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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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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大人们是经常开会的,会显然是他们最神圣、最主要的东西。大人们开会孩子们一般都聚在会场附近玩耍,孩子们的笑闹一遍和大人们会场那种气氛适成对照,叫大人们常常要来喝令孩子们安静,或赶他们走开。有些会也要求上了七八岁的孩子参加,至少听一听,说是这对孩子们有好处。
对这些会过去不能说他全无印象,相反,他有一种奇特的印象。不过,这种印象虽无疑令他十分震惊和痛苦,却还没有到他对这些会本身的内容深深关注的程度。实际上他再关注这些会到底讲的是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也做不到,只能满足于那种古怪而可怕的感觉,因为他还太小。
而这一次会上张书记的这一席话却字字句句都记下来了,至少是他还从未如此记住大会上所讲的东西本身的那些字字句句,从未这样那些词句本身如刀刻一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连开会的时间都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了,虽然他记的不是这天是几月几日,但就这个“时间”在他脑里刻得如此之深、之不可磨灭来说,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是完全多余的。他感觉到他已不同于以往了,他长大些了。
他当然也不是突然长大的。他对大人们的开会直至整个生活震惊,由来已久。
因为这个震惊,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底线,就是人们,当然包括大人们在一天是土和石而不是人不是自己的“辛苦”之后,在黄昏到来夜晚来到之后,表现出他们是人和是自己,即使表现出一点点,表现出一种可能性。
他凭直觉知道,人在这时候最容易表现出自己是人、是自己、是生命,假如连这时候都表现不出这些东西,那人便果真不是人而是土、石那样的东西了,此外什么也不是了。但是,虽然他说不出他要看到的所谓人和生命的表现是什么,他的观察是令他大失所望的。他这种失望是我们无法为他表现出来的,因为它是无限的、绝对的,至少是太大太大了。
他在怎样深入地、留心地观察整个世界和人们啊!
他不能怀疑他的震惊是人人都该有的,而只要有这种震惊,人不管在多么长的时间内都像土石那样活着,也迟早会表现出他是人,是生命,是他自己来。但他看不到人们有这种震惊。于是,他更意识到他这震惊的重要性,更觉得他不但不能放弃它,还要日益强化它,也就是他绝不能去阻止它无止境地增长。
他也知道,至少预感得到这样下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可他不但离不了这种震惊,还日益需要它是无限的。是的,一定要是无限的。要是无限的才证明他是人,是他自己,因为土石和人差距是无限的。但他也知道无限大的震惊就是他现在这种震惊让他活活死了也表明他还没有震惊,他的震惊为零。所以,这种震惊的后果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去考虑它,用他的逻辑说,他还没有思考这些的能力,因为他不是土石而已吗?
所以,这次大会恰恰就是关于人们黄昏后、天黑后该怎样的专题会,他便一开始就特别留心,不仅用整个生命在留心,还用整个大脑在留心。他过去同样留心着这些事,只是他仅仅用他的生命、他的心,而没有用上他的大脑,他只在感受,没有思考。这个区别是有历史意义的。
对他来说,人们向来就和会上所要求于他们的那种情形差不多,可这次会上还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人们已经是土和石一类的东西了,会上这些要求还更在要人们是土和石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这样的事在这世界上会成为如此合理的、冠冕堂皇的?为什么人们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好像这一切果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一切呢?他觉得自己这一次才真正震惊了。
从此,这一震惊就如,不,就是一双神的巨眼时时刻刻震惊地瞪着他。真的,除了把这双瞪着他的巨眼说成是神的巨眼外,我们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形容它。但另一方面,他正因为这一次用上了脑,所以他又是高度平静的。也许,越是大的震惊,就越会让人格外平静。
就这样,作为一个“娃儿”,他虽好像一点也没有叫爹妈为难,在天落黑进不进屋上给家里添麻烦,可他却在远超过以前地留心观察,观察家里的人,观察同院子的人,观察一沟的人。许久以来他就把自己定位在观察的位置上,现在他完全摆正了自己这一位置,尽管这个位置只是暂时的,是一个分水岭,下一步就不迈向这边也要迈向那边了。
为此,他更让自己不过是土、石,更无限接近土和石头的状态,一方面既像纯粹的、彻底的土、石,听从或拒绝吩咐,另一方面又让自己以最完全和饱满的人的意识和感觉来体验这给他带来的酷刑。他虐待自己,无止境地限制自己,不是叫自己麻木,而是叫自己意识和感觉更尖锐、更发达,用他的语言说就是叫自己有感觉。他不能容忍自己有一刻的松懈。
他观察到,如果说在从前人们傍黑时分前后多多少少有一点似是而非的,有它们反而不如没有它们的人的,至少是生命的表现,那么,在这次以后,便如一刀切下连这点东西也没有了,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无影无踪了,销声匿迹、无影无踪得纵然承认干部们的那些要求、指令完全正确,从哪方面说也是绝对正确的,也得承认这样迅速、整齐、干净的消声匿迹、无影无踪是不正常的,让人震惊的。
一到傍晚收工后,外边大路上只有大队几位干部胜似闲庭信步的身影,有说有笑,手里捏着手电筒,民兵连长张连长还背着那根似乎从未离过身的枪。即使路上还有个把人,也是神色慌张步子匆匆地往家里赶,那样子仿佛是做贼怕被擒住似的。一小会后,若说还有谁在外边,在屋外边,除了那几个大队干部外,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还留在外边是为了完成他的观察任务。而这时太阳还没落下,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干部们说的是天落黑了屋外不许有人,并没有说从这时起屋外就不能有人了。可不仅除了几位大队干部外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还看到家户户的门都真是那样关着的,外边可真是比夜半时分还干净,整条沟都比这条沟向来就没有住过人,连那几位大队干部也没有过还干净和清静,虽然几个大队干部有说有笑。
大队干部说笑声并不高,既体现了他们享有特权,一沟群众都在他们手里的优越感,又体现了他们肩负重任和使命,一沟社员都在他们肩上的庄重,是做得恰到好处的,却似乎在整条沟的所有角落里回响,好像连黄昏时到处的鸟叫声也不是声音,只有干部们的说笑声才是声音,可又没有比这种声音更怪的了,他觉得它是这世界从来也没有过人,当然也没有过这几位干部才可能有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不是任何一种生命、任何一种自然存在物所可能发出的,相反,只要有它,任何生命、任何自然存在物发出的声音都是完全的寂静了。
附带说一句,这几个干部里没有大队支书张书记。当然不会有大队支书。大队支书是一沟之长,他们也都不过是大队支书的手下,大队支书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呢?大队支书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大队支书是独来独往的。大队支书不会轻易现身却满沟那儿也是他的身影。沟里到底有什么?沟里到底什么最真实?大队支书那无形的身影。他已经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注意到了对一沟人,包括这些大队支书手下的干部来说,没有什么比大队支书的无形的身影更真实的了,相比之下他们有形的,实实在在的身体反倒一点真实性也没有了。沟里人无条件地接受了这个无形的身影的无处不在,以及比无论什么,包括他们自己更真实,这是令他同样震惊的一件事。震惊到了什么程度呢?到了他知道因为它他已经别无选择的地步。
有几次他还特地让自己走远了点,不只是为更准确、全面观察一沟的情况,也是为了让自己去“接近”干部那些要求和规定。不是为了违背它,而是为了“接近”它。干部们规定天落黑后不能在屋外,他这时还留在屋外,而且还走远了点,尽管孤零零一个人,却并没有违背这些规定。他把自己这么做命名为“接近”干部们的那些规定。
他为什么要去“接近”它们呢?就是为表明它们是存在的,他知道它们是存在的,他虽没有违背它们,但不等于他不知道它们的存在。难道它们不存在吗?难道有谁不知道它们是存在的?对他来说,沟里人就是虽然不可能更忠实地遵守着这些规定,却并不知道这些规定的存在,没有意识到这些规定是有的。他看到,他们是鸡。主人给鸡一个新的约束,鸡适应了它却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他这么去“接近”干部们的规定也是为了让人们,哪怕只是他们的一个人通过他之举“意识”到、“注意”有规则和是什么样的规则约束着他们,他们在遵守着它们,且不管它们的对错是非。
他还想让大队那几个干部也看到,有人遵守着他们的规定,他知道这些规定,并不是一边遵守着这规定,一边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就像鸡关在笼子里却不知道在笼子里。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几次在他们的院子外的那片竹林外的小路做出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一直到天黑,几个干部有一阵子离他仅十几步之遥,频频地看他。他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也显然是沟里唯一的在这时让干部们看得到的人。爹也注意到了他,包括注意到了他的心机。这些都不是闹着玩的。可他不能不这样,而且这当然还谈不上他就在做什么了。他既然要做什么,就得有最大的耐心。起码也要首先证明自己的耐心,自己能像石头那样沉得住,动不了。是的,要真做点什么就首先得让自己是一块石头,真正的石头。这是他的理解。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他耐心地等待的,他心里渴望和需要的就是人们对这些干部们的规定是知道的,意识到了的,有感觉的。但他没有听到有人谈论它们,评价它们,哪怕是偷偷摸摸的、两个人私下的、打哑迷似的、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也没有,绝没有。他越来越渴望有人和他交换对它们的看法,不管以什么方式。他渴望寻找到一双眼睛,不论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都行,这双眼睛在与他一对视之间无声地交流了对它们的看法,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渴望至少有人独自在那儿眼神里流露出一点什么。但他得到的是失望,只有失望。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几个月他全身心所系的事。几个月内连最微小的火花也没有,这应该是能说明问题的了。他们应该是百分之几百地履行那些规定了,但即使在他们的眼睛中他也没有发现他们“看”到了、“意识”到了这些规定,它们到底是什么,它们到底有没有,存不存在。这些规定之于他们和鸡圈之于鸡、犁之于牛是完全没有差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