈子的记号,没有丢掉一个手指头,不会成瘸子,更不会就那样逐渐没人了;他的罪恶深重,这一切罪孽当然都是他犯下的,全是他犯下的,他必须洗净自己的罪孽,可他如何可能洗净自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