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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   十九

      这里认为,他遭遇到所谓只能形容为“上帝的末日审判的烈火”的那个幻象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绝对的不是”的力量对他的冲击。它既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主观体验”,也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它同时包含这两者,并且比它们两者的简单相加还要多得多,是一种有着质的不同的东西。
      先来看一下,高观山这个场面的“客观事实”是什么。这个意思是,这个场面作为“客观事实”到底是怎样的?无疑有理由说,在场的两三千之众,他们目睹了这个场面,如果他们算不上是所谓“客观事实”的见证者,就没有人是这样的见证者了。然而,他们所看到的“客观事实”到底是什么?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伟大、光荣、正确的错误?“交学费”?一小撮人的兴风作浪?必要的过程、必要的代价?“制度创新”?“一堆电子而已”的存在,改变了另一些“一堆电子而已”的存在的存在?不过就是那个让目睹者们、参与者们明白了“要听话呀,要一辈子只晓得听他们的话呀!”的事件?毫无疑问,所有这些都是可能的。
      我们可以争辩说,虽然在场的几千人因为观点、立场的不同而对同一个场面有不同的看法,但不等于说“客观事实”就是他们这些看法,“客观事实”是……亲爱的,是什么?我们可能会说,必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最冷静客观,也可以说,绝对旁观者的描述才是那个“客观事实”。然而,就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绝对旁观的描述是可能的,也是有意义的,我们这里的意思却不是描述所谓的“客观事实”,而是如何才算看到了“客观事实”,在场的人要怎样看,才算是看到了“客观事实”。如果我们认为只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绝对冷静、客观,以绝对旁观者的态度和立场所观看到的才是“客观事实”,那么,就算这是可能做到的,在面对高观山上这个场面时,难道不是恰恰这样才是最主观、最刻意的吗?这样说来,在场的几千人看到的不是比以这种态度和立场所见的更接近“客观事实”吗?
      在这里,不可能把话题说得太宽泛了,所以,直截了当地说,这里想要说明其意味的只是他所看到的高观山上这个幻象。总之,这个幻象,包括他听到的那种可怕的声音,都并不是高观山上那个场面的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只不过是高观山的那个“客观事实”诱发出来的一种东西,也可以说,它对于他只起到了把“天门”一下炸开的作用,而向他倾倒而来的却是上帝的怒火,这就与高观山上正发生的事无关了。
      也不可把高观山上乃至于那天可能在他们整个县发生的同类事,也包括那几年满天下都在发生的同类事就等同于所谓的“上帝的末日审判”。
      这里观点是,它就是那种“绝对的不是”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任何我们一般所说的实在的力量,如果上帝存在,它也不是上帝的力量,可以说,它什么也不是,从这个意义说,还真的只不过是“幻象而已”。但是,这个“绝对的不是”的力量却是使我们所有一切对于世界、存在、社会、人、人性、生命、万事万物、自己,甚至于包括时间、空间这样在内的“判断”全部失效,暂时“连根拔起,不翼而飞”,我们暂时中止了一切判断,至少基本上中止了,仅仅处在对一个整体的、压倒性的、无法称谓不可言说不可把握的“绝对的是”的震憾之中的那种力量。这个“绝对的是”就是那种“绝对的不是”力量。“绝对的不是”怎么就变成了“绝对的是”?
      已经几次提到过当年他因为他爹告诉他“人不过是一堆电子而已”“一切都不过是电子而已”而有的那个简单的想象,这里也许还应该再提到一下。
      是的,他这个想象是简单天真的,更是大胆的,恐怕也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了。他就是“放弃自己”地、自由地想象宇宙的一切都不过是电子而已,想着想着,他看到一种“光”从这些蹦蹦跳跳的电子“背后”透射过来,就好像一轮红日在它们背后冉冉升起,跟着,他就看到这些电子,这些不过是“电子而已”的东西全都开始“闪耀”起来,就如忽然沐浴在朝霞中的万千山峰,这种“光”越来越纯真和强烈,“电子而已”的东西的“闪耀”也越来越纯真和强烈,最后,他看到这种“光”居然明耀、纯真、强烈到了“绝对”、“无限”的程度,这时候,他看到这些“电子而已”的东西不但在歌、在笑、在舞,它们还和这种强烈、纯真、明耀到了“绝对”、“无限”程度的“光”合为一体了,不分彼此了,变成了绝对的歌舞、绝对的闪耀、绝对的奇迹,再也不是什么“电子而已”了!
      跟着,他还看到,它们从来就不是什么“电子而已”,它们什么也不是,绝对不是,它们就是绝对的歌舞、绝对的闪耀、绝对的奇迹本身,它们既是绝对的虚无又是绝对的歌舞、绝对的闪耀、绝对的奇迹!到这一步,他看到这歌舞、闪耀、奇迹,只能形容为天使的歌舞、上帝的闪耀、造物主的奇迹了,只能这样形容是因为无法形容、无法言说,是因为就算天使、上帝、造物主是存在的,把如此的歌舞、闪耀、奇迹归于它们,和它们等同,也是对这歌舞、闪耀、奇迹的绝对的贬低和侮辱,把实在、生命贬为虚无,把真正的上帝说成是炉灰!
      他这个想象的整个内容前文多有叙述,这里就不再重复它们了。这里认为,他这个想象不管多么简单天真,也是含有真理的。真理,往往并不复杂,小孩子也能想到,也许比成人更能想到,即使他们不像成人那样善于表达。前文已经说过了,他很明白他这个想象中出现的那种“光”不是别的,就是“虚无”,绝对虚无。当然,他是在看到这个“光”强烈、纯真、明耀到了“绝对”和“无限”的时候看明白这一点的。是的,纵然只有“电子而已”的东西存在,实在也是“相对”虚无的实在。实在就是“相对”虚无的实在。“相对”虚无的实在就是绝对的实在,就是绝对的。相对的实在又怎么可能实在呢?人,意识到了实在也就同时意识到了虚无;人,意识到了虚无的时候,才意识到了实在;人,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虚无,也就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实在。只有通过虚无才能认识到真正的实在,实在本身。只有当人完完全全遭遇到了虚无,遭遇到了完全的虚无,才真正站在实在面前了,实在的真面目也才真正展现在我们面前了。绝对的虚无和绝对的实在是“同一个”。是这个“同一个”才是那种“光”,这个“同一个”也必定是那种“光”。
      正如他自己当年也意识到了的,虚无不是事物,虚无不存在,不是存在,我们如何可能遭遇到它呢?当然,他还是个孩子,想不到实际上我们随时随地都在和“虚无”打交道,我们和事物、和实在打交道的时候也就在和“虚无”打交道,只不过程度不一、形式不一而已,我们否定、拒绝、排斥等等,事物的运动、变化、生灭等等都可以看成这个程度不一、形式不一的表现。不过,他所谓的和虚无遭遇,如果用的这里的话说,指的是和原初的虚无遭遇,和虚无原初的遭遇,和原初的虚无完全、彻底、纯粹的遭遇。这里既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把所谓“和虚无原初的遭遇”解说清楚,只须说明,虽然他自己也没有多么明确地意识到,但实际上,他这一向的“月夜行动”就是和虚无原初的遭遇。就是当他在那种他所说的“特殊的恐惧”中时,在敬畏中时,他就开始遭遇原初的虚无了,和原初的虚无面对面了。这个虚无是什么?不是物,不是存在,“它”不存在,不是我们可以认识和把握的对象,它什么也不是。“它”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那种“绝对的不是”的力量。
      “绝对的不是”当然就是绝对的否定。这个“绝对的不是”绝对否定的是什么呢?否定我们平时对事物、世界、自己、实在的全部看法、观念、观点,就是要将我们平时眼中那副关于世界、自己、他人、事物的图画连根拔起,彻底铲除。就是要将自我、他人、世界和万有全部投入到永恒的烈火中化为永恒的灰烬和虚无。因为,和虚无真正“相对”的实在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根本就无物存在,甚至连我们一般所说的时空也不存在,实在是也只可能是绝对可怕的,但不是张连长那杆枪是可怕的那种性质的“可怕”,而是可怕的美,美的可怕,可怕的神,神的可怕,是让任何认识者都颤栗和神往的绝对奇迹,神的光芒,上帝的荣耀。可是,我们平时眼中的自己、他人、事物、世界却一点也不是这样的,不论什么在我们眼中都是“物”,不论是死物还是活物都是物,不论是高等物还是低等物,仍然是物,人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还是物,就是我们上面说的是“什么”里的“什么”,总是相对有限的,我们的“绝对”也不过是把相对的有限的绝对化,譬如说,把“领袖”当成神来崇拜,把“人”拔高到宇宙的主宰、万物的主人的地位,拔高到上帝的地位。所以,我们和虚无真正的遭遇,就是眼睁睁看到“永恒的烈火”、“绝对的不是”的力量如何将所有这些物烧个精光,而随着这种焚烧从中显现出来就是神的光芒、上帝的荣耀。当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烈火,也没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这只不过是还原真相的过程,对我个人还原真相的过程,而除了真相是实在的还有什么是实在的呢?假的又怎么可能是实在的呢?
      不过,当我们遭遇到这种力量时,却一定会就如他这次“月夜行动”中遇到的,也像当年高观山那个幻象让他遇到的,面对的就是最可怕的烈火烧我们,最可怕的深渊吞噬我们,愤怒的上帝审判我们,我们在劫难逃,出路和活只有一条——“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逃到大人们那里去”,做他们永远的“好孩子”,哪怕他们把我们投到真的火里去烧。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老实说,这首先不是别的,就是死。
      死这个字用在这里似乎太重了,可是,也许它不是太重了,而是太轻了。前文在写到他当年这个想象时已经叙述过了,他就这样一路想下去,最后,不但看到无物存在,而且,“我”也不存在!当我完全置身在实在面前,真正和实在本身全面遭遇了,我也就不存在了,成了虚无了,成了那虚无就是虚无的虚无了。这里,如果我们站在他的立场上,真正理解了他所想到的,就还真得认为他这样想象可能也是对的,是简单天真的,却有真知在里面。为什么?因为我也本来就是世间一物,哪怕我被万民当成神在崇拜和景仰,我甚至还配得上这种崇拜和景仰,我也是世间一物。当我完全和原初的虚无和实在遭遇了,对我来说,所有的物都消失了,还原出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真相,眼前只有上帝的闪耀、神的舞蹈,难道我作为一物还会保留下来吗,不会同样暴露出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也不可能存在吗?
      说得干脆一点,这个时候的我什么也不是了,不是动物,不是生命,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灵魂,不是神,不是上帝,当然,也不是碳水化合物或一堆电子而已,总之,就是不论什么物也不是,不管是可能的物还是不可能的物;这时候的我是也只可能是纯粹的“看”和“听”,纯粹的意识,对上帝的荣光、神的闪耀纯粹的“看”和“听”,对绝对的美的纯粹的意识。“看”,“看”鬼神之舞;“听”,“听”上帝之音。这时候的我如果从物方面说,那就是虚无,如果从意识方面说,就是纯粹的意识,意识不是我的功能、我的附属,我就是意识本身,作为意识,我是没有载体的,既没有身体存载我,也没有灵魂存载我,既没有物质存载我,也没有非物质存载我。这时候的我就是实在本身,和那绝对的美一起构成了实在本身,这个美就是我的美,它和我一样,同样没有载体,从它到底是什么物的美来说,它也是虚无。
      所以,这个过程不但首先就是死,而且比一般所说的死还要多得多。因为平时的我就是那个作为世间一物的“我”,我就是把这个“我”当成了真正的我的,我在世间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把这个“我”视为真正的我,而这个走向和实在本身面对面的过程,就是这个“我”泯灭和消亡的过程,化为真正的虚无的过程,我还没有真正置身在实在本身面前,不管我知道多少也不可能真正明白真实的我不是这个世间一物的“我”,再明白也不可能是经验的明白,和事实面对面、眼对眼的明白。而谁的死不是这个作为世间一物的“我”的泯灭和消亡呢?那么,什么地方又比这一般所说的死多得多呢?别的都不说,只说一般所说的死至少会留下一具尸体,而这个化成真正的虚无的过程,就是到最后,到我同实在本身全面遭遇,完全置身在上帝的光中的时候,我有可能真的连一颗电子也不会留下,如果灵魂存在,我连灵魂也湮灭了,化为虚无了,化为那毫不含糊的虚无,那虚无就是虚无的虚无了……所以,这个过程是可怕的,就是被烈火焚烧、深渊吞噬的过程,受到上帝的末日审判的过程,当这“烈火”烧过来的时候,我们甚至愿意逃到铁水里去、熔炉里去,永远囚禁在火狱之中,而且很有可能会义无反顾地这么做。是的,它是比一般所说的死亡更彻底地对“我”的剥夺和毁灭,面对它,我很可能是宁愿选择一千次最悲惨的一般所说的死,也不会选择这不是死的死,超越死的死。
      既然事情是这样的,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张连长,还有他爹和不论什么人,这时候都不可能到这间圈房里来,除非是和他一样或差不多的人。当然,他远谈不上真正置身在上帝的光面前了,他面前这个什么女神黑发的舞蹈只不过是上帝无边火海的一缕青烟。用他感受到的来说,就是它不过是“宇宙之外的太阳”射入囚禁他的铁屋子里的一缕微弱的、了胜于无的光芒而已。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如此不同了,如此接近那“虚无”和“实在本身”,如此接近他就是它们,它们就是他。“半球体寂静”内的一切对他都不同了,“白色神魔”、“墙上黑神”,更不用说这女神黑发的舞蹈,它们就是完全不同者的在场,就是那绝对的闪耀,上帝的闪耀。而他也不同了,因为他就是这一切,就是这时候这个寂静。这个寂静不是什么,就是那绝对的不是的力量,也是那绝对的是、绝对的肯定的力量。他作为世间一物正在消失、正在成为真正的虚无,作为绝对的不是和绝对的是的统一则正在显现出来。这时候的他,就是如此接近纯粹的“看”和“听”的他,他这时候就是在孩子神的眼睛里看到的那种“看”和“听”。这时候的他就是一只孩子神的眼睛,就是一个孩子神。女神黑发的舞蹈对于他是绝对真实的,正因为它对于他是真实的,它对所有的眼睛都是真实的,而这就是张连长他们这时候绝对不可能来这里的原因。这是逻辑的不可能,逻辑的必然性。
      张连长夜深人静一个人从如那片竹林里过,他为什么有可能魂飞魄散?那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什么?就是这种“绝对的不是”和“绝对的是”对他显现出来了,显现出来了一点点。我们总是在这种敬畏中和原初的虚无遭遇,而和原初的虚无遭遇时,我们就和实在本身相遇了。也只有和原初虚无遭遇才会产生这样的敬畏,也只有实在本身才配得上这样的敬畏,我们什么时候丧失了这种敬畏,实在本身就转身而去。我们真正的眼睛都是孩子神的眼睛,孩子神真正的眼睛则是上帝的眼睛。张连长这时候的这只眼睛也睁开一些来了。但是,不用怎么想也可以明白,在“久经考验”、“钢铁炼成”、“特殊材料做成”,的确堪称真正强大的张连长和不过十来岁,处于绝对弱势的他两人中,是张连长而不是他在自己身上这只眼睛如此睁开一些的时候更会义无反顾地逃走,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只需指出张连长总是背着他那杆枪就够了。张连长背的“物”比他多得多,作为世间一物的“我”,张连长如果要置身在终极实在面前,他本身的真正的真实面前,需要被烧掉的也比他多得多,多得无法估量,这也就是说,是张连长更不甘心烧掉的,是张连长放不下的。所以,就和我们小时候在异常的孤寂和黑暗中感到有“异物”在旁往往不用分说就跑到大人们那里去了一样,每当这时候,张连长反而更会抓紧他那杆枪,会不用分说逃到阳光灿烂的地方去,那无论什么,包括人看上去都是国家的、集体的、领导者的安全可靠的财产而不是“异物”、“鬼物”甚至于“冤魂”、“野鬼”的地方去。我们可能会说,人家张连长可是真正无神论者,完全扫除了灵魂中“封建残余”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恐惧?对此,这里能说的只是,如果一个人坚强和正确到了不再可能有这种“特殊的恐惧”了,只能说明他背负的“物”更多,需要放下的“物”更多,他将自己更加物化了。
      我们每个人的真正的眼睛都是孩子神的眼睛,孩子神的真正的眼睛则是上帝的眼睛。当我们遭遇到那“绝对的不是”和“绝对的是”的力量的时候,就是这只眼睛在开始睁开了,反过来,当我们这只眼睛在开始睁开了,就是我们同“绝对的不是”和“绝对的是”遭遇了。这只眼睛只有一只,因为上帝只有一个,这只眼睛又有无数只,在每个人,哦,每个真正的存在者身上都有完整的一只,上帝的眼睛完整地存在于每个人和每个存在者身上。当我身上这只眼睛睁开后看到的景象既完全是我的景象,又完全是世上每一个人,每一个存在者的景象。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高观山上发生的事让只不过四五岁的他遭遇到了那上帝的末日审判,那“绝对的不是”的永恒的烈火。绝对无物存在,罪恶只有一个,就是把物只视为物,把生命视为物,把人视为物。把谁视为物也是把自己视为物。每一个人的苦难和罪恶都是我的苦难和罪恶,完全是,绝对是。当年高观山上发生的那件事,还有那一天他们全县发生的同样的事,那两年全天下发生的同类的事,就是把人钉死在纯粹的“物”上,钉死在“什么”上,从此,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说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叫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叫不想“什么”就不想“什么”,叫想“什么”就想“什么”;让信“什么”就信“什么”,让不信“什么”就不信“什么”;叫交出“什么”就交出“什么”,叫不交出“什么”就不交出“什么”,等等等等。
      所以,在把人视为纯粹的物的地方,更不用说有如当年高观山上那样的暴力发生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上帝的末日审判,有上帝的怒吼:“不!”这不是说大话,更不是幼稚之言,很可能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必然听到这声怒吼。这也就是说,在这些地方,面对这样的人间的惨剧,并不是人人身上那上帝的眼睛都必然睁开,但是,任何一个人,包括孩子的这只眼睛都可能睁开,一瞬间就睁开了。只要在上帝发出他的“不”的怒吼的地方,上帝也就在用他的火与电照耀出那真正的真相,每一个被我们当成纯粹的物处理甚至“统一处理”的人的真正的真相,我们这些把他人当成纯粹的物处理和“统一处理”了的人的真正的真相,人本身的真相。这上帝的火光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身上,完整地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真正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的眼睛。它不是每次都会睁开,但在每个人那里,包括孩子那里,都可能睁开,而且,长远地看,在每个人那里睁开只是迟早而已的事。睁开我们真正的眼睛看到的真相是什么?对于他,它就为今夜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白色神魔”,“墙上黑神”,哦,还有他自己,他整个生命,虽然有限却也决定性地显现出来了。“上帝的怒火”真正要人们看到的是这个,看到除了“绝对的是”,“绝对的肯定”,一无所有,看到每一个人,每一个存在者都是上帝的独生子,甚至于上帝本身。
      还可以就只以他那个绝不怀疑自己被拦腰砍断,全部内脏都血淋淋地扔得满地都是,脑浆那样的东西都溅到同伴们身上去了的幻觉为例来说得稍微细致些。这里没有说高观山上发生的那类事,就是那么几个人真的被打得内脏全部暴露出来,还四处乱飞,撒得满地皆是,脑浆那样的东西溅到了近旁的人的脸上的事,在现场都没有人真正地、彻底地、完全地看到它们,但是,可以肯定,他,一个远离现场的孩子却是真正地、彻底地、完全地看到了它们。可以提到他转着身子看自己是否被拦腰砍断了。已经说过了,这个可怕的时刻他的体验是什么样的。可以有把握地说,高观山上这个时候正在发生“一模一样”的事,虽然不一定在时间上是分秒不差地吻合的。实际上,虽然他没有把自己这个体验和他听说的联系起来,但是,在那个人们似乎把不论什么都要说出来的半个月里,他的确听到他们说一个被打死的人是在看起来无比清醒、平静、认真、全面地把自己那些打出来的满地皆是的内脏看了一眼后才倒下去的。在这里,可以不怕被疑为是煽情或矫情地说,这个人他不知道有一个不在现场的孩子不但和他共同体验和经历了他的临死时刻,而且跟随他走到了他的“死亡之后”,跟随他一同走在“黄泉路上”。这里要说的意思,这件事既不是偶然的巧合,也没有神秘之处,而是,仅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也要他这样才是对这个事情的真正观看,而这个观看同样只有在“绝对的不是”的光照下、上帝末日审判的光照下才行。如此便可以肯定,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些场面的人,包括脑浆就溅到了他们身上的人,如果没有类似于他这样的幻觉体验,仅从我们所说的“客观事实”来说,也谈不上真正看到了这些场面。
      此时此刻的他,当然还不能说他身上的上帝的眼睛睁开了,但他的孩子神的眼睛睁开了,他就是这只眼睛。所以,任何人接近这时候的他,就是接近孩子神的眼睛,也是他们自己身上的孩子神的眼睛的睁开。谁敢于站在这个时候的他面前,谁身上的这只孩子神的眼睛就睁开了。而这只眼睛的睁开的过程就是作为世间一物的“我”飞灰烟灭的过程,就是接受上帝的末日审判,就是跃入永恒的虚无和黑暗,跃入永恒的毁灭的深渊。完全可以这么说,对于任何人来说,自己身上这只眼睛完全的睁开都是“自己”的死亡,这个死亡不但完全包含我们一般所说的死,还包含比这死多得多的东西,而这些多出的“东西”只可能让这种死比我们一般所说的死更可怕、更彻底,甚至可以说,我们一般所说的死还不是真正的死,要这种死才是真正的死,我们一般所说的死还不是真正的灰飞烟灭,要这种死才是真正的灰飞烟灭。
      所以,对张连长和他爹他们来说,来接近这时候的他,就是比接近死亡、接受死亡还可怕的事,他们宁肯接受我们一般所说的死也不会接受这种死,他们就是像当年高观山那几个人一样毁灭,也不会让自己站在这时候的他面前,不会让自己身上的孩子神的眼睛睁开。这样说话似乎太重了,但是,如果我和实在本身全面遭遇的过程,我身上的孩子神的眼睛、上帝的眼睛的完全睁开的过程,就真的是那个作为世间一物的“我”化为虚无,化为那虚无就是虚无的虚无的过程,这样说就不是什么重话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样做了,却还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不自知。他们今夜就是不可能来到他面前,来到这个时候他这圈房里,而且还不知道这为什么,不知道这原因不只在这圈房里,还在他们自己身上。
      人的多少生死攸关的决定和选择都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完成的,就完全和蜜蜂本能地避开了那个障碍物,避开得那样熟练和精确,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和为什么这样做一样。不像他这样深入到我们的灵魂的深处来,我们完全不会知道我们竟然是这样的。也许,对于大多数人,他们也只有死后才可能知道他们一生中做出了多少这样的决定和选择,它们是正确还是错误,是恶还是善,是该为之羞耻还是该为之骄傲,是为之上天堂还是为之下地狱。
      他甚至于不由自主地有这样一个联想:一支要去执行救一千个“可爱的小宝宝”的任务的军队,原定计划是今夜直接从他这间圈房上踩过去并将他踩成齑粉,他们认为他们这样做对他们这次拯救任务是有必要的,他为这而牺牲是“必要的牺牲”,他们也正因为如此而完全心安理得、理直气壮,想都没有想过对此他的感受是什么、是否应该尊重他的感受,就把他看得和这间圈房里的一件东西,就像那把小锄头、那个粪箕之类完全没有两样,但是,他们今夜走到他这间圈房子附近时却自动就改变了路线,绕过这间圈房而去了,他们同样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们相信他们这样做不为别的,更不为对“鬼神”的恐惧,而是他们要去完成那种崇高任务现在需要他们的手段发生这种变化,这同样的是“有必要的”,只有那心灵特别敏感的人走这里过才会感觉到一种颤栗和敬畏,那只有对神才可能的颤栗和敬畏,还有心灵更敏感的人,就和他当初看到了“苦难姑娘”和鬼神没有两样的没有影子的情形一样,走过他这里很远了,才意识到刚才,就是刚才,就是从他这间圈房前走过的那个时候,他看到了“什么”,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一意识到这个,想也不想就把肩上的枪悄悄丢了,悄悄脱离他的队伍,走向荒野,走向背离世界、背离一切,放弃自己、放弃一切,走向那什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寻找那可以把一切都化为虚无的烈火,那上帝的烈火去了。
      他相信,这就是人的秘密,存在的秘密。
      在黑东西刚刚出现他陷于一片混乱和无所适从的那会儿,有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是那样平静、明智和清醒,有的只是赶快跑去报告爹妈,把所有的大人都叫醒来看看这个稀奇的冲动,甚至于还想到了,凭这个东西完全可以改变他们家的命运,大人们知道了,国家也就会知道,国家知道了,国家不会把他定为有伟大发现的英雄吗,成了国家英雄,他们家的命运不就改变了吗?当然,他也想到了,如果大人们和国家知道了他这个黑东西,也完全有可能是他不但成不了国家英雄,还会被定为国家罪人,不但他完了,他一家人也完了,这才是真把他一家人连累了,当时他就因为想到了这个而也感觉到了“彻骨的恐惧”,差点就逃走了,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否定了去把大人们叫来看个究竟后,他还想到了去叫他的“铁杆伙伴”来看个热闹。无论如何这也是应该的,不是吗?他还差点就去叫“铁杆伙伴”了。但刚要动步就意识到了,他真的动机并不是去叫“铁杆伙伴”,他不可能去叫任何人,如果他有可能去叫任何人来看个究竟,这个黑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他有这些去叫这个来那个来的“动机”,只不过是想从这个黑东西面前逃走,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永远做他们的好孩子、乖孩子、合格的孩子而已。这就是人性的秘密、存在的秘密:自以是那么回事的动机,其实并不是那真实的动机,它只是用来掩盖真实动机的动机。
      他相信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人性的秘密、存在秘密就是这样的:不但自以是那么回事的动机,其实往往并不是那真实的动机,而且虽然有一些在事发当时就能意识到自己骗了自己,但有一些则过后才能意识到,有一些则只有死后才能意识到,有一些有可能在死后也意识不到,要死过多少次了,才会意识到,才会意识到当初是怎样欺骗自己,为何欺骗自己。这在每件事和每个人那里的表现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不是说张连长和他爹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只是在说,他们今夜不可能,因为他背有那样多的“物”在身上。再说了,就算他们能够站在他面前,也站在他面前了,和他一样看着这女神之舞,这女神之舞也绝对不可能成为他们的“西洋镜”和“稀奇事”,他们也会和这时的他一样,而这时的他则和孩子神一样。总之,要完全转化了的人才可能站在这神之舞面前,反过来,站在这神之舞面前的人则是没有转化也会转化的人,转化为完全不同的人。就像远古时代的类猿人,他们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几百万年了,天天都面对落日的壮美,但从来没有一个类猿人发现过落日的壮美,有一天,他们中间有一个发现了落日的壮美了,这个发现了落日的壮美的类猿人就不再是类猿人了,而是一个人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了,划时代的事件在他发生了,人类在他身上诞生了。同样是这个事件,这个第一个发现落日的壮美的类猿人,他对他的发现,对他的族类他如果不保持沉默,他就只会被他们定为疯子。落日只对人才是美的。说落日本来就是美的,任何眼睛都能发现它的美,这个说法是不能成立的。绝对不是所有发现都可以指示给人。不过,也像这个发现了落日壮美的类猿人一样,他不能把他的发现指示给人,却可以启示、感染、启发他们,虽然他的族类大多数都会把他定为疯子,但有的心灵敏感的人,完全可以从他的种种表现中感觉到伟大的、革命性的事件发生了,还可以从他静静站在那里注视落日的壮美的神情中也感觉到自己身上那神一般的眼睛在睁开……
      在张连长的家外面,可以一眼看到他们家这间圈房。实际上,在他这时候那种过而不留的遐想中,有这样的画面:张连长虽然今夜就因为这间房子已经成为了这个寂静不再是什么房子了而不要说走这房子外过时如逃似的匆匆而去,甚至可能不会出游,给自己找的理由当然是那样冠冕堂皇,却不知真正的原因为何,但是,张连长同样可能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在这时候走出家门,尽管“理由”是出来解便之类,张连长“不经意”地看到了这间房子还亮着灯,还看到了一种“什么”,张连长没有意识到,但回到屋里却意识到了,或过了几天意识到了,意识到了他刚才看到了一种只能被形容为“神的眼睛”的“美”,虽然张连长看到的是有限的,但是,这个“美”却可能会,甚至必然会在张连长一生中若干次浮现心头,这时候他的目光也会从外界收回而看着这个永恒的“眼睛”,在和这个“眼睛”的对视中,世界对于他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神的黑暗”笼罩的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可敬畏的而不再是划分为什么“劳动工具”和“主人”的世界了,当然,张连长不会搞明白它是什么不是什么,来自于何处,要不要去见识一下“那个人”,有没有“那个人” ……
      这个黑东西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摆在这里的“硬梆梆”的现实,还是一个真理,比世界上的任何理论、任何学说还难懂、还深奥,谁看见了它也就发现了这个真理、明白了这个奥秘,所以,只有具有那样的眼光的人才能发现它,也才能看见它和看着它,反过来,没有这样的眼光的如果看见了它和看着它,也就有这样的眼光了,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了。
      对他的最大的“逻辑鸿沟”的“克服”就写到这里。只是我们最后一次声明,它们只是我们严格遵照他的想法和自以为是那些“领悟”而如此写而已,没有说它们就是真理,谁认为它们是荒诞不经的,谁都是对的。再说了,也不应该为他再多作辩护了。他也得向前走了,“路”,毕竟是他自己在走,在这条“路”上,只有个人,一切是不是就是他“理解”的那样,有多少、有什么、在什么程度上是他“理解”的那样,有多少、有什么、在什么程度上不是他“理解”的那样,也只有他自己亲身去经历了才知道。当然,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因为他也完全有可能是疯狂的,荒诞不经的,而一个疯子他自认为“知道”得越多,实际就是他的疯病越严重的表现。
      是的,他的确有可能不过是倒错、疯狂、荒诞不经而已,但是,也许走在真理和自由的道路上就是承担倒错、疯狂、荒诞不经,而且是一个人承担。只有那些走在寻求真理和自由的道路上的人才可能成为疯子、可怜虫、失败者、误入歧途者、人们的笑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真正的问题不是他已经多么倒错和可怜,而是他已经所是的倒错和可怜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缕青烟,那真正的倒错和可怜是无边的火海,他能够承担这不过是一缕青烟的倒错和可怜,能够承担那是一整个无边的火海的倒错和可怜,而且也是一个人承担吗?
      又当然,如果他真的只不过是疯了而已,他自以为在“承担”,其实那只不过是他的疯病症状而已。真正走在探索自身真理路上的人是可悲可怜的人,疯子也是可悲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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