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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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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他站在他的寂静之中,他站在他自己就是它、它也就是他自己的寂静之中。真正的寂静当然是神对你穷形尽相地展示它们的寂静,是真正的神在你面前舞蹈的寂静。“神性的大海”更加清澈、明亮、纯粹,虽然他在深沉的寂静之中并且他就是这寂静本身,可是,不可计数的“神鱼”们只能被形容为神的欢腾、跳跃全在他的生命之中,他就是它们的大海,又是这些“神鱼”们本身。“白色女神”或“欢乐女神”(先前称它为“白色神魔”)在他身边欢笑、歌舞,由于她马上就有“杰出”的表现,这里就不多写她了。他静静地看着女神黑发的舞蹈。他什么也没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那种过而不留的“遐想”现在也完全停止了,可以说,只有神的表演和表演的神,其余的都停止了。
他看着女神黑发的舞蹈。就在他这样看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他先前就预感到了的那件事,女神的脸在黑发下显现了出来,女神让他看到了她的脸。对此,该怎样说呢?能说什么呢?不过,女神并不是直接对他显现出了她的脸,浓浓的黑发仍然覆盖在上面,他看到的是覆盖在浓浓黑发的黑暗丛林深处的女神的脸,似乎是女神让她的黑发成了多少“透明”的,他透过这么一点透明度窥见到了女神的脸。而且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前后充其量几秒钟。
女神是这样向他显现她的脸的:他看着女神黑发的舞蹈,突然有如蛟龙出海,有如天翻地覆,有如神的创世,有如宇宙大爆炸,从女神黑发中升起女神的脸,女神的脸在女神黑发中升起,尽管他看到女神并不是撩开黑发显现她的脸,在她的脸上不但仍然覆盖着有如天地、有如宇宙、有如万有一般厚实的黑发,而且,她的黑发如此厚实这时才真正被揭示出来,她的黑发如此的厚实本身就是胜似把万有的重量一下子压在他身上的大恐怖,但是,这短暂的几秒钟内升起了不计其数的女神的脸,这些脸有一千张,一万张,一千万张,还是真的多得不可计数,他不知道,也不可能说清楚。
这些张张都是独一无二的脸却不仅没有一张他没有看清看全看透,而且,也没有一张的力量不是胜过将天地万有一下子压在他身上——这既是在说女神的脸的力量和可怕,也是在说尽管女神的一张脸也有如此的力量和可怕,他也担住了它的力量和可怕,担住了女神向他显现的所有的脸的力量和可怕,尽管如果女神再将她的脸多显现一点,显现清楚一点,仅仅是一点点,他就是担不住的,而这对于女神来说不但是永远可能的,而且,他已经如此深切的认识到了、明白了,看清看全看透了,迄今为止整个在他面前的女神黑发的舞蹈,包括女神在这个瞬间对他显现的千百万张脸,全都只不过是女神的一缕黑发,不计其数的女神中的一个女神的黑发微不足道的一缕的表现而已。女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瞬间内向他显现这么多脸,他却没有被击毁除了因为女神是在浓厚如天地的黑发之下显现她的脸的,完全谈不上直接显现她的脸,还因为女神向他显现的只是她的脸的侧面。女神既在向他显现她的脸,又在躲避他的视线,避免正面和他相对,所有脸都是她的脸的侧面,很多脸他只看到了其侧面轮廓的曲线,尽管女神最让他发抖的就显现在这只不过是女神侧面轮廓的曲线之中。
女神如此是为向他“表明”——这种“表明”是如此神秘又如此清楚有力——她这样向他显现她的脸就是只为让他看到她的威力,她的可怕,她的魅力,她的美,而不是为了击毁他,而让他看到她的威力,她的可怕,她的魅力,她的美则是“催促”他做出选择,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马上做出选择,就做出选择。
当然,说女神“催促”他做出选择是太轻飘了。紧随着女神于一瞬间之内向他显现了如此之多又张张都是如此可怕的脸之后,他的不可言传的、深度的、生死的颤栗还没有过去,哦,不,还没来得及产生,女神在她天地般厚实的黑发中突然有如神横空出世地升起她的一张脸,虽然这张脸仍然不能说是正面朝向他的,因为它是正面朝向那盏灯升起的,而他并没有站在灯盏和女神的黑发之间,如果说站在灯盏和女神的黑发之间才算和女神黑发的舞蹈面对面,那么他是站在女神黑发舞蹈的侧旁的,但是,这一瞬间他却可以说完整地看到了女神的脸,看到了女神的眼睛,尽管说不上他和这双眼睛真正眼对眼了。
是的,在天地般厚实的黑发之下的女神的这张脸是晦暗的,犹如透过海水看海洋黑暗深处的主宰海洋的神,然而,同时它又不仅是清楚的,世间没有也绝无可能有什么能够这样清楚、鲜明、强烈、生动地显现给他,世间事物的显现哪怕是仅及这清楚、鲜明、强烈、生动之万一也不可能,而且这种清楚还是一个清楚的“绝对命令”。说是这样一个“绝对命令”并不只是因为女神这张脸无限的圣洁、威严、力量、“燃烧”和辉煌,还因为他相信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女神的泪水,女神的黑暗的、血的眼泪,这血的、黑暗的眼泪使女神的这张脸“污秽”斑斑。这还不算,在看到这女神的血的、黑暗的眼泪时,他也看到了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原本就是神的血泪,一直是神的血泪、神的哭泣,为他、为一切而哭,似乎是尽管这是他受不了的,可是如果他早看到这个他早就做出抉择了,由于他迟迟不能决,神被迫在这时向他展现真相。
女神的眼泪比女神的脸本身更震撼了他,女神的眼泪比女神的脸的“神情”本身更表明了女神的“心迹”和“绝对命令”,这个“绝对命令”就是:你,要么走开,要么进来,立即做出决定!我们可能会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以至于所谓的女神要哭成这样?然而,虽然他看到的只是挂在女神脸上的一些泪痕,远不能说是女神的哭泣本身和女神哭出的血泪的全部,可是,他看到的女神为他,为所有人,为一切哭出的血泪,哦,不,就是他看到的挂在女神脸上的这些泪痕的每一个也足以淹没全世界、全宇宙、万事万物,神为他,为所有人,为一切的哭泣是永恒的、绝对的、无限的。
他受到的震撼是无法表达出来的。这种震撼是女神显现她的脸这一“事件”过去了,女神又恢复如初,只有她的黑发在他面前狂舞时他才明确意识到的。他意识到它是把宇宙中所有恒星的烈火和燃烧都倾倒在他的身心上了。虽然这当然只是他的一个形容,但是,尽管他对此是平静的,可他也如此相信,不,知道,事情真的就是这样的,虽然用的是神秘的无从索解的方式,但是,女神的每张脸,每一个“泪痕”也是把宇宙中所有恒星的烈火瞬间全倾倒在他的身心上了。此刻,他就是这件事本身。他是这件本身还意味着女神把如此的足以使千百万他这样的瞬间成为焦炭的烈火倾倒在他的身心上,他是相当平静地、完整地承受住了它,不管我们相不相信一个人的生命有如此的承受力,他也承受住了它。不过,当他意识到这一切,意识到事情毫不含糊地就是这样的时候,他也如此清楚和明白了,他承受住了这种焚烧,只不过意味着已经决定了他的选择,他已经被决定了。如果问女神到底凭什么,依据什么要为他、所有人、每一个人哭成这样,这个问题也是他不明白的,他只是看到了女神为他、所有人、每一个人哭成这样,而谁看到了,谁就被决定了。
他脚下突然有了动作,这叫他面朝着他的影子站住了。他以为他不可能有任何动作了,尤其是脚下;可是,他却突然有了这个动作,并且几乎是它发生了他才意识到,虽然他又并没有吃惊。他看着他的影子。他就为看他的影子。他发现他这样做就为看他的影子,虽然他不知道也没有想为什么要看他的影子。这个影子从他脚前斜斜地爬到墙脚跟前,站起来,直直地紧贴着墙站着。他在墙上的影子还是比他的身材显得要高大些,只不过远不像灯盏放在地下那么高大而且怪模怪样,和他的身材、身形差别不大,不用说,他把灯老实地放到那块石头上去,就为了他的影子不再是那样模样古怪。他将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他的影子,所以,它当然越“正常”和“符实”越好。这个影子,就是那个他不可能更熟悉,本身也不可能更正常、普通、寻常、一般的影子,如果说它这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是他可能还从未这样认真地、什么也没想地看着它。就在他这样看着他的影子的时候,发生了我们上文提到过的“白色女神”的“杰出”的表现。这当然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也是说发生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