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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十七

      这里得顺便说说,那次会后第一个大热天来了,他们院里他叫她“大婆”的孤老太婆的情况。我们要说说这个孤老太婆也是因为她曾经给他讲很多鬼怪故事,这类故事不仅给他带来过快乐,还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影响,这种影响我们后边会看到。
      张书记在会上特别提到的这个大热天到来了,他也特别地注意人们在这个大热天会怎样。尽管他早该不再对人们这样吃惊了,可他还是同样震惊人们在这个大热天到来后竟真的如张书记所要求的那样了。不过,如果一定要找个例外,那么大婆也许可算一个。
      这样的大热天晚上人们在外面乘凉在他印象中是他们沟一种不可能更悠久的传统,一项不可能更自然、更天经地义的生活内容。他不会忘记在那一个个热得屋里没法待一下的晚上一院子人除了那些确实有事要做的、生病下不了床的都在外面乘凉,人们来去自由,随意聚散,在一块东扯西拉,谈天说地,孩子们则在一旁玩打仗、过家家、捉迷藏,或缠着大婆这样的总有讲不完的小孩爱听的故事上了年纪的人讲故事的情景。
      他尤其不能忘记一边听大婆们讲着那些叫人没法不害怕却又叫人的想象力没法不活跃的鬼神故事一边抬头看见的那晴朗、高远、明亮、璀璨、似有无尽的神秘的星空,这在他的记忆里是没有什么可代替的。
      后来这一切中断了,一段时间有所恢复,现在又中断了。这个大热天他们院里只有大婆一个人晚上坐在她的门槛上乘凉,有两次显然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端着个凳子到院坝里去,但因为感到一种无形的东西在威胁她,只在院坝里坐了一小会就又到她的门槛上去了。但她总不肯进屋去把门关得紧紧的,这足以说明她是一个例外了。
      他看得出大婆到院坝里去又回到她的门槛上心里所经历的是什么,也知道乘凉是大婆最大的习惯、最大的爱好之一,乘凉是小事,可于大婆却是大事,是生活的意义,生活的快乐。每个大热天大婆差不多每晚上都会在院坝里乘凉到后半夜了才会进屋,他也很多晚上半夜起来小便都还听到大婆在院坝里扑扑地扇扇子的声音。大婆的确很难说丢掉就丢掉她乘凉的习惯。
      大婆也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唠叨的人,一个想的事虽然很简单却想什么嘴上就会说什么的人,一个成天嘴上都在叽叽咕咕的人。自言自语唠叨也是大婆最大的爱好和习惯之一,丢掉它就和丢掉乘凉一样,大婆就丢掉了她的生活,就说不上有生活。这个大热天大婆坐在她的门槛上虽然叽叽咕咕的声音小多了,也说不了几句就会无缘无故中断好大一阵,在他记忆中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但仍时不时有一声没一声地自言自语。大婆是个一到天擦黑就什么也看不见,干什么都得摸的人,所以大婆没看到他也在屋外,默默站在那里,正听着她说话。他听见她说:
      “……是哪家的规定哟,天这么热都不让出来乘会凉,还要把门关得紧紧的……关得紧紧的还不能把门闩上……你说他们也就那听话,在屋头热得汗水抹一把是一把气都透不过来连门都不开一个缝儿,他们是咋出气的……也就他们忍得住,你说是为啥呢……也不晓得这年头是咋的,我年轻那阵没的哪个说有这些规定呀,听都没听说过……倒也是哟,你年轻那阵哪有法同现今相比哟,那是啥时的老皇历了啊,都该说是上辈子的事了……现今这年头有现今这年头的……反正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就在自家的门槛上坐会也没啥怕的,我无儿无女,老伴也死得早,靠政府的五保户粮过日子,离天远离土近,都半截埋在土里了,也哪个都晓得我那屋头连个窗洞洞都没的,这时节把门一关屋头都热得死人……我也想来的,总不得有人去告我这个老婆子,告我这样一个老婆子对他的啥好处呀?就是他们晓得了我这个老婆子天天晚上要在我门槛上坐会也没啥,总不会叫我这个吃政府五保户粮的老太婆去站端端挨板子……我经得起那样站好久,经得起几打哟……嘻嘻,也不得叫我作检讨,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叫我说也说不来……”
      他很认真地听大婆说这些话。她的这些话让爹妈也听见了。一院子就大婆这点声音,大婆又住在他们隔壁,他爹妈当然听得到了。他看到爹妈先还装着没听到什么,渐渐地却显得深为不安,晚上一听到大婆又在那儿叽叽咕咕他们就会小声恶咒大婆。爹妈对大婆叽叽咕咕自言自语本来就不喜欢,但很显然,这次却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大婆的叽叽咕咕让他们担心,担心大婆的叽叽咕咕会招来那种可怕的东西,这个东西如果让大婆遭殃,她旁边的人,如他们家,也会跟着遭殃。
      没过几天,爹妈显然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商量着该把大婆“教育”一下,让她晚上别再坐在她的门槛上不进屋了,每晚好好待在屋里头,更不能那样叽叽咕咕出声了,就是乘凉也只能全无声息地在她门槛坐一小会,时间不能长了,连扇扇子的声音都不能大了,要轻轻扇,没有一点声音地扇。这也是以前没有过的,爹妈不喜欢大婆,不喜欢大婆自言自语,不喜欢大婆一乘凉就要到后半夜才进屋,爹妈在背后总在说大婆的这些事的不好听的话,但是爹妈似乎并不认为他们有权干涉大婆这些事,他们仅仅是背后说说而已,这一次他们却是真的要去干涉大婆,而且认为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们的权力。
      他们商量好了,爹找了个时间到大婆屋里去了。爹老久才出来,他不知道爹对大婆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们把这事叫做“教育”外,还叫做“思想工作”或“政治思想工作”,并且大婆从此以后果然再也没有叽叽咕咕了,白天没有了,晚上也没有了,晚上再热也最多在她门槛上坐一会,扇子扇得很慢,扇扇子的声音很小,从未那样小,人黑乎乎的一堆,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还坐不了多一会就像突然对这样很烦很恼火了,又像意识到了那种威胁人的可怕的东西,赶忙进屋去把门紧紧关上了。
      有一天晚上,大婆默默坐在她门槛上,他站在屋外,虽然他在他家的地界内,但离大婆不远。虽然大婆总是说她一到晚上就什么也看不清,有灯也一样,但他感到大婆在认真地、警惕地、恶恶地、害怕地看他,要把他看清楚。
      这当然也是以前没有过的,以前在这种情况下大婆就会开口问是哪一个了,他也会答一声,这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就是他不答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晚上大婆看见了一点什么又想弄清楚的如果是爹妈和院子大人,他们就不会回答她,她得不到回答最多也只会伤心和抱怨她这老婆子没有人看得起,应她一声也不。
      其实他觉出大婆晚上爱问她看见了却看不清的人是谁,就为被问到人回答她一声,她得到了回答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敬重,有时候她误把什么东西当成了人,得不到回答也会在那儿伤心和抱怨,嘲笑自己又自我解嘲。所以,如果大婆问到的是他,他回答了大婆才那么高兴。
      这次,尽管是在黑暗中,也感觉得到大婆企图看清他的动机和以前是全不一样的,那眼神是全不一样的。大婆就这样不出声地看他看他,看着看着突然慌慌地站起来,逃也似的进屋去了,把门紧紧关上了。从此,大婆在这个大热天晚上再也没在屋外待过了,不到天黑就进屋去把门关上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大婆就这样从一个可算例外的成了和大家完全一样的了。
      他这时也知道了大婆说她一到太阳落坡就跟鸡一样什么也看不清是千真万确的。有两次天还那么早,那么亮,爹妈他们都还没进屋,坐在她门槛上的大婆也在如那一次一样打量他,既不吭声,又显然把他当成了那种威胁人的东西的化身似的打量他,那眼神虽来自她,却是他在她眼里从未见过的,算得可怕的。这一向差不多每天从这个时候起他都会默默站在老地方,老地方就是那天晚上显然吓着了大婆,叫她从此晚上连她的门槛也不敢坐了的地方。这两次他站也是这个地方。这两次大婆也显然没有看出他是哪个,是什么,和那晚上一样,看着看着就慌慌地逃也似的进屋去把门紧紧关上什么声息也没有了,而这时爹妈他们也才在开始进屋,太阳还在天边瞪着,要过一会才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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