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26、第 26 章

　　二十六

　　挨打的娃儿的范围在扩展开去。这也在他的预知之中。不管我们信不信，事情于他就是这样，一切都在他的预知之中，他也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不如他预知的，人们不会、绝不会有超出他的预知的行为。
　　人们这种情形是使他非常痛苦的。对他来说就是如果他们会有超出他的预知的行为他就什么也不会做了，就没有做的理由了，而他们总是不会有超出他的预知的行为就叫他别无选择得去做那些事了，那些注定会毁了他的事。所以他也不能不痛苦，不管我们能不能想象和理解他这种痛苦。
　　虽然一般是事情发生了他才知道自己对这事会如此早就知道了，但也有事情是没发生他就想到了它，看到了它。挨打的娃儿的范围扩展开去就是一个例子。
　　参加人们所谓“那一伙”娃儿都是“下沟”的。虽然在“下沟”人把娃儿的屁股都打烂了“上沟”人才说他们刚听说无疑是在说谎，就和“下沟”人说的什么话也往往不是真话一样，但“上沟”没有一个娃儿来参加却是真的。
　　但“下沟”人听说“上沟”人也有人在开始打自家的娃儿了，因为同样的理由。“下沟”人对此奔走相告。“喂，说是四队的人也在开始打他们的娃儿了，是不是真的？要去看一看不？今傍黑了他们好多人都要去看一看究竟！”“就该去看一看，还要多去些人。去的人越多，那些还没开始打自己的娃儿也得要打了。肯定有好多人还在等待观望，舍不得下手！哪有光我们的娃儿挨打的道理？他们那儿没娃儿参加那一伙，只是因为地头掉远，隔近点看看？要让他们晓得只要是娃儿就该打，就该往死里打，往死里教育！”“我们下沟每家每户都该去个人，哪家不去还不行！等到傍黑里收拾了自家的娃儿就去，还要收拾打扮一下，给他们做个样子出来！我们要看到他们对自家的娃儿动真格的，就像我们下沟一样，不看到不行！”“嘿，只要他们动真格的，我们回来就再加点油，不要输给他们了！我们也要起好我们的领头作用！”
　　他们还真的去了，去了一大拨人，但除了几个光棍汉、二流子外是清一色的妇女。回来竞相报告那边的娃儿挨打的惨状，一个个高兴得不逊于“那一伙”当初在月下的情状了。他们指名道姓地说哪一家人只是做样子，他们不走，就立在那里拉家常，并不提娃儿挨打的事，这家人终于坐不住了，把娃儿们又叫过来痛打一顿，嘿，那打得连我们这边打得最狠的也没法比呢！一个娃儿脑门上打了个青包，一个娃儿手背上打了个血口子！他们为取得了如此胜利而自豪无比，得意洋洋。
　　他们还指名道姓说有一家人连样子也不肯做，理都不理他们。他们说他们明天还要去，明天去不行后天再去，一定要把这家人给收拾下来！他们还在打听比四队还掉远的五队六队有动静没有。他们说等四队也像我们这边动起来后就去五队，把四队的人也叫上，五队动起来了就去六队，把五队的人也叫上，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击破”，“各个击破”，叫全大队都动起来，搞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
　　“这可是一场运动呢，是广大群众发动起来的运动！过去的运动都是领导干部发动的，这一回我们广大群众也来发动一回，真的当回家作回主人！这是领导干部都会答应的！”又加上说：“不过，不能叫我们这边歇下了，还要加码，因为我们是领头的，领头的就要有领头的样子！”他们都完全进入角色了，一场不无特殊，也许前所未有的“运动”在沟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尽管大人们是总在开展什么“运动”，每次都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和它们相比，这次“运动”只够得上幼儿园的水平，但诚如他们所说，这的确是他们第一次当家作主展开的运动，以前都是受命而运动，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这次运动的确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