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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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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一出门,他就看到半条沟到处都成了小批斗会场一般,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声讨“那一伙娃儿”的作为,收工之后,他们聚集在学校坝子里,少说也有小半条沟的人,人声鼎沸,宏论滔天,不惜把天底下最可怕、厉害的词都用上,而这种词是非常之多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人也倒背如流,诸如“翻天”“对社会不满”“兴风作浪”“反社会”“反人民”“反……”等等,没有一个是不是让人胆战心寒、毛骨悚然的。
没有谁一听这些词可能说的是自己会不吓破胆,也没有谁不会一说到这样的词,就会全身来劲,俨然站到了真理的制高点上,可以审判任何人了。这就是这些词,也只有这些词才有的力量。
学校坝子就是公办老师教书,他在那儿就读的那所学校的操场,他们这儿称为学校坝子,大队大大小小的群众大会在这儿开的最多,也是有什么吊起了人们的兴致的事沟里人聚在一起抛洒口水的地方。不过,这个情形是在权威人士那一番话之前,权威人士这番话以后,就被另一番情形取代了。
每天傍晚,人们一收工,就是半条沟的孩子们鬼哭神嚎,到处都是各家各户的大人暴打自家娃儿的情景。大人们吆喝、吼叫、咒骂,孩子们杀猪般嚎叫,棍棒在孩子们身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所有这些声音汇合起来,组成了声震四野的大合唱。
人们像是展开了一场暴打自家娃儿的竞赛,田塄边,地坎边,坝坪里,大路头,无处不是父母在挥棒抡棍把自家娃儿“往死里打”,大人孩子绞成一团的景象。他家所在位置本来就可以让他一出门就能看到半条沟的情景。他觉得这时半条沟是狂乱的、魔鬼的肉铺子,肉打肉,肉搏肉,肉抢肉,肉撕肉,肉咬肉,肉“往死里”发狂,大人孩子都是发狂的肉。不知为什么,他从这时候的大人和孩子们那里看到的只是“活肉”而非人。
他既被这情景所震撼,又感到那每一棒都打在他的身上。但他们当然不会管他的感受,没有哪一个大人敢怠慢,没有哪一家敢不让自家的娃儿嚎哭得最厉害,不管自家的娃儿参加没参加“那一伙”,参加得多还是参加得少。“妈呀爸呀不打了不打了呀我改我改我改呀……”“哎哟哎哟我没有哇我没有哇没有哇哎哟哎哟妈哟我一回都没有呀一回都没有呀哎哟——哎哟——哟——”半条沟像是成了一个屠宰场一般,到处都是被打、被撕、被砍的活肉在翻滚,到处都是牲口般声嘶力竭的叫唤。
当妈的正打得酣,当爸的提着根扁担赶来叫道:“打!往死里打!把他两条腿打断!”打人的大人们的脸扭曲得比棍棒下的孩子们还难看,还恐怖。一切都是扭曲的,一切都难看而恐怖。有一次,在一个人们平时会说“巴掌大”的坝子里,他就看到五对父母同时在打自家的娃儿,用的都大桑条,娃儿们在地上乱爬乱滚嚎哭震天,父母们团团转着身子不歇气地用尽力气乱打,令人眼花缭乱。有的娃儿实在受不了,紧紧抱住父母的双腿哭喊着求饶,叫父母们动弹不得,父母奋力摔开他们,更卖力地打。有的娃儿挣脱了父母逃跑,父母前追后堵,边追边喊:“给我擒到给我擒到!”
不少父母把扁担、锄柄、耙子一类东西都用上了。父母们一般都是把娃儿从家里拖出来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打,也为的就是让众人看见。他看见不少娃儿在挨父母的打时,他们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婶婶,一大家子都赶来了,赶来骂,咒,还添加以拳脚,那情形活活像宣传画上那个个如狼似虎的工、农、兵、学、商挥着各自的武器杀向那在画角缩成一团,四分五裂,惊恐万状,比落在虎狼口里的兔子还可怜的坏份子的情景。
他感到的是,这情形把坟墓里的鬼都一定给吓住了,晚上也不敢出来了,而据说晚上鬼会出来像人那样活动的。
不过,最冤的还是女孩子,特别是大点的女孩子。这可不是说她们一个也没有参加“那一伙”,却一样挨了打,而是说她们挨的打是真正算得上惨的。父母打儿子重在表演,声音叫得响棍棒举得高样子做得难看却手下有情。但他们打起女孩子来就是既为表演给人看又动真格的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他岂看不出来。父母们边把她们真的当成“贱货”、“烂货”、“赔钱货”那样打,还边用世界上最难听最恶毒的话咒骂她们。
他见到一对父母当妈的拖着女儿的长辫子打转转跑,当爹的还在一旁用脚踢,边打边骂:“你这烂货去给老子死你这烂货去给老子死……”女儿抱着头缩成一团发出肝胆俱裂的嚎叫。突然当妈的停住了,站在那儿气喘嘘嘘,原来她手里提着一大把头发,女儿的半条辫子的头发叫她给活活扯下来了。女儿紧紧捂着头抖索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浑身抖得跟突然挨一闷棍子的耗子一样,当爹的还用脚踢了她几下,叫道:“给老子滚起来!要死就去死,给老子做起这个样子干啥子!”
他不能否认,大人们对孩子,特别是对女孩子有真正的仇恨,尽管他们打起自己的儿子来是重在做样子的。
人们已经打红了眼,后来分明都是在为打而打了,打着玩了。真的,他们越打也就越轻松,快乐,兴高采烈。一到孩子们挨打的时候,闲人们就集中起来边看边笑,欣赏得有滋有味,还进行品评,对孩子们挨的这一下说“这一下打得还算个地方!”对孩子们挨的另一下说“再用点劲就对了!”对抡着扁担、锄柄、耙子一类东西打的人他们喊道:“喂,要用那些东西打就真打,不要拿起做个样子,在赶鸭子啥?”年轻人说:“打球半天了,还没见打出个折胳膊断腿的。该把他们召起来开个会,让他们领会一下这次行动的意义和精神再说打字!”
听说有个女孩子的一大把头发被当妈的生生扯下来了,立刻就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问:“有好大一把?比比看?怕是没有一大把只有一指哟!要把一整条辫子给扯下来那才算得上!”女孩子那把头发被他们捡来了,妇女们竞相拿过去拈份量,细细看是不是连根子都拔出来了,是不是还带点血,特别是有没有带点皮肉,要带点皮肉才算得上的。
对这把头发,有的妇女像搔到了痒处那么兴奋,有的妇女则撇着嘴表示不稀奇,说那一年一个富农婆在批斗会上半个脑袋的头发连带头皮给一下子就扯下来了,脑袋上露出白生生好大一块头骨!富农婆当即就疼晕过去了,不久就死了。有个光棍汉把这把头发挽起来拴在他出工扛着的锄头上晃悠,众人见了就像见到把有“破鞋”之名的妇女的破鞋高挑起来了那么高兴,嘻嘻哈哈又喊又叫,光棍汉就像凯旋的英雄一样自豪无比。到这时,他们已只有纯粹的快乐了,打自己的娃儿也为找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