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23、第 23 章

　　二十三

　　在他们这里，孩子们的快乐，孩子们自发的行动，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大人们也是看不惯的，总是要横加干涉，叫孩子们感到他们自发的行动、快乐天然是肮脏的、错误的、堕落的、有罪的。
　　可这一次却似乎全然不一样了。
　　他们这支队伍——队伍一词是大人们的世界最喜欢用的词之一，这里算借用一下，不管用得合不合适——的作为和声势，至少在他的记忆中他们沟里还没有过。可诺大的世界，大人们的世界，是如此安静，仿佛大人们对孩子们这行动也有月亮、月光那样的平静和宽容，也好像孩子们这一次作为要么算不上一回事，要么是他们的盲区，他们是感觉不到、听不到、看不到、意识不到的。
　　不过，孩子到底是孩子，到后来，见大人们总是这样，不少孩子故意在大人们面前神气活现，趾高气扬，做出许多夸张、买弄的动作，幼稚而露骨地提醒大人们他们正在干什么，他们有多么了不起。显然的，他们如此还含有撒娇的成分。他们的心思越来越不是放在他们的月夜行动和玩乐本身上面了，而是放在如何让大人们知道他们在月夜干的事，这事有多么“出格”，多么“反常”，多么“空前绝后”，多么有违大人们、整个大人们的世界的“意志”上了。他们似乎都无法容忍大人们到现在都还不对他们这事表示大人们应该表示的。
　　这种情况叫他为孩子们，他的伙伴们悲哀。
　　他们没干什么，也干不出来什么，正如他们干的大人们岂会真当他们干了一件顽皮但可爱的事一样。至少是他所要做到的就是无论如何也不只是这样的事，若他只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他就什么也不干了。但别的孩子们对月夜行动的那种恐惧没有了，至少是很弱了，却对月夜行动本身的热情在减退，其心思放在大人们那儿了，整个表现和小宝宝做了自以为了得的事要亲爱的妈妈比他更骄傲自豪完全一样，一回事。
　　不过，不管孩子们怎样像翅膀刚硬的小公鸡一样在大人们面前神气活现，唯恐大人们认不出他们已经是什么人了，唯恐大人们看不出世界已经被他们“颠覆”了，大人们却仍然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表示也没有，似是而非地淡笑一下，微微讥讽地撇下嘴，暗暗留心了一下的样子也没叫这些孩子讨到，正如同大人们真的只是一些石头摆在他们周围，又如同要么大人们存在孩子们却不存在，要么孩子们存在大人们却不存在，孩子们的表演只能给自己看。
　　对他来说，所有这一切都是自然而必然的，要是事情不会这样，他便什么也不会做了。当然，他仍然吃惊，仍然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特别是第一个晚上他出去回来后，以为至少是会让爹打一顿的。爹从来没有也不会放过他犯的任何一个错误，更不用说这样的错误了。可是这一次爹却没有这样，连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完全谈不上有什么反应。他知道事情定然会是这样的。他之所以有这次行动就是因为谁也阻拦不了他，谁也不会来阻拦他。可他仍然迷惑不解，特别是他不希望看到事情是这样的，就好像这样反而才是可怕的。
　　他已经出去了好几个晚上了，他的“队伍”已经有几个人了，初具规模了，但爹妈仍然和人们一样，和整个大人们的世界一样，似乎他还是从前的他，他什么也没做过。他等着爹为他作的事而斥责他，打他，给他讲大道理，可他什么也没等到，尽管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等不到。除了似乎完全没有留心和意识到他月夜的行动外，爹妈待他什么都和从前一样，尽管微妙的差别还是有的，比方说他爹完全不打他了，好像不会管他了，妈也不骂他了，但对他更不在意，如果说妈还有余地可以比以前更不在意他的话。
　　两兄弟加入他的“队伍”了，哪晚上他前脚走他们就会后脚跟来，爹妈也一样置若罔闻。爹妈始终如此，始终也和人们在对待孩子们月夜行动的事上保持高度“一致”，就好像他们是暗通声气的，预先商量好了的。这对他是一种折磨，而之所以是一种折磨就在于它们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可以说正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才有了神对他的绝对命令，尽管他不同于别的孩子，比大人们表现得还好像他的“队伍”什么也不是，没有也不可能干出什么来，而不管大人们是不是装的，他也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相信他没有也不可能干出什么来，他一块石头而已。
　　可他似乎是分裂的，他另一方面又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不能相信大人们，特别爹妈竟然这样好像他真的没干什么，任由事态发展。他简直是渴望爹为他这次的行动打他，“教育”他，渴望到了只差一点就跪下求爹的地步。他知道爹对他是这次行动的主谋和灵魂是心中有数的，甚至多少知道他只是更高的力量的工具，这种力量只能称之为“神”或“虚无”。
　　他想爹只要一为他这次的事打他，“教育”他，他就会马上终止这显然是在毁了他的，是他一个真正的巨大的罪的行为了，这就和他知道他爹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他爹会这样做，他一开始就不会做什么了一样。所以，一方面他不理解爹妈，还有一沟的大人们何以这样，一方面他又仍如脱缰野马、离弦之箭、决堤之水做着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