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19、第 19 章

　　十九

　　此时此刻，他斜眼望着侧屋里那幅情景。他发现自己在怎样渴望着爹妈和两兄弟隐没在那一大堆青麻的阴影中的脸显出一些来。隐没在青麻的阴影中，他仍能多少辨清他们的脸，但仿佛是人若这样就根本不能呼吸，他们只有把脸显出一些在青麻的阴影外才可能有呼吸。
　　不，对他来说，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他们这样把脸隐没在青麻的阴影之中他们就不可能呼吸。多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啊。虽然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小会的一小会，但对他来就是多么多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对需要呼吸，时刻也离不了呼吸的人来说，这个时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他只觉得他们再无一人把脸显出青麻的阴影来，他们全都要窒息而死了。这个问题太严重了。
　　为此，他都屏住了呼吸，叫自己也不呼吸，体验着就像他长时间被按在水里或被卡住了喉咙，一点也无法呼吸的那种状态。他多么多么受不了这种状态，他相信他们也处于和他相同的状态，只是时间比他更长久，他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忍受了的，何以可能忍受这么长时间，怎么会不因为体验到和他一样的而顿时就把脸显出来了，说显出来了就显出来了，就是说，说叫自己开始呼吸就开始呼吸了。
　　不，他们显然已经都窒息而死了，他们每人纵有十个肺或一个肺也没有，根本就不需要呼吸也窒息而死了。这是多么可怕呀！是人或仅仅是一种生命怎么可能不直面、不反抗这一点呀！虽然似乎是死了就不可能反抗了，但对他来说，死了却比什么都更应该反抗，反抗这种死亡的状态，叫自己死而复活，不可能也非做不可，不可能也要叫它成为可能。
　　所以他更不能接受他们都已经死了也不反抗，不叫自己拥有呼吸。所以，他仍然等待着，一点也不让自己呼吸。他这是在代他们受罪、在代他们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一定要把他们的脸从青麻的阴影中拉出来，叫他看到他们如放回水里的鱼那样得救了，那样自由畅快地呼吸起来。
　　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不让自己呼吸，一点也不，不管多长时间也一点都不，他就能做到这点，他们纵然已经窒息而死也能活过来。只要这幅他们被拉出青麻的阴影自由畅快呼吸的情景一出现，他就立刻跑向他们，一起干活，边干活边吐出心中的一切，大家也都会有说有笑，这个家从此会有说有笑了，而且天天都有！此时此刻，就是此时此刻，他们中仅仅一个人把脸从青麻的阴影中显出来，哪怕只显出半边，就够了，就救了一家人了！
　　快呀快呀，爹呀妈呀，哥哥呀弟弟呀，你们快呀！你们怎么就那么一致，那么无二心、无感觉呀！事关生死存亡，事关你们自己和全家人的生死存亡，你们不知道吗？感觉不到吗？还会有什么比你们的生命，比你们活着更重要、更神圣呀！我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我就快不窒息而死也会疯了，而我一松懈下来，一让自己有点呼吸，有点空气进入肺里，就我没希望了，你们也没希望了，永远没有了！
　　他就这样如铁石，肺里感到如有铁水在源源不断地灌进地坚持着，绝不让自己呼出吸进一点空气，等着，盼着，乞求着，无声而绝望地喊着，用力着，就像在用一根钓鱼线费力、艰难而又无望地把一家人从水里救起来，既知道没有结果又绝不放弃也绝不能放弃。他多么渴望放弃，多么需要放弃，但他不能放弃，越需要放弃，越不得不放弃，就越不能放弃，不可能放弃。他双眼直冒金花，双腿发软，肺里如一个溶炉，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造反，燃烧，爆炸，分崩离析，但他仍坚持着，因为这事关一家每个人的生死存亡。
　　终于，完全不是他努力和坚持的结果，而是偶然的，爹妈两人同时把脸从青麻的阴影中显了出来，全显出来了。
　　但是，要是他们知道他，知道他多么需要他们把脸从青麻的阴影中显来，但正因为如此便绝不能显出来该多好啊！要是他们知道，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把脸从青麻的阴影里显出来了。他们不显出来，他肯定会因为紧张，揪心，渴望，一点也不让自己呼吸而不窒息而死也会疯了，但他们显出来了，却比他们永远也不显出来是他更大的不幸！
　　他体验到的又是那无法测度的，永远是那样又永远弥新的震惊，所震惊的就是这两张脸，显出来比不显出来更让他看到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呼吸，从来就没有过需要呼吸的时候，从来没有也永无可能有什么窒息死不窒息死的事，他们的脸在青麻的阴影中，不在青麻的阴影中都是完全一样的，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意义和任何程度上的差别。
　　这对他才是真正可怕的。但是，他明白了，要让他们是人，有呼吸、能呼吸，就是他首先得是一个人，有呼吸和能呼吸，而他要是一个人，有呼吸和能呼吸，并不是像这样不呼吸，也不是爱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也不是任何其他东西，而是今夜听从神的命令出去接受那个结果。
　　他也明白了，刚才他之所以居然对他们的脸从青麻的阴影中显出来寄予那样的一种希望，只是因为他知道今夜他出去了会有什么后果，他不能说出这个结果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是什么性质的。那个性质是可怕的。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它更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