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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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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当上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面前又是他的不可能更正常、一般的影子时,他转过头又看着他将要走进去的那个“东西”。但是,他只是看着而已,似乎是他不再可能有进一步的行动,他也相信自己不可能有进一步的行动。
就这样,突然又发生了一件堪与刚才的事件“媲美”的事情:“墙上黑神”,也是所谓“神性的大海”一个巨浪向他袭来。这个“巨浪”伴随着一个它作为这样一个“巨浪”所配有、应有、必然有的巨大声音,所以,真正向他袭来的不只是一个“巨浪”,还有这个巨大的声音。
当然了,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巨浪和巨大的声音,然而,对他来说,这个巨浪和巨大的声音不但使他的整个生命,还有他的身体如海啸掠过,还使整个宇宙,就是一般所说的那个宇宙都如同海啸掠过的那片海面。对他来说,他这一瞬间所体验和所见证的就是这个“巨浪”和它的这个巨大、可怕的“声音”把他和整个宇宙、万事万物如农妇抖席子或被子似的抖了一下。因此,对他来说,如果说他承受住了它,就是他承受住了足以让宇宙、天地倾覆的那样一种力量的冲击。不过,对他来说,包含在这一“巨浪”和“响声”中的更重要的信息是,到现在为止他都不过是站在“神性的大海”边而已,而“神性的大海”不可能只是这样,正在不可阻挡地全面向他压过来,胜似整个海洋倒立起来地向他压过来。
这个幻象经验对他来说就是,神的大海的这个巨浪如此袭击了他就是如此袭击了他,神的大海的这个巨浪是如此严峻的最后通牒就是如此严峻的最后通牒。
“神性的大海”这样一个巨浪之后,一切又恢复如初。可是,他仍然站着不动。虽然他的意识是无比平静、尖锐和清醒的,可是,说他是一块石头却不只是在说他像是一块石头,而是他就是一块石头。他相信并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什么,只能这样了,他也不企图使自己做什么。然而,同样是突然之间,他是如此果敢地站到灯和他将要走进去的那个“东西”之间了。
对他来说,虽然不像是他的意志和意愿起的作用,而是某种无形的外力如对付一件东西似的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但是,当他站到这个位置上时,他的感觉和跨进了鬼门关是一样的。不,他知道他跨进了鬼门关。鬼门关就是鬼门关,没有必要再解释什么了。如果以前他也相信过自己跨进了鬼门关,那么,它们都算不上。如果没有弄错,今夜,他也只是为了做“实验”才在这个位置上站过。实际上,当时看到这堵墙上的灯光比别处反常地明亮好些,他就疑心在这个位置上,他将可能看到这堵墙上,当然还有那片空地不会出现应该出现在那里、不可能不出现在那里的他的影子,而不知何故,这件事情对于他就有这么可怕,所以,在他站到这个位置上后马上就抬头看是否会发生这件事情,他整个感觉,从生理到心理的感觉都和跨进了鬼门关看死后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是完全一样的。他相信,他看到自己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的时刻,就是他永恒地灰飞烟灭的时刻。他再一次深刻地怀疑自己这样做,这样站到这个位置上来是否真的正确,所有神对他的显现、启示、召唤、命令,是否只是在要他死而已,或者只是他自己想死而已,而死也只不过是死而已,如果不是死,那也只可能是和死一样或比死还糟。不管怎么样,他感到是一切越来越混乱、疯狂和倒错了。
他没有看到他害怕看到的那件事发生,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虽然显得较平时任何时候,也包括刚才他还没有站到这里来时的影子要深些,生动些,但也仅此而已。除了因为灯盏放的位置不同于先前,他的影子和他的身材基本相当外,其余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绝对是正常的。
他看着女神黑发的舞蹈,看着墙上他的影子,站着不动。他相信只可能这样了,永远这样了。然而,同样是说发生就发生了,只不过不是他突然又有了什么行动,而是女神突然在他面前仪态万端地旋转了一下身子,尽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前文说过了,这个女神,就是她的黑发在他面前舞蹈的这个女神,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只不过是她的一缕头发在他面前舞蹈。而这一瞬间发生的这个女神旋转了一下身子则是这样的:
虽然这个女神的一缕黑发在他面前舞蹈了这么长时间,展现了就是他尽知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中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也不可与之相提并论的景象,不计其数的奇迹,可是,实际上这个女神的真身却仍在宇宙之外,在天国,在那他和它仍然相距无限遥远,相隔不计其数的宇宙的地方。这当然是不“符合逻辑”的,可是,神就是神,而他也是在这个女神对他如此这般仪态万端地旋转了一下身子时才完全看明白这一点的。这还包括当时这个女神向他升起的脸也并不是她真正的脸,而只是她这缕黑发的一个更为壮观的舞姿而已。是的,这一瞬间才谈得上是这个女神真的“全部”显身了,仅仅就它的壮观和辉煌来说也是这样,然而,却也只是女神在天国,在宇宙之外,在他和它仍然相距无限遥远的地方向他旋转了一下身子,并且也没有让他看到她的脸,只是她一头头发飘洒飞扬充满了全宇宙,甚至于不计其数的宇宙。
不必描述这一景象的壮丽了,要描述出来也是做不到的,但是,却必需说出这个女神对他这样的“目的”。
和今夜神对他的所有作为一样,向他展示“美”不是目的,而是把他引向“真理”的手段,尽管可以认为“真理”就是“美”。那么,这个女神在天国对他这样旋转一下身子到底告诉了他哪些东西?女神首先是为了让他看到沐浴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中的她的头发,沐浴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中梳头的她。在他面前的这缕头发是没有沐浴在那种阳光之中的,至少相对说来是这样。而没有沐浴在那种阳光中就如同地球上的生命从来没有领受过阳光的照射。总之,不要说他要知女神为何了,就是要知女神的头发为何,也要到天国,到“宇宙之外”去直接见证。女神在和他相距这么遥远的地方对他展示了一下自己当然不是故意要弄出神秘感来,而是,女神通过这个暗示和象征告诉他,在天国,在“宇宙之外”,她不过是比宇宙中的微尘、原子、电子的总数还要多无穷倍数的女神之一,她们每一个都和她一样值得他去认识,“了解”,知悉,爱和结合,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走进在他面前已经“舞蹈”了这么久的这缕黑发,这神的无边的黑暗,这进入神的无边黑暗的入口。他必须首先进入神的无边的黑暗。
这似乎和今夜神已经告诉他的没有不同,然而,神深不可测,女神这一作为向他揭示了一个更加定性的东西。已交待过,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只是他面前这个完美绝伦的半球体形状的黑东西的球面。这时候,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是一个绝对单一、浑圆的“面”,这个“面”既呈现出无限的深度,又呈现出无限的刚性、灿烂和圣洁,它的每一处、每一点都呈现出无限的深度、刚性、灿烂和圣洁,在他面前的是一整个神的国,在这个神的国的每一处每一点他都看到了一个神国的事物,每一个神国的事物又都是一个神的国,他看到了比长江、黄河的沙子还要多无穷倍的神的国,神的国就是神的国,他看全、看清、看透彻了它们的每一个,每一个都绝对独一无二,一个人只有把宇宙中过去、现在、将来的所有事物尽收眼底,而且看清、看全、看透彻它们每一个,它们每一个还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的深度、圣洁和灿烂,每一个的美,都只能形容为神的国,才可能和他这时面对的黑东西、这时的见证相提并论。似乎是这时候女神把她的生命的无限的深度、刚性、灿烂和圣洁全部向他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了。他这时就是在同女神既深情又平静地对视。
这时候的黑东西叫他马上就联想到了神的“金刚石”,上帝的“金刚石”。这块“金刚石”的深度、刚性、灿烂、圣洁穿透了他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穿透了他生命的整体,穿透了他生命整体的绝对广度和深度,相对这个穿透来说,就是当初那切入他的骨髓的“刀子般的寂静”也只能算得上割破了他的一点皮。他感觉到,虽然这“金刚石”和所有“鬼神事物”一样,不管多么光辉灿烂也并不放出光芒来照亮世间的事物,但是,他却被这“金刚石”照耀着,被它无形的光照耀着,照得他内外都和它有一样的深度、刚性、灿烂和圣洁,他内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四肢五官,没有内脏器官,也没有穿衣服,处处都是神的国,和这时候的黑东西完全一样,而神的国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他还有一个影子和一个有模有样的身体,只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一下子如此平静而明澈地看明白了一个简单的“真理”,这块“金刚石”和他这时候所是“金刚石”本身就是这个“真理”,就是一个金刚石般的“真理”,这个真理闪耀着足以穿透一切也穿透了一切的光芒摆在他面前,这个“真理”绝对简单、明白、清楚、确定地摆在他的面前。说实在的,这女神黑暗的舞蹈从一开始,从它还在“虚无之境”中只不过是“忏悔的自己”的恸哭时起,就在以它的方式给他演绎“真理”,让他无论心里还是脑里都明白事情必定是怎样的。现在,它不过是又给他“端”出了“一个”,这“一个”放在它已经给他“端”出的之上,正是那画龙点睛之笔。也正因为是画龙点睛之笔,他既有如此的明澈之感,又是如此的平静,平静地和这个“真理”面对面、眼对眼。这时候,他心里甚至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平静地说:“哎,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对他这个神以不可能更明白、简单的语言清楚地写在这块“金刚石”上面的“洞见”这里不打算写它,这不只是因为前边已经尽所能勉强写了它,它这时向他如此显现,让他轻轻地、平静地对自己说“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是他对它最后的承认,终于把它完全放到了自己意识和思想的中心,还因为尽管前文已经差强人意地写了它,实际上语言是很难真正把它说清楚的,极端地说,它只能是心里明白的东西,而他这时候就是心里完全的明白,完全把他已经明白的置于意识的光照中,置于心的光明的中心。
同时,还可以说到,当他对自己那样平静地说“哎,不可能不是这样的”的时候,他心中涌现出了从他懂事以来就全身心都在关注生命、世界、存在到底依据什么而存在,生命、世界、存在的终极根据到底是什么,整个事情一直究竟是怎样的,他有多少思考,多少体察,也有多少迷茫、多少痛苦和多少洞察,而他是在这个时候,终于见到了那最后的答案,至少是见到了它的一角。
虽然他的眼界就这样又宽广亮敞了许多,看到了必然也必需看到的新东西,可是,他仍然动也不动。这是可以理解,可以想象的。女神给他这个上帝的“金刚石”,最多只能让他这样了。神就是神,不管你已经明白了它的多少道理,它还是神,还是那绝对不可接近的。只不过同样可以想象,他不动,“作为”却不会停止。一切刚刚又恢复“寂静”,他刚刚来得及感到自己就这样了,不会、不可能有什么进一步的作为的时候,一道耀眼、白炽、笔直的闪电从他头顶灌入,如一把巨斧一劈而下,将他劈为两半。
不是说他真的被劈成了两半,可是,却也不能说他就没有真的被劈为两半。总之,事情是从他头顶直到根部突然出现一道垂直的闪电,这道闪电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劈”为对称的两半。这道闪电是一道无法形容的耀眼白炽的强光,但是,它当然又并不只是一道强光,他震惊它的强烈耀眼,更震惊它不是别的,而是又一个上帝的身影,它是上帝的闪电,上帝垂直耀眼的闪现。上帝的身影就是上帝的身影,上帝的闪电就是上帝的闪电,不要说他对它们已经有过一些见识了,就是从未有过,也不可能会有判断不准确的事情。
对他来说,这一瞬间他就是被劈为两半了,和真的被巨斧劈为两半是一样的,它不是假的,不可能是假的,如果它是假的,那么,世间那些真的把人活活劈为两半的事情就也不是真的,但是,把他劈为两半的是上帝的巨斧,就另当别论了。上帝的巨斧把他这样一劈两半,他已经算得上往神的黑暗和末日审判的烈火之中前进了一大步。虽然他没发抖,看起来好像很平静,但是,却既不能形容他这种还真的只有被劈成两半才可能会有的体验,又不能形容同样只有往神的黑暗和烈火而绝非它物之中迈进了一大步才可能会有的体验。
不是说过他在一个岩石洞穴里或一间房子里吗?他感到这一瞬间被劈为两半还有这个洞穴或房子,垂直闪电样的光芒就是这个洞穴或房子外边那无边上帝光芒的海洋的“洪水”突然涌进来了,尽管裂缝马上就合上了,涌入的“洪水”还不足以使这个洞穴或房子只不过是它的容器,只是表明“船”就要沉没了。他,这房子,这洞穴,将荡然无存,灰飞烟灭,因为它们在这一瞬间又受到了决定性的摧毁。这不是假的,纵然一切都是可疑的,这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