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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二十一

      我们在本文一开头就说他是因为看到天空中那轮明月才听到了那叫他出去的神的无情的命令的。他这半年的行动也都和月亮有关。
      半年前的那天晚上,他从他的练字房里出来,一抬头看见了后山梁上一轮清朗、灿烂的明月,和今夜所见到的一样。一看见它,他心中就生起了它是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灵的那种美。明月是最令他激动的事物之一,每次看到刚升起的明月,他都有看到了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灵之感,这种体验每次都既是一样的又是全新的。他对明月老早就想到了“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灵”这两个说法了,如果他有今后,他还完全可能把它们写在作文里,只不过,对他来说,它们不是他的说法,而是事实就是如此,虽然这可不是说他不知道这又只是一种说法、一种形容、一种表达而已。
      由于种种原因,他久违这样的明月了。不是这样的明月不常有,而是他已经很久很久看都没朝天上看一眼了。很久没朝天上看一眼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这时才知道自己很久很久在可能看到这样的明月的时候也没朝天上看一眼了,他完全忘了它,而过去,只要如此好的月亮出来了,他没看到也知道它出来了,并且知道它有多美。他也想到过这样的说法“在黑黑的屋子里我猛然听到了月亮的笑声,哦,不用说,月亮站到后山梁上了!”他这说的就是月亮出来了,他没看到却感到了的那种情形。他心中总是自然而然出现这样的说法,它们无一不和他感到的、看到的、听到的相合得它们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这些感受、见闻中自然而然蒸发出来的,是他这些感受、见闻本身。
      他这次看到的月亮虽和过去见到的是一样的,但整个事情却不那么简单了。一看到这月亮,心中一升起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灵的美的体验,他就听到了那神的“绝对命令”。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神的绝对命令。这神不是月亮作为一种“初生的神灵”的那种神,如果说月亮作为“初生的神灵”是一种形容的说法,那么,这神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了。但两种神有内在的联系,明月是发出命令的神的一种面容,一种显现,或者说,发出命令的神在明月之中有所显现,这也使得这次见到的明月虽和以前见到的一样,却又有完全别样的气势和力量。
      但得强调,说这发出神令的神于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可不是在说它是人们一般所说的神,被我们归为所谓“封建迷信”的神。它和这种神毫不相干,他也没有想到这种神,他只是借用了神这个字眼而已,他赋予这个词的意义完全是他个人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懂的。甚至他自己也不懂,因为叫他说他这神是什么他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又什么也不会说的。但他又必然想到这个字,不,他不是想到这个字,而是它就写在那对他发出如此强大命令的那种力量、那种存在的身上,它本身就是这种力量、这种存在的名字,绝对不是他借用人间的一个词给它安了这个名字。对他这个神我们只能说这么多了。
      另外,还得说,不管对他发出这个命令的东西本身是什么不是什么,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对他发出个什么命令,都一点也不重要,他也没有更不会去探究这些。这个绝对命令之所以是神发出的,只在于他无法抗拒它,他之无法抗拒它是达到了全世界、全宇宙,包括他自己,如果神存在也包括这存在的神,全部集合与团结起来也不可能阻止他对它的服从的程度的。也许还可以说,一切命令,只要原则上人可能违背它,这些违背包括不彻底地执行它,表面性形式性地执行它,心有不甘地执行它,所谓“活学活用”地执行它等等,它都不是他这种神的命令。他听到的这个命令之所以是神发出的就是因为它有完全不同于这种命令的特征。它是真正绝对的,无条件的。
      他没有看到这个神,只是听到了它的命令,尽管它也就在这个命令之中,就是这个命令本身。这命令是无声的,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而已,但它又是专横的,无情的,响彻了整个宇宙,震动了整个世界。
      实际上,在听到这一命令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完蛋了,剩下的只是这种完蛋变成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他知道这一切,就和他就是这一切本身一样知道这一切。可以说,冲他而来有两种现实,一种就是听到这神的命令,听到这神的命令就是他的完蛋,他已经在听到神的这一命令的瞬间完蛋了,就和他掉入万丈悬崖而完蛋一样;一种现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现实,虽然就这种现实来看,他还好好的,连一根头发也没掉,而且我们还可以说他有选择执不执行这个所谓神的命令的自由,可这只是假象。
      第一种现实高于第二种现实,第二种现实只是第一种现实展现的舞台,他在第一种现实中已经怎么样,第二种现实迟早也会把他这个怎么样展现出来。甚至说迟早也是不对的,好像第二种现实虽会把这事情再现出来,但在时间上、过程上却可有它的自由度。虽然在第二现实中展现出来需要一个过程和一定的时间,不会如第一种现实那样好像一切都在一瞬间完成的,但无论是这个过程,还是这个时间都包含在这第一种现实的那一瞬间之中。第一种现实的瞬间决定一切也决定了一切。不管在我们看来这一切有多么可笑和幼稚,甚或虚妄,事情于他就是这样的。
      所以,当他听到这一声神的命令时感到的就是自己在这一瞬间被推入了万丈悬崖才会有的那种绝望。他也看到了,他已经这么久没在这个可能看到一轮明月的时候看一眼天空,今夜却看了,这不是偶然的,虽然像是偶然的。神的命令已定了要在今夜这个时候对他发出,并且借助明月向他发出,这就是他今夜这个时候走出门来并且一出门来就朝后山梁上望去的全部原因。他看到,要是他提前知道这些,他就绝不会这样在今夜这时走出门来,更不会出来后似乎是偶然地想也没想地朝后山梁看一眼了。可是,他当然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些,尽管他因为自己没有也绝对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些,还有他同样绝无可能违背神的命令而不能原谅自己,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我们几乎可悖谬地说,他也正因为这种不能原谅自己才听从神的命令的,因为这可以惩罚他。
      他一听到神的命令,想也没想就纵身跃入黑夜之中,跑出去了,和今夜——这里是指我们前边所说的他最后一个夜晚——纵身跃向黑夜是一样的。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冲进黑夜,冲进他已经在它面前伫立太久了那种黑暗,是因为这就是神的那个命令的意思。他义无反顾地向黑夜,不,那种黑暗深处走去,每一步、每一点都是踩在神为他安排好的路线上的,丝丝入扣地落在神已为他画好和掘好的脚迹里,他和神的命令是完全统一的,统一到了他不存在了,他就是神的这个命令的程度。
      虽然是他在奔跑,可实际情况却是他只是一个自由落体,他没有也不可能对自己下落的路线、速度、最终结局等所有一切、一切的一切施加一点影响,但他落到哪一步也正是神要他落到的那一步,他这一路落下去将自始至终是每一步、每一点都在神为他安排和定好了的一切之中,如同不但计划的不是他,实行的、执行的也不是他,他只是在实行、执行这一切的一支手臂,甚至连这也不是。
      不管将在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中再现出来的这神定的事用一般的观点算怎么一回事,他也不能不看到,这一切不但是他的意志所无法影响和改变的,全世界的意志、全世界的一切也同样无法改变和影响,对这一神定之事,全世界的一切,包括他在内将如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那样无力。这是一种“美妙”得可怕的体验,可他所为之绝望,不能原谅自己的也正是事情是这样“美妙”的,这种“美妙”本身就是他彻底完蛋或至少是注定彻底完蛋的标志。
      从此,一到有这样的月亮的晚上,或者说有明月的晚上,他都会这样跑出去,而这样跑出去都是因为他听到了一声美丽而可怕的神的命令。
      每一次的明月都是一个刚刚出世的崭新的神灵,每一次的明月又都是以前那个神灵;每一次跑出去听到的神的命令都是第一次,又是以前每一次的总和的决定性和必然性的发展;每一次的神的命令都是他第一次听到和见证这样的命令,又都是同一个神所发出的,和以前的每个命令息息相关,是一个整体的命令的一小部分,他也什么时候都处在这个神的控制之中,绝不是有如许月亮的晚上这个神才控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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