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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十八

      已经几个月又几个月过去了,就快有一年了,他开始在家里进行“试验”。也可以认为是一种“预演”。
      和一家人一块干夜活,爹妈有时要交谈两句,哥哥也偶尔会出点声,弟弟有时还居然向妈撒撒娇。虽说有这么点东西,但他看得出它们要么真的是张书记在会上说的那种“说也只说该说的,说该说的也只说要点”的那种东西,要么是为出点声而出点声,为出点声而出点声也是为了出大队支书、大队干部他们所喜欢、所要求,所真正喜欢和要求的那种声,连弟弟那种撒娇也是这样。
      虽然他看得很明白他们在为出这种声而出这种声时自己并不明白在干什么,可对人这种在不可能更有目的有动机地干着某件事,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动机和目的,或相信动机和目的全是另一种的情况他熟悉得不可能更熟悉了。他看到人还总是这样的。这一切对他没有什么深奥之处,就和大队干部们对沟里人的那种玷污一样,于他是完全透明的。
      他们,大队支书、大队干部他们,所要的、所真正要的并不是铁石而是鸡那样的,虽然他们在会上讲的归纳起来总是要你是铁石那样的。是的,如果严格地去符合他们的标准,人只能变成铁石,但是实际上铁石也是不行的,他们要的是鸡。他对此看见得一清二楚。爹妈对这一点是明白的,连哥哥和还那么小的弟弟对此都一样明白的,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明白的。他们也正是为了是这种大队支书、大队干部们所真正需要和喜欢的鸡才有了为出点声而出点声,甚至为撒点娇而撒点娇。
      对他们来说,大队支书、大队干部们在他们身边,时时刻刻都在他们身边,他们需要向这种无形的,无形的却胜过有形的大队支书、大队干部表示他们虽然是活着的,是生命,他们也没有办法不是活着的,不是生命,他们自己也需要是活着的,需要是生命,但他们却为此愿意不是任何一种生命,更不是人,而是鸡,他们还本来就是鸡,不是也不可能是另一种生命,尤其不是不可能是人。
      然而,他们如此却是因为大队干部、大队支书他们所真正喜欢的和需要的正是鸡。虽然他们对自己这一切都是不清楚的,甚至完全不知道,却也只是不清楚、不知道而已。他们不知道,他知道,所以他既不可能去当这种鸡又不可能当任何一种生命,只能是铁石的铁石。虽然他总是活着的,可他要达到和做到就是他只是铁石,铁石的铁石,没有生命,没有知觉,没有需要,没有所喜所恶,无论怎样都无济于事。
      为此他没有也不可能出哥哥弟弟那种声,没有也不可能弄出哥哥弟弟那种动作。他是始终也不出声的。
      可是,他把夜活干着干着,却突然站起来快步跑向屋的某暗角处,似乎那儿有一个重大的事件甚至天大的奇迹或恐怖。当然,他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刻意地、强迫地、夸张地演他发现了一个足以吓坏全世界的人的大奇迹大恐怖,在他突然向那儿冲去的屋角里。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原地干活。
      爹妈会为他这种举动打量他一下,两兄弟则毫无所动。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如此,也越来越显得激烈,似乎是为了发现这样的奇迹或恐怖就是万丈悬崖他也会跳,他向那儿冲去就是在冲向万丈悬崖,就是为冲向万丈悬崖,跳下万丈悬崖。
      不过,我们也得说他所突然如疯了似的冲向那儿的这些屋的暗角于他也并非全然没有那种可怕的东西。晚上,屋里好些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对他是有点什么的,这点什么虽只是一种也许只有他才觉得特别的黑暗,可就是这种黑暗于他就是这点什么了。
      对于他,这种黑暗的真正的所在地当然在外边,不在家里,家里暗角里只是有它一星半点的残片。他现在对这种黑暗已有恐怕他所看到的那个大队干部对那姑娘的欲望也无法与之相比,真的无法与之相比的欲望。他就是这个欲望。
      但这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是,他知道走进这黑暗中去,就是去跳万丈悬崖。基于此,他才在家中借这黑暗的这点残片作这种“预习”。作这种“预习”他还有一目的,就是希望爹妈和兄弟他们也从这种他们会忽略或逃避的黑暗中看到有真东西。
      不过,虽然他这个动机不可能在他家里人身上凑效,他爹则当然不会不狠狠地打他两回。
      爹对他晚上总是久久不进屋,如铁石般立在屋外他那个老地方本来就越来越又气又恨。他爹是不好管他晚上迟迟不进屋的,因为若在这时候管,公开管,就等于向那些人、那种存在宣布他有个儿子晚上在该进屋时不肯进屋,而且这个儿子就是,当然是那个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沟里的“人民公敌”的儿子,这个儿子干出这样的事真是太自然也不过了,可以说他不干,谁干?他爹只可在他进屋后对他说“来来来,跪到起!”或“去把板凳抬来,棒拿来!”
      我们可能会替他想到一个聪明的办法,就是他挨打时大哭,他哭得越凶,爹就越不敢打他。实际上,从那个会以后沟里人少打他们的孩子了,而除了孩子们本能地比平时乖了外,还就因为人们怕打孩子引起这种嫌疑。再说了,爹打他本来也不会是手软的,按理他也会哭的。
      可他恰恰怎么也是不会哭的,他已经有两年爹怎么打他也不会哭了。他的逻辑是:我既然是土石而已,我怎么可能会感到疼,会哭呢?所以他不哭。不哭便给爹提供了可以暗地里好好教训他又不怕引起不必要的嫌疑的条件。
      但他爹怎么打他也不可能叫他不一天晚上比一天晚上更在屋外面对着那黑暗,等待着如铁石般滚进去、掉进去的时机的到来,虽然对他来说这像是永远也不可能到来的,因为他很清楚他必须是真正的铁石了才会有他跳进这黑暗中去的事发生,而他当然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真正的铁石的,他不管离铁石状态有多近也仍不是铁石,离真正的铁石状态无限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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