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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

  •   二十一

      在语言所能表达的范围内,可以对事情是怎样发生的这样描写:
      他看着他没有任何问题、任何可疑之处,不可能更寻常、正常、合情合理、符合逻辑、符合客观规律、符合普遍必然性的影子,女神黑发在他左边舞蹈,“墙上黑神”或所谓“神性的大海”在他身后欢腾,“白色女神”在他右边欢笑、歌舞。他仅仅看着、想着他的影子,完全没有留意“鬼神事物”们,“鬼神事物”们却比他的心脏对于他自己更亲近,更在他身边、在现场,它们充满了他的身心,这是一种没有注视的注视,它不会影响他把整个身心、全部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去,正如他把自己整个身心,全部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去也完全不会影响“鬼神事物”们的展现、演变,以及这些展现、演变绝对无遗漏地处于他的注意之中。就“白色女神”来说,虽说她相距他有两三步之遥,却可以说她简直就在他耳畔欢笑、歌舞,贴着他的脸颊欢笑、歌舞,在他的生命之中、他体内欢笑、歌舞,在很大程度上他自己就是这种欢笑、歌舞。
      他就这样看着他的影子,“白色女神”突然向他吹了一口气,突然风情万种地向他吹了一口气。我们说“白色女神”向他吹了一口气,是一个直陈式的说法。活生生的女神,我们没法说她不是存在的、人格化的女神,一张无限完美、鲜活、生动的人格的女性的面容,一个所有一切女性的女性,从“白色女神”冲出来,向他吹了一口气……
      前文说过了,他把“白色女神”也看成是“天国的暴风雪”。他感到,他无法怀疑,女神在朝他吹来这口气的同时分明说了声“你说是天国的暴风雪,那就天国的暴风雪吧!”,“呼”地一口气原来也是向他撒来的一把天国的雪花,顿时,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天国的雪花,整个屋子及里面的所有一切,包括所谓的“鬼神事物”们,还有他整个人,都没了,满眼、满世界都是天国雪花的闪烁。当然了,神就是神,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譬如说,说他满眼都是天国的雪花,就是在说他同时具有几种不同眼睛,看着几个不同的世界,这些世界都满世界是天国雪花的闪烁。
      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他自己体内的世界,一个是这间屋子,一个就是通常所说的宇宙了。这一瞬间,这三个不同的世界为他三种不同的眼睛所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三个世界各不相同,却又完全一样广阔无限,一样空无所有,只有天国无边无际的雪花的飘洒和闪烁。天国的雪花相应地呈现出三种不同的面貌,但都同样是天国的雪花。天国的雪花就是天国的雪花,女神分明是虽然“取”了雪花的模样,给予他的却是绝对另类的东西。他无法怀疑,女神还分明说了声“你说我是女神,我就对你呈现为‘女’神的样子吧!”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把“白色女神”体验为“女神”或和“女神”有关的,又把它体验为“天国的雪花”对女神的“影响”了,女神就是为了嘲笑他才对他现出一个“人样子”,又吹一口气向他吹来的却是“雪花”。
      但是,这个嘲笑是善意的,是为了让他见识到真正的东西。因此,语言绝对无法描述这所谓的“天国的雪花”的伟大的、超越的美,无法描述这一瞬间存在对于他来说,就是他三种不同的“眼睛”对三种不同的伟大,除了把它形容为“天国的雪花”或诸如此类的就什么也说不出来的美的注视。是的,“天国的雪花”只是一个形容,甚至于“女神”、“女神呼地吹来一口气”也是一个形容,但是,这不是他的形容,而是神本身,女神本身对自己的“形容”,借助了他的想象而对他呈现,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对神不是什么也看不到,正如神让他看到的一定有超过他的无论什么想象的内容在里面。
      可以说得更具体一些。他看着体内的“天国的雪花”的眼睛实际上应该说什么也没有看见,看见的只是一整个既和他的身体一样大小又是无限的和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是这个黑暗同样是女神向他吹来的所有雪花,整个的那一口“气”,他对这个寂静和黑暗甚至是既完全意识到了又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看着这间屋子的眼睛看到的是不计其数的个个都是天国精灵的欢笑和闪烁的“雪花”,雪花只是它们的“形”,它们的“神”是天国的精灵,它们每一个的“神”是完全显现出来了的,完全显现于“雪花”的“形”之中的;他看着全宇宙的眼睛是不计其数的他,这些他遍布全宇宙,遍布所有一切时空和超时空,每一个他都站在一个完整的天国的暴风雪面前,置身在一个完整的天国的暴风雪之中,总之,每一个他都置身在一个神的绝对完美的风暴之中,承受着神的风暴的全部力量,并且似乎是距离这个在这间屋子里的他越远的“他”所领受的这种“风暴”就越鲜明、强烈、光辉灿烂。他在如此深切、完全地经历着这一切,却又几乎不知道自己经历的是什么。
      当然了,事情不会到此为止,要不然,女神不会对他来这么一手。他如此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闪耀于全世界、全宇宙的天国的雪花,以至于没有意识到他全神贯注注视着他体内世界的“眼睛”迅速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成了什么?上帝。是的,他不一会儿前就感到过上帝在他体内升起,并且吓坏了他,可是,似乎可以说,上一次只是上帝在他里面,并不等于就是他,就如同胎儿在母亲体内却不等于就是母亲一样,这一次他却就是这个上帝了。不过,必需强调,和上次一样,这个上帝只是真正的上帝的一个身影。当然了,同样不要忘了,上帝就是上帝,它的一个身影,它的沧海一粟也是上帝的身影、上帝的沧海一粟而非它物。上帝整个在它这个身影里面。
      注视他体内世界的“眼睛”就这样变成了上帝,他却并不是马上就意识到了。“天国的雪花”欺骗了他,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任何眼睛在这样的“天国的雪花”之中都不可能不如此全神贯注,不可能不如此如同和它完全结合为一体地观看它。但是,他意识到了他正看着一个压倒一切、至高无上的美,意识到了这个美不是“天国的雪花”,虽然使一切都荡涤一空的“天国的雪花”没有也不可能遮住它,但是,如果不是“天国的雪花”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就会赤裸裸和它相对,而他可以和一切,包括“天国的雪花”相对,就是不能和它相对。
      想必都听说过天女撒花的神话。事情正是他几种眼睛忘我地注视着的“天国的雪花”是“天女”向他撒来的“花”,而这个“天女”随着这些飘舞在天地间和宇宙之中、他无处不在地领受着它们的美妙的“天上的花”悄然无声地降临到他面前,无声而平静地和他面对面眼对眼,彼此都在默默地把对方注视着,这样已经好一阵子了,只是他这时候才突然明确意识到。不要把这个“天女”当成“白色女神”了,“白色女神”也只是它撒出的“花”,充其量是那一大把还未分散开来的花;这个“天女”就是这个他远比看“天国的雪花”更忘我、沉醉地注视着的压倒一切、至高无上的美。
      不必写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深沉的、致命的颤栗了。他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个“美”就在他的影子所在位置,占据了全部他的影子所占据的地方,他的影子完全没了,要么是被这个至高无上的美遮住了,要么就是真的没了。他不是本来就正看着他的影子吗?所以,当他意识到这个时,连忙从“天国的雪花”上转移注意力,看他的影子。
      他当然知道是在冒什么样的险了,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看自己的影子如何,而是和上帝——这个上帝、这个上帝的身影真正面对面、眼对眼,而不是在这样却不知道在这样。他注视体内世界的“眼睛”所变成的上帝同时也在他的影子所在的位置,上帝就是“注视”和对自己的“注视”。他看到了上帝吗?他看到了上帝的这个身影吗?没有。却不是全然没有。他看到,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到它身上时,上帝就在背转身去了,他看到的只是它的侧影。
      当然了,这也是可怕的,上帝背转身去,只给他看它的侧影本身就并不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他本来就不可能受得了它的正面形象。虽然是可怕的,但他选择了把它看着。于是,他眼睁睁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较之刚才、较之平时、较之正常的情形淡薄了五分之四的影子,相应的,里面是上帝正面形象的五分之四;接着,上帝的形象只有四分之三了,他的影子也相应地较之正常情形淡薄了四分之三……就这样,三分之二,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到了三分之一,他就一下了想起了“连体鬼”在他和那个“村婆子”身上造成的那种“影子效应”,看到了这个“三分之一”和那个“三分之一”可算是“同一个”了。
      不是说他当初从“村婆子”和他自己身上看到的那个“影子”的“浓厚度”相当于强太阳光下的他们的影子的三分之一吗?而他这时候这个影子是较之他灯光下的影子淡薄了三分之一。不过,对他来说,它们就是“同一个”,不同的只是表面形式不同而已,还觉得是在这时这个“三分之一”中他才真正把当初那个“影子”真正面对面、眼对眼地看清楚了,当初,他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并没有正眼看它,仅通过那个“村婆子”正眼看过一眼,还是远远的。
      一切很快就过去了,上帝完全转过身去了,也就完全消隐了,好像根本就没有出现过,所谓“天国的雪花”没有了——他永远也忘记不了最后几个“雪花”在他面前舞蹈并在这种舞蹈中消隐而去的情形——他的影子也恢复如初,什么异样也没有。
      不过,这个过程的惊心动魄之处在于还是只能同义反复地说上帝的身影就是上帝的身影,它的“五分之四”较之它的“百分之百”有云泥之别,它的“四分之三”较之“五分之四”同样如此,依此类推,他看到“三分之一”的上帝较之“二分之一”的上帝,也如同他当初在沙子里面看到的“宇宙”和他今夜在女神身上看到的“宇宙”的差距,如同月亮的笑声和今夜女神的笑声的差距,但是,这个上帝的身影的“三分之一”,这个他本来如此熟悉的“三分之一”依然使他如此震撼,就是上帝的身影只剩下最后的、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一点时,这么“一点”也同样让他震撼。
      不过,在这些震憾中还得加一个震憾,那就是看着这个上帝的身影同时也就是看着他在一个岩洞里面,透过一个条缝隙看岩洞外边,洞外是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只有光明,光明就是一切的世界,他这个“岩洞”被包围在这个光明的世界中就如茫茫宇宙中的一根草,他看到的上帝的身影只不过是透过这个缝隙看到的光明,而洞外的所有光明,整个光明都是上帝。
      他爹给他讲太阳的温度高达几千度,哪怕是坚硬如花岗岩、金刚钻,还没有接触到太阳就已经化成气了,而这还只是太阳表面的温度,太阳中心的温度是表面的很多倍;他爹还给他讲过地球内部是什么样的高温,地球内部叫做地核的又是什么样的高温。他爹给他讲的这些科学常识给他留下了不可形容的印象,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人,如果身处太阳的中心或地核的溶浆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啊?虽然他这一切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半个电子的真实性,但是,如果说人有可能体验到身处于太阳的中心或地核的溶浆之中的滋味,他在面对这个上帝的身影时的感受就是这样的。
      在这一瞬间,他眼睁睁地看到,他在上帝心脏的中心。只有上帝的光芒存在,其余一切都不存在,在这个无边无际的上帝的光明的海洋中,无处不是上帝心脏的中心。然而,他在这里,却有一间房子样或岩石洞的东西将他和上帝的光芒的海洋隔开来,仅一条窄窄的缝隙让他窥视到了上帝的光明的点滴。一切很快就过去了,他所承受的热力减轻了,但他也更加不能怀疑他就在太阳或地核的中心,或至少是可以和此相当的,也更加不能怀疑虽然有这个房子样或岩洞样的东西的保护,但实际上只有上帝的光明的海洋的存在。说真的,他又一次相当认真地想到了要不要逃走,不逃走这一切就是真的,有其绝对的“硬梆梆”的实在性,逃走这一切就是假的,只是一个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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