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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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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也许没有约摸一年半的时间之前的一件事,便一切都是他的一个心理游戏而已,不会发生什么。
约摸一年半之前,大队开了一次群众大会。群众大会是经常开的,正如人们所说,“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会上传达的精神、下达的指示也通常是那么些东西。这次也不例外,它从哪方面说也是一个普通寻常的会,受到了他的注意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只是懂事了,他还开始听得懂相当多的人的语言,也开始能进行较深入的反思了。
这次大会,大队支书张书记在会上讲了其他一些话之后讲道:
“从现在起,也就是从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这一天起,每天天一落黑家家户户的人都得在自家屋里头,不许出门半步。一收工就回家,一回家就进自己的屋,一落黑外边就不能有人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屋里头,门关着,一家人都在干夜活,无论大人还是小娃儿。不能有串门的,你在我家我在你家的,两个三个地摆龙门阵的、扎堆堆的、东扯西拉的。挨到的人家要借啥还啥白天就把它作好了,不管多需要、多要紧,这时候也不能作了,一落黑就不能作了。是不是,啊。
“就是自己家里人互相之间也要尽量少说话,最好不说话,要说也只说该说的,说该说的也要尽量简短,只说要点,主要心思,原则上是全部心思都用在干夜活上,干完了夜活就睡觉,睡觉就把全部心思用在睡觉上,不要到了床上两口子还要说几句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
“这些话白天不能说,晚上就更不能说了。有啥好说的?有啥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好说的、该说的?嗯?夫妻只是革命同志,劳动伴侣,心里只想一件事,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地给集体劳动,没有那些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的,睡觉也只是为了第二天能更好地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是好夫妻、真夫妻就是只知道好好给集体劳动,吃饭、睡觉只为了更好地给集体劳动的夫妻;是好夫妻、真夫妻就是夫妻间没有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的夫妻;我们的一切都是组织的、集体的,我们不能有对组织、集体、领导隐瞒的,既然不能有隐瞒的,那又怎么可能有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呢?你有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就说明你还与组织、集体、领导不是保持一致的,与组织、集体、领导是两条心,这不能不说问题严重,甚至很严重。是不是,啊。
“当然,不用我说,我们也是为了防止隐藏在你们中间,暂时还披着人民群众的外衣,居心叵测的那一小撮人拉帮结伙,开小会,搞小集团,搞阴谋诡计,搞破坏、搞变天、搞颠覆。
“你们也都晓得这些人白天还没哪个敢乱来,白天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但到了晚上,他们以为有黑夜的保护,干部操劳了一天也累了,也要休息了,他们的活动时间到来了。这些人自然是打错了算盘,我们也当然会叫他们打错算盘。他们过去的这些活动全都破了产,他们现在、将来的这些活动照样会破产。
“但是,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死心,永远也蠢蠢欲动,伺机出动,而且是越来越猖狂。所以,我们时刻也不能放松警惕,要在战略上轻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不过,我这里要说的是,我们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一小撮暗藏的阴谋分子。阴谋分子脸上也没有刻字,你们一眼认得出他?你们自然大多数都是好群众、好社员,但不能说好群众好社员就一定有高的政治觉悟。你们有好多人恐怕就是脸上刻字的阴谋分子也未必认得出来,不知不觉中了阴谋分子很多毒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过日子。不管你们信不信,坐在这会场中的人有好多已经是中阴谋分子的毒很深的人了,说他们都到了危险的边缘也不为过。
“你不要去看别人,想一下你自己,说不定我说的中毒深的人里面就有你。阴谋分子就有那点本事,说的话做的事能叫你们中间那些政治觉悟不高的听起来看起来就像再合情合理不过,不然他们也不叫做阴谋分子了。是不是,啊。
“再说了,你们很多人也正因为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有些人一到天黑心就闲了,口就空了,警惕性也放松了,挨着的人你家串我家,我家串你家,同院子的借口歇息呀,乘凉呀,在外头三个五个谈天说地,扯南道北。天和地不是你们该说的,东西南北也不是你们该扯的,你们只有一件事就是服从领导,服从上级,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给集体干活,搞生产,叫你们站着你们就站着,叫你们跪着你们就跪着。领导、上级叫你们站有站的道理,叫你们跪有跪的道理,都是为了社会主义,为了革命,为了集体,为了群众,为了大多数。是不是,啊……”
“眼下过去的人会称为大热天的季节要来了,我要专门说一下这个季节来了,有些人喜欢晚上乘凉的事。
“称这个季节是大热天那个季节是大冷天那是老皇历,社会主义没有冷天热天,冷天热天都是一样的天,干革命的天。乘凉再怎么说你总不能说它是干革命吧?不是干革命的事,我们就不能做,就不应该做,因为只有干革命的事才能做,才应该做。乘凉不是干革命的事,就不能做,不应该做,没有必要做。我们是新社会,是社会主义社会,要和老皇历、旧传统划清界限,彻底决裂。称这个季节是大热天那个季节是大冷天是老皇历、旧传统,乘凉当然也就是旧风俗、旧习惯了,我们更应该和它划清界限,彻底决裂。
“我把话说具体一点,从今天晚上起,不要以乘凉为借口给我待在屋外头,就是关在屋头会把人闷死、热死也要给我待在屋头干你的夜活,干完夜活就睡觉,人一进屋就把门关牢,连一条缝也不能给我留,但是不能闩上门扛上门,要把门留着,整晚留着。
“晚上睡觉为啥要把门闩着扛着?我们是社会主义大家庭,每个人都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一个大家庭的人睡觉还用得着把门闩着扛着吗?难道你有背着这个大家庭的事吗?那又要啥子人才有背着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事呢?所以,我们睡觉既要把门关着,关得连一点缝缝也没有又不能闩着扛着。是不是,啊。
“最后我还要说一下小娃儿的事情,虽然我前边已经说了,无论大人小娃儿都一视同仁。在过去,大多数人还是晓得一落黑就在屋里头闭门不出,好好干夜活,但好多人家的小娃儿在外头,大人虽在喊在叫,也不是都能及时喊回去叫回去。从现在起,从今天晚上起,这种情况也不允许再有了。小娃儿也要像大人一样,一落黑就在屋里头,在爹妈身边干夜活,干完了夜活就上床睡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的娃儿也得给我管得像大人一样,不是大人也该让他们像大人,长大了才好接你们的班,为集体,为国家,为社会主义做他们应该做的贡献,做社会主义的新人。
“我们的小娃儿也是新社会的娃儿,社会主义的娃儿,不是其它什么社会的娃儿,更不是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娃儿。所以,对小娃儿,原则上是不管多么小的娃儿,我们也不但要把他们管住,管得像新社会的娃儿,社会主义的娃儿。是不是,啊。
“几年前,我说的还不是好几年前,恐怕就是那么一两年前,我们是白天人人都在整齐划一地干活,不说人人都有多么高的革命热情,起码也是没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连走路都怕踩错了半步,太阳还没落坡,也就是傍晚才一收工,一沟就清封哑静了,连奶娃儿哭声也听不到几声,外头除了我们几个当干部的没有一个人影,大路上干干净净的,连我们的干部都有人说天还没黑就已经像到了夜半一样。
“一到各家各户户去一看,人都在自己屋里头,都在忙活路,忙完了集体分派的就忙自家的家务杂活,一家人除了干活就像你认不得我我认不得你。但这一两年有些回潮了。这是为什么?这是为啥子?就是你们中间许多人还没有训练好,还需要提高,需要进步,做到不但自己身上没邪气、鬼气、歪气,还能同邪气、鬼气、歪气作斗争,压倒一切邪气、鬼气、歪气。不是正气压倒邪气就是邪气压倒正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是不是,啊。
“所以,我们大队几个干部,在各生产队干部的协助下,从今天起,每晚上都要巡查,也许今晚上是抽查几家明晚上是每家每户都要查,也许今晚上对几家人是一般地查明晚上对同样的几家人又是重点地查,也许今晚上只是到你家来看看听听,不会让你知道我们在对你干什么,明晚上就是直接到你的床前。天一落黑就是我们开始巡查的时间,一整夜也都是我们巡查的时间。
“这就也是我要求你们一落黑就要把门关上,关严关牢,但不能闩上门扛上门的另一个原因。我说的是一整夜。这样我们才可以在一整夜时间里随时进入不管哪家哪户,看他们在干什么,活是怎样干的,睡是怎样睡的,大人在咋睡,娃儿在咋睡。对那些在好好干活睡觉的我们当然不会怎样,你是睡着了的我们也不会打扰你。
“但对那些我们认为有问题的,不管是什么问题,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是这种性质的问题还是那种性质的问题,是问题的问题还是不是问题的问题,只要我们认为有问题,是问题,我们都不会、不打算姑息迁就。这个办法以前我们也用过,还用过好几次,事实证明它是个好办法,但我们还用得不够,所以我们决定继续用这个办法,这一次还是用这个办法。好办法总是经得起一用再用,真理总是经得起实践的一再检验。真金是不怕火炼的。这虽叫我们这些当干部的白天工作一整天,晚上也不能休息,但这也是我们的责任所在。当干部的总会比群众辛苦一些。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