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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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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他往对面的墙上深深地、深深地看去。虽然不能说他这一眼就是“看世间最后一眼”,但也有那个点意思。他看到了什么?不过,真正应该叙述的也许只是呈现在墙上的所谓“世间景象”很快就没有了,只是一面无限空寂的墙立在他面前。这墙就是“无限空寂”的化身。它是看得到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无限空寂就是无限空寂,不要说全世界、全天下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全宇宙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可能面对这样的空寂。然而,面对这种空寂,他却仍然动也不动。无论如何也该行动了,可他没有动。
布满宇宙的真正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时候,这些眼睛,这些真正的生命更加清楚了,显然,他对他们也更加清楚了。他们不计其数,全都以他们无声的、耐心的注视和等待给他鼓励。他们没有小看他,没有嘲笑他,对他们来说,只要是真正的事情,他没有什么做不到,因为这一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目光无限平和、亲切。很显然,不管他这一次做不做出走进去的决定,他们也会等待下去,哪怕他在一千年、一千万年后做出这个决定,他们也会等待下去。是的,没有他们这种注视,关怀,他走到这一步是不可能的。这包括他面前这样无限的空寂,虽然不可能把它表达出来,但是事实是,如果没有这种来自宇宙的不计其数的真正的眼睛和生命对他的关切、注视、信任和鼓励,他是不可能面对这种无限空寂的,所以,在这样的生命和眼睛的关注下,这种空寂实际上成了一个伟大的临在,是又一巨神在场,尽管它是绝对的空寂。
可是,他不但没有动,而且知道自己不可能动。他是绝望的,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动了,他也动不了自己,一切就这样了,不但是一切就这样了,他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走不进去,那些布满宇宙的他体验中的真正的生命和眼睛对他的注视不管是不是“客观事实”,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果没有这种注视,仅他对自己的这种绝望就不是他可能承受的,就是说,它会成为一种真正的绝望。然而,他也知道,就是这样的注视,也只能使他站在这通向神的黑暗和烈火深处的入口前而已。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是屋后石壁某处崩落了一小块土,或者是风吹的,或者是什么夜间活动的小动物踩崩了的,或者是自然的崩落。这类响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有的,这个晚上经常难以入眠的孩子对它们是熟悉的,就是今夜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类响动。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声音却注定会让他真的行动了。
这里面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如果我们熟悉夜深人静时传来的响动,应该知道,这类响动通常可能吓我们一跳,即使是很轻微的;这时候,我们可能会比平时更意识到,外界的响动传至我们的感官,我们的官感不会完全没有波动或扰动一类的。
这样说并不是说这个响动没有对他的感官造成任何扰动,可是,一方面,它那样清楚、完整地映现在他心上,就好像它不是发生在外界而是直接发生在他内部的,另一方面,它让他如此意识到了自己的平静。当然,他是平静地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平静的。而且,这个响动传来的这一瞬间,他生命中同样似乎完全没有激起任何波动和扰动地掠过了一个意象。
这个意象就是如果这时候有枪口对着他,或者还开枪对他射击,他也是这样平静。不必讳言,他想到的就是张连长他们对他开枪。他之所以产生这个意象,是因为他这才意识到,他内心之中最深最大的一个恐惧——至少是这样的恐惧之一——就是对枪的恐惧。他看到在这个时候,他超越了对枪的恐惧,真正超越了对枪的恐惧。屋后传来的这个响动让他知道了,如果这个时候真的朝他开枪,一切于他只会如同屋后这个小小的响动完全一样,但这绝不是因为无所谓,也不是因为勇敢无惧之类,而是真正的平静,孩子神那种平静。对于这一点,在所有那些注视着他的真正的眼睛和生命那里也是一样的。
虽然他就这样说走进去就走进去了,却不要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事情要发生,一切都是自然、普通的,是一件小事情,对这么寻常的一件事他之所以犹豫了这么久,只能说它表明了人的软弱和渺小,当然也表明了人的真实性。当然,也不能说它真的就是那么寻常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有不寻常之处——这样说是想说,他真的没有冒死的危险,而死就只不过是死吗?
是的,他向所谓的女神黑发的舞蹈走过去了。不过,如果说他现在站的位置算是站在女神黑发的正面的话,那么,可以想象,他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侧面进入的。当然了,他也是一点一点地进入的,一寸一寸地、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往里面移动,实际上,几乎看不出他在移动。他也不是面朝着女神黑发而是墙壁的,除了少有的例外,始终牢牢地、死死地看着墙壁上面自己的影子,生怕它不翼而飞了似的。不用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
必需说,如果说他受到的召唤是最终平静地端坐于这女神黑发的深处,那么,他根本没有做到这点,他在女神黑发漫过小腹,漫至肚脐以上时便再也没有动一下了。他不敢再动了,他知道自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至少这一次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一下逃出来,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的念头不但始终也在心头,而且越来越强烈。这个念头并不只是抽象的“逃到爹妈那里去”,而是很具体的逃到他的“练字房”内,逃到他的“练字房”内的床上去,睡觉,忘记一切;不用说,如果他这样做,爹妈虽然不知道缘由,却不会说什么,会“理解”他的。
逃到他的“练字房”,逃到他的“练字房”内的床上去,这个念头老早就有了,越来越强烈和具有压倒性的力量,我们完全可以得意地说,面对今夜这一切,他与其说看到了神的世界才是自己的家园,还不如说是才真正明白了世间,说具体点,他的“练字房”才是他的家园、他的故乡、他的归宿,如果说他正是因为人世间,他的“练字房”对于他是如此陌生、异己的而逃到这神的世界中来的,这神的世界才让他真正知道了什么是陌生、异己和恐怖。
不过,和他无法做到再往里面移动一点一样,这个念头再强烈,他也无法做到实现它,诚如只是“外力”才使他走进来的一样,同样也只有外力才能够使他真的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逃到他的“练字房”里去,他自己的任何意愿和意志都是起不了作用的。必需承认,两个念头在他身上都是一样强烈的,也都一样越来越强烈,似乎正是它们相峙不下,谁也不能占上风,他才既没有再往里面移动,又没有逃出来,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逃到他的“练字房”里去。
以他现在站立的位置,他似乎早该碰到“干粪堆”了,或许应该说他已经站在“干粪堆”上面了。但是,他没有感觉到“干粪堆”,一点儿也没有,脚板底是有感觉的,却是感觉站在地面上的。一种不同的“地面”。什么都“不同”。“干粪堆”的形状、大小和所在的地方,他不可能不记得了,它在墙上的那样清晰而完整的影子他更不可能不记得了。这也是他当时不敢把锄头贴着地面横着进去探测“干粪堆”的原因之一。他停下来,不敢再往里面移动了,一大原因就是应该遇到“干粪堆”却一丁点儿也没有“遇到”。但是,他却愿意相信自己记错了,我们也可以认为他确实记错了。
他往黑东西“里面”看去,看见不是宇宙的脊梁也是神的清梦、女神远在天国却是无限清楚完整地呈现给他的背影的“干粪堆”离他很远,似乎是比宇宙尽头的东西还要远,他永远也别想碰到它,在这一点上,女神黑暗中所有的“事物”对于他都是一样的,正如它们彼此之间也是这样的,但是,当初那实实在在的“干粪堆”只有这么“大小”,这么“清远”、“淡薄”?也许是他的记忆有误,那么,他往那儿踢一脚什么的会感到什么吧?他这样做了。然而,不要说他根本不能肯定自己踢到了我们一般所说的实在的“干粪堆”,他甚至于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这样做了,却如此感觉到了何谓“无限”。如果说人一个行为可以成为搅扰半个宇宙的行为,而且人能够容纳下这样大的一个体验,那么,他这个行为就给了他这个体验,就好像至此为止,他“见证”的搅扰宇宙的行为都是神做的,而这个行为就是他做的了。他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再可能有什么行为了,一切就这样了。
他有半个身体在黑东西,在所谓女神黑发舞蹈之中了,他这半个身体的感觉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冷,如果把它仅看着一般意义上的冷,那么,它就只是冷而已,我们能感觉到也能受得了的冷,可是,却不能只把它看着一般意义上的冷,它是“无限”的冷,对于这种冷,这黑东西刚出现时,他在那些把手伸进黑东西的实验中已经有过体会了,只不过如果说那时候是一饮冥河的水,这时候就站在冥河中,向它的深处沉去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整个冥河的水都在往他口里、胃里、身体和生命里灌了。
他往黑东西,所谓女神黑发的“里面”看去,看自己在它里面的那部分身体。是的,这部分身体有那种只能说不是神也是魔王的“身体”才可能会有感觉,但是,同时又好像它已经被神或魔王征用,和他没有关系了。在女神黑暗的深处,他的这部分身体看上去的和感觉到的一样,它只是女神黑暗的一部分,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就如同把一滴水滴进了水满满的水缸里面了一样,尽管并非看不到一个既似是而非又不可能更清楚、鲜明、摄人心魄的“轮廓”。它完全不同了,被彻底“转化”了,成了黑东西的和谐的一部分,也成了神的伟大的梦幻。这里说它是神的伟大的梦幻,不是在强调的它的虚幻性,而是在说神的伟大的梦就是神的伟大的梦,尽管它只是“梦”,却是神的梦而绝非他物。总之,他在女神黑发之中的身体显现出来的“伟大”和“无限”也使他除非是神本身才敢动一下和动得了,而他不要说不是神了,在神面前,他还比不上在人面前的灰尘。
不论在感觉上,还是在视觉上,他都不敢对他在黑东西里面的身体过分关注,而是尽可能当它真的和自己无关。
前文不是提到过这个黑东西,这个女神黑发的舞蹈中升起了女神的脸吗?不是也写到过这个黑东西,这个女神黑发的舞蹈的深处出现了死神和寂静之神的面容吗?最后,他不得不“承担”这样一个“事实”:在黑东西中的他的半截身体就是这女神的脸,这个死神和寂静之神,它们正在从他这部分身体中显现出来。在感觉上,事情对于他就是这样的。但是,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不可能怀疑,从他这部分身体中显现出来的女神、死神和寂静之神的眼睛正注视着一切都是上帝的光明的空无一物的宇宙,这眼睛看到了无限远的地方,看全了上帝的全部光明,看全了整个上帝。是的,他这部分身体就是正在显现出来的活生生的女神、死神和寂静之神和它们的活生生的眼睛,这些眼睛看到的也同样是他看到的,或必然成为他看到的,他也必然成为这些眼睛,如果他不逃走产,不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的话。但是,正因为这个,他也得平静再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更当他在女神黑暗中的这部分身体和他无关,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和它们保持距离,他能够承受吗?他是这眼睛,可他敢是这眼睛,敢看它们正看着的吗?
他注视着他在墙上的影子。是的,这可以使他从这些他不能注视的上移开注意力,可是,这不过是从一种“可怕”上转移到另一种“可怕”。不用说,他也不可能不对他在墙上的影子如同看着自己的生命是怎样离去,也如同看着造物主如何把他创造出来地注视着。自然的,也是必然的,他下半身没有影子,可以说绝对没有,只有上半身的影子孤零零在悬挂在墙上,尽管如果孤立地看这部分影子,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不可能更正常和寻常。
当然,应该想得到,他在女神黑发之中的下半身在墙上还是有一点“影子”的。这个黑东西,这个女神黑发的舞蹈,不管是什么,它的“规律”是稳定的,始终如一的。因此,也和“干粪堆”那点“影子”一样,如果从纯物理意义上看,这点“影子”如果算得上影子,那么,它就相当于一个小玻璃瓶子被完全看不见的线吊着,悬垂在半空中,灯光照射着它,它在靠近它的墙上的影子。不过,它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影子,可以说,虽然不能否认它和他的下半身的联系,它却压根儿就不是影子。在墙上的如燃烧一样的灯光中,这个“影子”与其说犹如遥远的天国的阳光中女神的背影,不如说就是遥远天国的阳光中女神的背影。
因此,对于这个背影,如果说他感到有那么多他所谓的真正的生命、真正的眼睛无限惊慕、入迷、喜悦地看着它,从中感到了无法言喻的生命和灵魂的充实和满足,而且,对于宇宙尽头,对于真正意义上的无限远的地方的这种真正的生命和眼睛这个女神的背影也如同在他们面前,一如在他面前一样,那么,这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是不可能更正常和自然的。正因为如此,对于他来说,他虽然可以暗暗惊叹这个女神背影,暗暗惊叹他的这点什么“影子”是女神遥远的背影,他却得最大程度地保持平静,仿佛一切都是不可能更寻常和一般的,甚至于什么也不是,不管要保持这种平静多么艰难。这个女神的背影和所有别的女神的背影一样,是全新的、独一无二的。每个女神的背影都是可怕的。
前文已经交待清楚了,黑东西是有“规律”的。所以,他的身体在黑东西外面的部分和这部分的影子是不相等的,这个不相等是严格遵守了这个“规律”的。同时,他最靠近黑东西的那部分身体虽然没有在黑东西里面,但从影子上看,它却完全如同在黑东西里面;他在墙上的影子的下端呈现为相当完美的开口朝上的弧形,弧形是细细的一圈比一圈淡薄的几圈限于有限的范围内的光波似的“东西”。这和当初用其东西所做实验的结果是一样。
他在外面的这部分身体的下端的情形也完全和当初的实验一样,他怎么也把黑东西的整个面看在眼里,无论如何黑东西整个完美的面也在他的眼里,他的身体绝对不是如同站在什么我们一般所说的实在的东西里面那样子,虽然他也清楚说他在黑东西外的身体和在黑东西里的身体—— 如果还可以说它还是身体的话—— 已经是互不相干的两部分是不对的,不管怎么样,他对在黑东西里面的身体是有全部的感觉的,尽管这个感觉是那样不同,和在黑东西外面的身体的感觉全然不一样;可是,从他无论如何也看着黑东西的整个面,绝无一点遗漏来说,说他内外两部分身体已经互不相干,中间隔着很大的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甚至于说他只有在黑东西外面的这部分身体了,这部分身体无所依托地悬在空中,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然而,他不管怎样有意识、有目的地看他还在黑东西外面的这部分身体的下端的界限在哪里,它的形状到底是什么样,却只能白费力气。同时,尽管不能、完全不能否定他在黑东西外面的身体和黑东西之间是有一个距离的,可是,他却完全不能做到目光穿过这个间距看到他背后那些我们会称之为实物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和他平时不转身就不能看到它们的情形是一样的。
他还不能不“面对”,他在黑东西外面的这部分身体愈靠近黑东西之处就愈是一个二维的平面,而非立体的身体,作为这样一个二维的平面,它和所谓“白色女神”完全可以归为同一类,从它是二维平面方面说可以归为一类,从它已经透出了那种“力量”和“气势”,那种除了称之为神就没法对它称呼了的“力量”和“气势”方面说更可以归为同一类。也许可以说,如果他把头埋得低一些,低得眼睛和这个可能存在的缝隙和间距齐平,就有可能检验出是否有这个缝隙和间距了。可是,尽管在他那种一时间欲罢不能的渴求中想到了这样做,却不敢冒这个险,因为这样他就得让头顶没入黑东西中去才有可能做到这种齐平,而他敢让自己的头顶没入黑东西中吗?他放弃了,一切由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