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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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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大人们似乎反常的、岩石般的沉默和平静虽然似乎是无法理解的,但终于开始起到了一些作用。一些孩子不来参加月夜行动了,可以想象他们不是从大人们的平静和沉默中嗅到了点什么,就是他们的父母已暗中让他们明白了一些什么。虽然来参加月夜行动的孩子们仍有很多,但他们更加有意无意的和他划清界限。在白天,他发现他难以看到一个孩子的眼睛。虽然没有一个孩子告诉他一点什么,他却从一些孩子,一些跳得特别起劲的孩子身上看得出来,他们来参加月夜行动是大人们准允了、同意了的,但告诫了他们要如何如何。还有孩子一边玩乐,一边还有点幸灾乐祸,他觉得他们虽说并不明确知道什么,但也不能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总之,他往一沟望去,就和他看大队干部们对一沟人的那种玷污一样,看得到大人们暗地已有些什么活动,对他们来参加月夜行动的娃儿做了些什么,他们又知道他们的月夜行动多少,可尽管如此,大人们仍是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可能知道的样子。一些特别不懂事的孩子还当着大人的面大声宣告:“我们今儿晚上还要出去,到老地方去!”大人们的眼神也和岩石无异。
在他们家里,两兄弟早就不来参加月夜行动了,还表现出一副深度负罪的样子。他知道他也只有像他们这样才可逃过一劫,正如他如果有可能像他们这样,他一开始就不会做什么了。但是,爹妈对他的月夜行动仍与外边的人们一模一样,对哥哥和弟弟的那如大罪人的、乞求他们原谅的样子似乎都没看到。
几乎是突然间,大人们就开始出声、发话、议论了。
开始是小声的,旁敲侧击的,试探性和猜测性的,犹犹豫豫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他一见这情形就知道是什么来了。但在大人们那儿却似乎真的是他们才有所觉知,才在开始探究、猜测、打听、怀疑。
开始是少数几个人谨小慎微地,投石问路地,惟恐闪失地出声、发话、议论,接着便是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说他们夜里听到了一种叫喊声。许多人头一天还矢口否认他们听到了这种叫喊声,第二天便斩钉截铁地说听见了,还说夜夜都听见了。一些人说他只是好像听见了,还不知是醒着听见的还是睡着听见的,是他在做梦,哦,不,他一直都相信是自己做的梦,他这人瞌睡大,一上床说睡着就睡着了,听到的不管啥声音当然只会是梦里的,可过了一会儿,他却在说他这人晚上是没瞌睡的,不到后半夜是睡不着的,而这种叫喊声他至少在半个月之内夜夜都听见了,都是在后半夜之前听见的。
同一个人在上半天说:“我是听见过几次,像他们说的,也以为是在做梦呢。怎么啦?原来是真的?不是我在做梦?”下半天则言之凿凿地大叫:“你们不晓得呀,我这个人瞌睡大,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连自家屋头的墙倒了房子垮了都不会醒。真的,那一回我的灶房在一天晚上垮了,把锅呀碗呀瓢呀盆呀的都给我砸烂完了,我也没听到啥,第二天起来才看见。这是哪个都晓得的,我可没说瞎话,当时还有人笑我呢,说没见过我这样瞌睡大的。可这一向我每天晚上都要叫那叫唤声闹醒!天啦,叫得多大多吓人呀!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我要说,硬是像天塌下来一样!不是像天塌下来也把我吵不醒!我这辈子睡着了就还没叫啥子声音吵醒过!”
他们的说法越来越统一也越来越惊人了。当有人刚用“地动山摇”来形容那“叫唤声”,便跟着是一大群人一起叫起来:“是呀,是地动山摇呀!你说得对呀,还真是地动山摇呀,比发大地震还那个,活了一大把岁数我们还是头一次经见呀!”对于他们这儿的人,“地动山摇”也许是最厉害的一个词了,要皇帝驾崩,妖魔出世,总之是最不寻常、最不一般的事才可用这个词来形容。
不过,虽然他们把那“叫唤声”说得像是全天下最可怕最恐怖最不能小视忽视的东西,却到这时还没有一个人说它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更没有说它是人或孩子们发出的。
但这个问题终于在它应该提出的时候提出来了。他们开始说是鬼叫的,一定是鬼,当然是鬼了。但马上又说:“但是,哪儿有鬼呀?鬼是封建迷信的东西。可是,那不是鬼又是啥呢?”他们仿佛真的没有一个人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地讨论、猜测、分析,把从鸟叫兽吼,到狂风暴雨雷鸣电闪,直至地震都说到了,有条不紊地一个个地罗列出来,又有理有据地一个个地否定掉。他们把这项工作做得惟妙惟肖、出神入化,很难让人不相信事情对于他们就是他们口头说的那样。
最后,在满满一沟人村头巷尾、田边地角、茶余饭后把“夜夜那叫唤声”之空前绝后的可怕、妖邪发挥成天方夜谭般的东西之后,在穷尽了它是怪物非怪物正常非正常之物发出的全部可能性之后,才有人试探性地说可能是人的声音
马上一大遍脑袋如波浪鼓似地摇起来:“那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人哪会叫出那么吓人的声音啊?我们这里哪会有那种人啊?就算有,那也要几千人一起叫才叫得出来,又哪去找这么多的人啊?”但大家既互相提防,生怕失言,又携手共进,团结一致,终于水到渠成众口一词锁定在人的叫声上。“绝对是人的叫声!”他们中间有发言权裁定权的“权威人士”断然地说,便意见和看法完全统一了,再也没人说不是人的叫声了。可跟着一大堆问题来了。“天啊,是人叫唤声那性质就不同了!”“性质是不同了……”他们声音变小了,神情无比庄重严肃了,一时间还沉默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一些人开始问心无愧地自我表白,自我洗刷,这并不是多余的,因为马上有人打断他们说:“绝不会是你我中间的哪一个人的,只会是坏份子,阶级敌人的!哪个都听得出来那是对社会不满,向社会挑衅,向人民挑衅!”他们众口一词地定下来那“叫唤声”就是“阶级敌人”的,“对社会表示不满”、“向社会、向人民群众挑衅”。立刻有人说应该赶快向大队领导反映这一情况,却又说扳着指头一算,他们这里定了性的“阶级敌人”、“坏份子”根本不会有那么多。
“不说有一千人,也有百把十人吧?少说也有几十个,是吧?我们这里哪有这么多的阶级敌人,坏份子?就是算上暗藏的也不会这么多,是不是?”
终于,他们说到是“娃儿们”的了。到这一步他们可算是一波三折,迂回曲折,山重水复,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穷尽了一切可能,走过了一切道路,但也是一开始就明白他们的目标,并且一路毫不含糊地勇往直前,每一步都在按照预定的轨迹和节拍跳舞,只有他的神定下的事才可与之媲美。
从开始月夜行动以来,所有孩子比起以前都自由些了,他也一样,爹不像从前那样要求他了,这使得他有了自由看到大人们的表现,听到他们的议论。
事情到这一步才仿佛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但也是所有的性质早已定下来了。这时,那具有裁定权的权威人士声色俱厉、斩钉截铁,就和张书记那样的人在会上给人定性,把人打翻在地时一样地发话了:
“显然是极个别、极少数对社会不满的娃儿有意识有目的的翻天!是他们唆使、勾引、利用了别的娃儿!现在,首先是各家各户的家长要管住自家的娃儿,不管自家的娃儿参没参加那一伙,参加得多还是参加得少,都要先给我往死里打,打他几十上百回,看那些想翻天的人是咋挨的就给我咋个打,要让他们真正尝到皮肉之痛!对所有的娃儿,每一个娃儿,就是不要说参加了那一伙的,连听都没听说过那一伙的娃儿都要这样,一点也不能不同,因为不这样他们也可能受到引诱,保不住日后不去参加,不去参加那心也总会动的。那叫唤声说是人的、娃儿的,也是鬼的,是会叫好多人,特别是娃儿动心的,它的坏处就在这儿!
“然后,把他们像犯人那样管起来,只准给我老老实实干活,除了干活、上学不准出门半步,干活也要有人监视,还每天定时给我打一两顿,就跟我们打坏份子一样!就是这样也要看他们表现如何,不行还得用另外的法子。等到各家各户把自家的娃儿管住以后,那一伙里我前边说的那种极少数、极个别的娃儿就冒出来了,不冒出来也查得出来!查出来后是送大队、公社,还是区上、县上,还是咋样,到时再说!”
这是最后的结论,最后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