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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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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特别是其中的一家人,他们显然对它有着无穷的不可遏制的兴趣,不,欲望,可怕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的欲望,而且显然不是他们所有人,而是其中一个人对它有这种欲望,虽然他看得到大队干部们都多少知道这件事。
这种欲望使这个大队干部把这种不一般的“脏的脏”加于这一家人,越把这种“脏的脏”加于这一家人这个大队干部对这一家人的这种欲望就越强烈。这个大队干部在开始是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到这家人那里如此玷污这家人,后来是天天晚上都一定会去,而且干得越来越放纵,越来越没有个底线了。
这沉重地,越来越沉重地,越来越绝非他所能承受地压在他的身心上。这是必然的,因为要是他居然能对这种脏超然物外,他也就不可能看到它,更不可能如此看到它了。他看到它多少就是把它承受多少于自己的身心上。甚至可以说他看到的无非就是他身心中的一种东西,就是他自己心中的黑暗和罪恶感而已。虽然对他来说是整个沟都在向越来越深重的黑暗中走去、坠去,但这家人却始终是这黑暗的黑暗。
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他都看出了这个大队干部所感兴趣的只是这家人的一个人,她是个“姑娘”,他把“脏的脏”也只加于她一个人身上,她家里人因为是她的亲人才如同“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也被玷污了。他看出了这家人实在没办法了,都曾向这个大队干部下跪过,一家人一齐向他下跪,或至少是干了相当于这样的事。但他看到他们的下跪、求情不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刺激了这个大队干部,叫他对她有更大、更无止境的那种欲望了。
他看到这家人逐渐一切由它去了,只在默默忍受着。那个“姑娘”所受的那种玷污,那种黑暗是越来越深重了,只是这个大队干部的那欲望显然就因为这种黑暗和脏本身而不但没有丝毫的减弱,而且越发肆无忌惮了。再后来,这家人的这个“姑娘”,受到的那种玷污都达到了这种程度,他看到她已整个成了这种黑暗的化身和凝结,只是这种无穷的黑的集中,即使大白天走在外面,在太阳下面,太阳也不可能把一丝光照到她身上,要不,就是太阳光,所有不论什么光到她身上都不会有一个光子反射回来。传说中的鬼无疑就是这样的。她被这种黑所吞噬,就如同一把干草被一堆烈火烧成了灰烬,他看到的黑暗只是这烈火而不是她本人,她本人早已不在。
虽然他的肉眼没有看到过她,也不敢看到她,对她家里人也一样,但是,她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哪儿,在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比他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更清楚,比他是她本人更清楚;对他来说,她就是一个鬼样的了,就是这种非现实、对他却比任何现实更是现实、只要它在就没有什么可能掩住它一分毫、在哪儿也如烈日如火海如闪电如雷鸣的黑暗,他什么时候都看得见她,也无法不看到她,看到她的一切,包括那次这个大队干部竟然大白天也上她家对她那样玷污了一次他都看到了。
虽然他用的不是肉眼在看她,但他也怕肉眼看到她。他相信,他如果肉眼也看到了她,他一定什么都完了。他真的、真的宁肯在火里烧,在沸油锅里煮也不愿意看到她这种黑,她受到的这种玷污,不管用的是不是他的肉眼。可他是没有办法的,他只能承受下去。一切还在发展和进行着,没有收手的意思。他已经看得到这个对她进行如此玷污的大队干部是哪一个了,罪恶如此写在他的脸上和身上,虽然这个大队干部自己并不认为他在犯罪,但罪恶就是罪恶,它昭昭如日。
他肉眼也还没有看到这个人,但这个人同样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哪儿在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这个人对他成了完会透明的,成了他自己之内的,他自己的自己。他无须肉眼看到这个人,这个人纵然在天涯地角也在他眼前,不,在他里面,他清楚这个人的一切千百倍、千万倍胜过这个人清楚他自己。
但他也同样害怕肉眼看到这个人,同样知道如果让他肉眼看到了这个人他就什么都完了,虽然他承受不了这个人身上的这种罪恶,但显然是肉眼不看到这个人,他还不会最后崩溃。事实上,他看到了,这个人对这一家人,对这个姑娘所作的是如此可怕,竟叫别的大队干部们好些天不再去玷污这家那家了。他们都给吓住了,虽然他们所知所感比起他相差何止千万里。可是他不能不直面欲望和罪恶竟会达到这种程度,这个大队干部仍一如既往地对这个姑娘进行着那种玷污,其热情、兴奋和刺激丝毫不减,他已经叫这个姑娘“完了”,已经叫她非人而是鬼了,但显然这反而更叫他对她有无穷的那种欲望,甚至就是这个才使他对她的欲望成了无穷的欲望。
特别是每天晚上这个大队干部去玷污她直到事情结束这段时间是他最难受的。最难受是因为姑娘承受着怎样的苦难,她却和木头人一们不知这苦难;大队干部正行着什么样的罪恶,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这种罪恶,相反,还以为这是他的权利,他的胜利。而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承担起他们没有承担的这一切了,这苦难和罪恶。可这苦难和罪恶却无始无终,没完没了,没有人能够承担它们。他理解了当事者何以不承担这苦难和罪恶。可怎么样他也得一点不少地、整体地全部承担过来,因它们必须有人承担。他只能乞求他们快点结束。他发着抖,抖得他相信就这发抖也已经叫他完了,相信要是他们知道一点他的感受、他的情况,他们就再不会那样了,会承担一些他们的苦难和罪恶了。
这样经历过几次后,他虽然以我们的眼光看一根毛也没掉,可他却相信,不,他知道自己已经因为纳入了这么多又这么样的苦难和罪恶而已经完了,因为完了而不得不发生一点什么了,所发生的这点什么还得是相当彻底的。他完了,他知道自己完了,因为所发生的这点什么得是相当彻底的。他不想完了,就像我们不想死一样,可他知道他别无选择,知道一切都不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不过,他还得看到,这个姑娘只是受到玷污的人里最突出的一个罢了。虽然在开头一些天他要肉眼看得到某家人的一点什么才能看到这家人是否受到过玷污,受到了多少,但后来,他对沟里的所有人、所有人家不管肉眼看没看到他们的什么,也都看得到他们受到没受到过玷污,受到了多少,达到了什么程度,而大队干部们所行,沟里的人们所受的玷污如此之多,之深重,到后来,这种肮脏的、黑暗的、恶浊的玷污涂满了整个沟,装满了整个沟,好像整个沟正被一种无形然而比什么都实在的东西包起来,阳光虽还是从前的阳光却照不进沟里来了,沟里的无论什么东西,山山水水都在越来越成为虚幻的,不真实的,只有这种污迹才是真实的,现实的。
他为这一切所体验到的震惊和痛苦所达到的程度,是我们所想象不出来的,但他更加无法承受的是:沟里因为这种脏,这种玷污都成这样了,如果宇宙尽头住的有人,他们也都一定看见了他们沟的这种脏,这种黑暗,看得到他们沟纵然是被火烧了,水淹了,所有人都死于非命了也不过如此,可沟里人却自始至终都如同没有这回事,没有人在受这种“脏”和“脏的脏”,都有那样多、那样深重的那种黑暗了,都有有的人已经因为这种黑暗而成了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只是这种黑,一切光线都照不到他们身上,照到他们身上的一切光线都不会反射回来,在烈火中是黑暗,在黑暗中是烈火,就算把他们烧成灰烬化为虚无,这种黑也会丝毫不减地保留下来,就算把他们放在地狱里这种黑也一样毫不减色,它是不灭的,永恒的,如果有鬼存在,连鬼也无法和他们相比,可一沟人竟然像毫无觉察!
是的,是人就不可能忍受这种脏、这种黑暗,不管它是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的,是人就不可能看不见感觉不到这种玷污、这种黑;是的,虽然确实有人家没有受到这种玷污、这种黑,但只要有人受到了就是自己了受到了。别人受到了这种脏就是自己也受到了这种脏,别人有了这种黑就是自己有了这种黑;不论是谁这样玷污了别人,不论是谁叫别人受到了这种黑,都是自己这样玷污别人,自己叫别人受到了这种黑。对人来说,只要他是人,没有比这一切更简单明白,无需证明的了。
然而,那些受到这种玷污的,甚至成了这种黑暗的,他看不出他们对此有感觉、有意识,那些没有受到这种玷污的人他也看不出他对此有感觉、有意识。是的,这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他们有一双眼睛,好好的,一双耳朵,也好好的,但它们看不见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听不见世界上的任何声音都是可以理解的,但看不见听不见这种玷污、这种黑则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不管它们发生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发生得多么隐蔽或有多么美丽的外表。可事实就是他们听不见也看不到。
他把他绝对不能不发现有生命、有人,是生命、是人在承受这种玷污、这种黑的目光投向孩子身上,但如果不是他没有眼光就是他的标准太高了,孩子同样令他失望,同样令他震惊,加大他这种震惊。
几个月过去了,在天落黑前后他都没听到孩子们那种特有的笑闹和叫喊。白天就更没有了。在过去,天落黑前后,虽然大人们都是及早地就进了屋,更多的不是由于怕什么,而是他们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和鸡一天忙忙碌碌的觅食结束后进鸡圈完全没有两样,不同的只是人进屋后还在忙碌。至少是他看不出来不是这样的。不过,各院子的孩子们的笑闹之声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止了的,尽管伴随着大人们对他们恶声恶气的吆喝、叫吼、咒骂,或给拖回去挨打。即使他们的笑闹声给止住了,他们也不肯进屋,逗留在那些乘凉的上了年纪的,人也活通透了,心清闲口也有空的老太婆身边听她们讲各种稀奇、神奇的故事,特别是鬼故事,听得不敢往暗处看一眼,晚上睡觉不敢动一下,把头蒙得紧紧的,却还是要听,越吓人越爱听,爹妈拿棍棒来“请”也“请”不进屋。可这一次连这些也一刀切似的没有了,张书记那席显得漫不经心的话就是把什么都一刀切断了。他倒也听到过胆大的孩子在天黑后喊了几声,但从中没有听到他想要听到,并且非有不可的东西。那是从前那种喊声,却只是在对之模仿,而且,就算是还是从前那种喊声也显然是不够的,完全不够了。
漫长的几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晚上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青壮小伙子的如狼般的长嗥,虽只是一声就没了,但那是从他生命深处,火海般焚烧他的欲望深处发出的,也只有处在饥饿和孤独之中,濒临死亡,束手待毙的狼才可能发出这样的长嗥。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等到了大人们有所表现了。
可是,他再也不想听到这样的嗥叫了,再也不能听到这样的嗥叫了。他震惊加大了而不是相反。他更被逼到临界点了,虽然他一开始就在临界点上,他始终也处在这种状态,始终也是这个临界点本身。他不能不处在这种状态,他也不能容忍自己不处在这种状态。虽然他再也没听到这样的嗥叫,但是他不仅害怕听到它,还更害怕孩子们的叫喊声。因为孩子们偶尔会有一两声叫喊,这叫喊却也越来越沾染上了这个小伙子这声叫喊的东西,既兽性又那么空洞、无力。
必须得有一种声音,但它已经不是他所知道、所能想象的任何一种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