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十五
那个会后没两天的有一天晚上,一家人都睡下许久了,只是他还没睡着。他虽年纪不大,却不是上床就能睡着的,一般要过了好久才会睡着,尽管身体动也不动,睡着了也是这样,而且好多年天天晚上如此。
他听到有人大踏步地、当仁不让地走近他家,也透过墙缝看到了雪亮如闪电的手电筒光在乱射。跟着,爹妈和兄弟他们睡的那间屋就被当仁不让,如同打开自家的门、自家的圈,也有些像执法者进屋抓罪犯地推开了,雪亮的手电筒光使那间屋里如着了火似的。
他虽睡在隔壁,但隔墙薄且尽是大大小小的缝、孔、洞,透过墙缝他还看见了进了屋的人的身影。至少有两个人,他们进了屋先在屋里大走了一圈,手电筒光乱射,脚步声震响,好像满屋都是他们一家人搞的“阴谋诡计”,而他们的手电筒一照这些“阴谋诡计”就都会现出原形。这样走了一圈后他们就特地来到爹妈床前,特地在爹妈床前停了一下,手电筒光短距离地,和查他们自家圈里的牲口完全没有两样地集中在爹妈床上,爹妈身上,并且特地在爹妈脸上作了停留,好像他们一家人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到了晚上,到了这时候都会在爹妈脸上,特别是爹妈的脸上昭然若揭、欲盖弥彰现出全部原形,就像是好多蛇,好多好多蛇在爹妈脸上爬,爹妈正和它们一起乐着呢,他们的手电筒雪亮的光一照就什么都照出来了。
他们看见了爹妈脸上身上有这么多的蛇吗?由于隔着墙,他并不能多么真切地看见他们的手电筒光在爹妈脸上停留着、晃着,但他知道他们的手电筒光在爹妈脸上停留着、晃着,似乎他们虽已经找到了、发现了许多大的蛇,但还有许多小的蛇,就是他们的手电筒光也得仔细查找才能找到,既是比较难于查找到又是非查找到不可,既是非查找到不可又是一定能查找到,他们正在做的就是这种查找。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时候,他听见爹闷声地,压抑地,并非完全没有包含不满、拒绝和抗议地“哼”了一声。这更向他表明他们的手电筒光在爹妈脸上晃。爹“哼”了这么一下后,手电筒光没射爹妈了,又在四处乱射了。
有那么一下,透过一条墙缝手电筒光直直射过来,直直射进了他的眼睛,是那样晶亮刺目。脚步声震响着出去了,门也被带上了。他听到他们在说话,一个说:“在好些家里面,我们发现两口子是分床睡的,一个大人脚下睡一两个娃儿。要这样睡才是更正确的,既管住了娃儿又约束了自己。说起来该把这在会上好好讲下子,把它确立下来,形成一种制度。”他听出这是民兵连长张连长的声音。他想到他背着一杆枪。他还听到了另一个人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听得出是有保留的,只是不能表达出来罢了。
这似乎是没什么的。这应该没什么的。干部们是在尽他们的责任,而他们就算方式方法有些左或右什么的,心意总是好的,是为了真理和人民群众。可他们走了以后他才知道他的震惊有多大,他又碰上一件多么糟糕的事,绝非他能承受。他这才如此强烈、明白、完全地看到那手电筒的光,那脚步声是怎样脏了爹妈他们睡的那屋,脏了他们的家。手电筒光还专门地、有意识有目的地在爹妈身上,特别是脸上停留来的,所留下的该是什么样的脏啊,爹妈是如何承受的,又如何能承受?仅“哼”那么一声就够了吗?
不是手电筒光本身就是这么脏和有毒的,而是手电筒光这么用,这么往人身上脸上乱射才会使手电筒光这么脏和有毒。他不能不面对,手电筒直直射入他眼里的那一瞬间,虽只是一瞬间却使同样脏而有毒的东西进入他眼里、他生命中了。
射入他眼的手电筒光是那样强,若是平时他本来会本能地闭上眼或躲开的。但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这样,他睁圆了眼迎接那一射,不但如此,他还感到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再也闭不上了。真的是这样的。他使劲使很大的劲闭眼,但他闭不上,他再也闭不上眼了,就像他的眼睛永远都会这样睁着,连睡觉都会这样睁着。当然,他想得到虽说今夜他可能是闭不上眼了,但明天、后天他的眼睛就恢复正常了,不会闭不上了。可他也看得到,说他再也闭不眼了是同样真实的,他只能接受这个真实。他的眼睛之所以再也闭不上了就因为有那么脏还那么有毒的东西在那手电筒光射入他眼睛里时进入他的眼、他的生命了。
第二天,他往一沟里看去,惊讶,不,震惊地看到,沟里已有好几户人家被昨晚那脏了他们家、他爹妈和他、他们一家人的东西脏了。他绝对不是泛泛地看到,猜恻性地看到,而是不可能更具象生动地看到,就是对这几家人是哪几家人也至少和他们自己一样清楚。
只要他肉眼看得到的人家他就能看到它是否受到了这种脏。如果要向人们指出这几家人,他抬手就能指出来,如果他们不承认,他就知道他们在说谎。那些斑斑污迹虽然都是夜间干的,而且无一不是被人们和世界普遍认为是好的和正确的,可是,它们对他却脏就是脏,污迹就是污迹,还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世界上再自明、清楚、不可否认、毋庸置疑的东西比起它们都是模糊的、可疑的、虚构的。
他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看到,虽然那个会才开了没几天,他们家却不是第一个受到这种玷污的人家,在他们家之前已经有好几家受到这种玷污了,但他现在才看到。
从这天起他就用他整个身心,我们甚至得说,整个生命关注这事了。他不能不看到被这种脏玷污的人家越来越多。他看得见这种脏是这些人家哪一晚上,哪一晚上的什么时候,半夜,还是天刚黑受的,也看得见这种脏哪家受了几次,有第一次后是否有第二次,看得见这种脏在这些人家那儿的程度和多少,虽然他对他肉眼没看到的人家不能看到这些,只有在他肉眼看得到的前提下,至少也要看到一个房子角,才可能。
特别是,有些人家受到的这种脏的玷污显然不是如同他们家受到的那样简单。
只能称这种脏是“脏的脏”。和这种“脏的脏”相比,他们家受到的、一般人受到的那种完全算不了什么了。他们竟把这样的脏加到这些人家头上去!可他还不能不看到,有两三户人家,他们不但把这种“脏的脏”加于他们,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只要他们干了,他就看得出来,他肯定不能具体说出他们所干的是什么,但他绝对能说出,他们对哪家人干了,又在什么时候干的,他们所干的是不是脏的,有毒的,脏和有毒到什么程度,对这家人毒害和玷污到了什么程度,哪怕是一丝头发的差异他也区分得出来,并且只需看见了就区分出来了,了然于心了,往那户人家一看,还不论他看没看他们的人,隔得有多远,仅仅只是看到人家的一个房子角就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区分出来了,了然于心了,根本用不着再做点什么。
如果说他看到他们家那种脏是傍晚时的样子,那么,有几户人家已经黑得如半夜,而且还在黑下去。用黑夜这个比喻不是任意的,因为他看到的那种玷污在视觉形象上——非肉眼意义上的视觉形象——本身就是黑的,它越深重,就越显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