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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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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他有那样复杂的感受和内心冲突,却又什么也没想,完全没想绝对没想,既没有问题也没有解答。他是激流,又是激流中一粒尘沙,是激流中一粒尘沙又是整个激流。他一泻千里,每到有这样的月亮的晚上,他就去鼓动、召集、组织孩子们,先从邻近的,过去和他玩得比较好的伙伴开始,被他鼓动、召集、组织起来的孩子又去鼓动、召集、组织别的孩子,范围越来越广,涉及的人越来越多。他弄出来的第一个孩子,不过是他到那个平时与他玩得最好、堪称他的“铁杆伙伴”的家外的竹林里学了一声猫叫,“铁杆伙伴”闻声就溜出来了,他令“铁杆伙伴”以同样的方法去弄出来了两个人。第一天晚上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以后就是每晚上都会增加人,增加得那么快那么迅猛,简直给人以如决堤江河般涌来之感。而这一切完全没有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这么好这么准确无误、恰如其分的手段和智慧,但他没有也不必去操心这些,他没有也不必去想一下什么计划不计划、手段不手段、办法不办法那样的东西,他没有上一步也没有下一步,没有已经达到了走到了哪里,还要达到走到哪里。需要时智慧自会源源不断地到来,他只是它们的通道而已,只有被它们卷走、操纵和欣赏它们的份。
他似乎只在出神地、忘我地注视着它们,也只需如此。事情进行得那么容易,一切都由他随心所欲,就好像他本身就是一条一泻千里的滔滔江河,把越来越多的孩子卷入和带走不过是沿途卷入和带走了从支流汇入它之中的流水;但他对此并不吃惊,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又不知道和不必知道他有所预料。他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又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去想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又会是怎样的。虽然表面上看什么都是他做出来的,可实际上可以说他什么也没做,想什么和做什么既是绝对用不着的又是他绝对不可能的。
他们的队伍越来庞大,就像月亮升起时的海潮越涨越高。连一向比他不知听话懂事多少,被人们视为“小老黄牛”的典范的哥哥也来了,小如他弟弟最后也参加了。
他们每晚都在同一个地方,他们称为“老地方”,它是一个开阔的无遮无拦的大坝子,周围有山坡草坪,尽管天一落黑这儿就荒凉得吓人,没人敢来这儿,却有时大队开群众大会也在这儿召开,容得下一沟孩子恣意玩闹。
他们在月的朗照中跑呀,跳呀,喊呀,笑呀,唱呀,或者是有组织有纪律地玩打仗,或者是相对自由松散地各自活动,干什么大家都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自己,全身心投入,只有眼前,没有恐惧,没有担心,没有疑虑,没有禁忌,个个都从心灵到身体都如月下沸腾的海潮,大家一起构成了月下整个大海的翻腾喧嚣。
他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新加入的也越来越不是谁去鼓动、召集、组织了他们,而是闻风自动来加入的,他们不报姓名,不道来处,也没人问他们,没有入队仪式和宣誓,一来就自由加入大家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游戏,正如同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河水汇入了沸腾喧嚣的大海。
他们沟被人们一般为两部分,称为“上沟”和“下沟”,他们大队六个生产队,“上沟”四五六生产队,“下沟”一二三生产队,上下沟相隔得有些远,隔着一大山嘴。他是“下沟”人。虽然一直没有“上沟”的孩子参加,但到后来,除了女孩子外,“下沟”的孩子差不多都来了,或者是一听到他们的玩闹声一起就赶来了,或者是一见有明月的升起就在悄悄互相打听今晚要不要“去老地方”,虽说并没人告诉他们要有明月的晚上才行动,他也没对任何人说过。
没多久他们的队伍就庞大得惊人了,几十上百个孩子是有的,在玩乐中,每个人都可能会创造性的主意,每个主意都可能被采纳。他们只为快乐和快乐,为此团结一致又互不干涉,没有谁拉帮结伙,没有互相争斗,没有树自己为王,更没有阴谋诡计。有磨擦,有不快,随着时间推移还越来越多,但还没有到影响大家尽兴快乐的地步。他们仿佛是完全解放了,永远自由了,一到有明月的晚上,整个天地及至整个宇宙都是他们的了,再也不会有谁来管束他们了。
他是这支队伍的中心,这不但是因为他是发起者,更因为他自始至终也是这支队伍的灵魂。他没有支配任何人,命令任何人,似乎也没有谁真正感到了或在意他对这支队伍的意义,但整个队伍都在他的支配和控制之中,几乎就如他的神对他的控制和支配一样,只不过他没有以任何命令和强迫的形式,就如同如果说是他在“治”这支“队伍”、这群孩子,那他还真做到了“无为而治”。
他以他的无惧使他们也无惧,以他的热情点燃他们的热情,以他的活力激发他们的活力,而一切又做得那样自然,就如干柴遇烈火,就像他是一泻千里锐不可挡的洪水,他们只是被他裹挟而去的泥沙,又像他们才是一泻千里锐不可挡的江河,他是被他们裹挟而去的泡沫。
在开始他们只有几个人时,来者当然是既跃跃欲试又心存疑虑内怀恐惧的,他进行了一套又一套层出不穷的努力,有时循循善诱,有时细发挑逗,有时急水猛攻,有时暗设陷阱,有时放一把火,有时泼一瓢水,有分寸有步骤地步步深入,随着人数的增多,大家都放得开了,待人数达到一定数量时,大家都完全放开了不能自禁了,他们甚至为高兴而高兴,为表现而表现,不只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向世界挑战和示威,月野里他们的呐喊声、笑声、歌声震动四野。
人数多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把最怯懦的人变成最勇敢无畏的,它可以消除,至少暂时消除参与者的一切恐惧和疑虑。当然,他们还是有分寸的,比方说决不破坏他们游乐、撒野的场地周围的庄稼等等。他不是为破坏,不含有任何报复和发泄的意味,他们对此是“心领神会”的。
他在他们中间显得越来越不重要,特别是一些大孩子,十三、四岁的参加后。后来连十五、六岁的他们这里认为已完全成年的孩子也有来参加的。这些大孩子有的一来就显出自己是独立的,高于众人、不同于众人的,也企图大家服从他们的意志,他们凭着年龄大、块头大,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总之,随着人数的增多,大家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越来越多的人都要显出自己是重要或最重要的,至少是不愿意有受人控制、利用之感。一些人就为他有这样的影响力,这样敢作敢为而不服他和轻蔑他。
但这并不影响他是这支队伍的灵魂。在游戏中、快乐中,虽看起来他只是他们中间无足轻重的一分子,但仍然是整个活动始终也在他无形的影响和控制中,可以说,如果他不在场,他们是断然不会这样玩的,大家心里也都知道这点
他知道,谁心里也都知道,假使哪一晚上,他不出门,这支队伍在这个晚上就不会聚起一个人,不会有一个人擅自行动。一到有好月亮的晚上他们就在打听今晚要不要去“老地方”,最终都会打听到他这儿,由他决定。不管他们玩得多么自在开心,谁都忘了他的存在,但今夜的快乐什么时候结束也由他来定。没有他一声“走回啊!”没人会离开,也没人会喊离开。他一声“走回啊!”他们玩得再忘乎所以也会立刻作鸟兽散。
而他把这一切又都交给神来定。神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就是神的“做”。别人怎样看他对他毫无意义。他清楚他什么也不为,什么也不是,只是为了听从神而已。他已经完全消失在神之中了。而他也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如此成功地组织起这支队伍,不可能使它发展到这一地步,虽然总是过后他才理解神,但这时他也会发现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他正因为早知道了才这么做的,虽然他到这时才知道自己早知道了,一开始就知道了。
在他们中间他是孤独的,不快乐的,至少是他的快乐不同于他们那种快乐,并且越来越如此。
有一天晚上,他抬头看了一下天。他该后悔,也后悔这样抬头看了一下天,但这是他别无选择的,他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虽然在没有这一眼的时候他对会不会有这一眼、它意味着什么一无所知,这一眼似乎只是偶然的,和他当初抬头看天而第一次听到了那神的命令是完全一样的。
他在天空中看到了一朵奇形怪状的,美丽的,梦幻的,也极其恐怖的轻云似的东西,燃烧着,跳跃着,就像是伙伴们的快乐的燃烧和燃烧的快乐在天空中的倒影,或伙伴们燃烧的快乐和快乐的燃烧是它在大地上的倒影。当然,他知道,天空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东西,它也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见。它是他的心象,他的幻象,这是他十分清楚的。
一看到它,他就知道了自己的一个目的就为创造出这样一朵燃烧的,梦幻的,鬼灵般的“轻云”高蹈在空中。他已经做到了这点。正因为做到这点他才在这时候特意抬头看天的,虽然他看过之后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尽管远不是把这朵“轻云”创造出来了他就什么目的都达到了。
从此,只要他们行动,他都会在行动的整个过程中两次或三次抬头看它,看他已到了什么地步,下一步该怎么做,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只要他们行动,它就会高蹈在空中。他这样去看它是带有强迫性质的,因为虽然“轻云”是他的目的,它也令人不能不神往、激赏,但看它也是痛苦的,因为它给他的新的任务和责任,也让他看到是人就不想看不敢看的无法承受的真相。
这个东西之所以是那么一个东西,就在于它叫你看到的真相你不能怀疑和回避,叫你承担的责任你也不能抗拒,一点也不能。你看到了它,能看见它就是你已经选择了它,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它。你只要看见了它你就是它的奴隶,你就被它劫持,而你毕竟是一个人,有人的一切软弱,所以,它也注定了给你带来巨大的痛苦。
“轻云”是瑰丽的,鬼魅的,邪灵的,既是快乐、生命的源泉又是一种恐怖,一种可怕的负担。一个晚上比一个晚上他更看到它周围是广大无边的黑暗,黑暗正在吞噬它,它就像一叶扁舟在风浪滔天的大海里颠簸挣扎,越来越透出紧张和危险。不管月亮如何朗照,蓝天如何明亮,他也看得见这种黑暗,看得见这种吞噬着“轻云”,与“轻云”势不两立的、凝固的、岩石般的黑暗,月亮如何光辉,天空如何高远,都对这种黑暗起不了一点作用。在这种搏斗中“轻云”愈益显得瑰丽、灿烂,但它愈瑰丽、灿烂,也就显得在作垂死挣扎。
他感到这就是他的象征,象征服从神的行动进行得越瑰丽和彻底,他就越是走向末日和毁灭。能救他的只有他不再去看这“轻云”,当它不存在。但这是他不可能做到的,因为每到时刻就去看这“轻云”是神的意志,而他已经把自己完全交给神了。
还有一条救他的路子就是其他人。沟里大人们,还有孩子们都如他一样去看也看见了这“轻云”。谁看见了它们谁就既明白了真相又会去承担起一个人对真相应该的责任,就和他一样。只要大家都知道真相并对它承担起责任,他就不用毁灭自己了。
他看到,从“轻云”中看到,他之所以不惜牺牲自己使“轻云”出现,就为了人们能够看到这样的。可是,他同样从这“轻云”中看到,人们是看不到它们的,沟里人除了他一人以外谁也看不到它们,他也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它们,看不到这似乎不是实在的却对人来说比世上任何东西更应该看到和承担对它们的责任的东西,他才这样不惜牺牲自己以看到它们。看到它们就是牺牲自己,不牺牲自己也就不可能看到它们。
所以,尽管他如此知道他继续这样下去意味着什么,但仍然从神之令地让“轻云”更加壮丽,而它越壮丽那黑暗也就越黑暗,“轻云”的,也是他自己的末日也就越可怕。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