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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十二

      刚才他就是从他的练字房中出来的。晚上为了节约对他们家来说比金子还贵的洋油,他不练字,同他们一起干夜活。爹本来是要他每晚练字到深夜的,做到所谓“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似乎不做到如此就有罪似的,也这样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每晚一沟人都睡了,妈和两个兄弟也睡了,就他还在练字,爹守在一旁,时常以一种既卑顺又梦幻似的,仿佛他已然在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已然成了人们所说的那种秘书,只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相信的眼神长久地、呆呆地看着他。这时候他的感觉是他爹在用目光“抚#摸”他。他爹不知道这种“抚#摸”对他是什么样的折磨。
      但是,妈脸色极难看,怨骂不绝,都是冲他而来的。虽然妈总在骂,在咒,也似乎总是针对他的,但还从未如此之多,也从未如此明白,不能说“似乎”不“似乎”的,通常是点名骂他的练字,特别是指名道姓骂他练字白费洋油。他本打算无限期地忍受下去,以证明自己真的是“石头”或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天一落黑就走出练字房,同他们一起干夜活。
      确实,夜间练字,瞧着桌上的灯盏,耳边响着妈的他所谓的“怨骂”,于他就是瞧着家的财产尽悉被他烧光,他是无法坚持到底的。实际上就是爹也显然对他夜间练字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一致,而且这不只是因为洋油对他们家来说是那么贵,他们家一个月只用一斤洋油,为了打一斤洋油他们得提前一个月准备那三角五分钱,还因为爹对他练字是否是他们家的一线希望在内心深处不说和他一样,也和妈,和那些那么起劲地证明练字是他的出路也是他们家的出路的人们一样,至少是差不多一样,这是瞒不过他的,爹还正因为内心深处是另一种所以嘴上才那么说得好像夜间练字是再必要、重要不过。
      爹对他这么做什么也没说。以后每晚上他都这么做,不管白天多认真、多听话地练字,晚上绝不练,绝不因练字用家里一滴洋油,对此爹也什么话都没有。于是,晚上不练字已然成默契,成惯例。妈也不再那么露骨地骂他和他的练字了,家里清静了许多。不过,很显然的,爹平时打他更多了一些,也更狠了一些,还没茬找茬打了他好几回。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在做出那个夜间不练字的决定时就知道一定会有这种后果。
      今夜,他出来本意就是为和他们一起刮那堆青麻的。白天,爹教书,一回家就弄起那点菜园子,不把菜园子种好一家人都要成饿死鬼的,妈出工挣工分,也一回家就干这干那,哥哥也是除了上学就跟在爹妈屁股后面干这干那,他则除了上学和干一些离了他不行的家里活就在练字,晚上一家人则干夜活,天天如此,只有弟弟有时不见人影,但多半也在家里,跟在妈后边,一副有罪的、深度不乐的样子,很显然对妈跟前跟后他并不觉得快乐,他也不是从中找快乐,不是在向妈撒娇和讨爱,而是在请求妈原谅,原谅他的弥天大罪,虽然他也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的罪到底是什么。他觉得,对弟弟来说,对妈跟前跟后只是一种酷刑,但弟弟又必须如此,只有如此。
      在过去,每到晚上,特别是天一落黑的时刻,白天完全过去,夜晚完全到来的时刻,是他一天中最难受的时刻。要说他这时候的感受,不管我们能不能想象他这种感受,也只能说这时候对于他就是一沟家家户户都入了棺材进了坟墓。他不敢进屋去,觉得一进屋就是进了坟墓,就跟死人在坟墓里一样,完全一样,什么差别也没有,虽然爹妈兄弟在那儿,爹妈兄弟是活的,是他的而非别人的爹妈兄弟。
      所以,每天晚上不得不进屋去的这个时刻是他最难受的时刻。虽然他又不得不进屋去,在屋外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像是他在思谋将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的“□□计划”似的遭到爹的吼叫,妈的怨骂,而他自己呢?更会感到那双无形的,揭发出他不是就像而是真的在思谋“□□计划”的恶神的巨眼的逼视。如此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天天都有这个时刻,他已经不得不面对,他已经因为如此而绝对不能不有所作为了,就算从明天甚至今天起,他就可以没有这个时刻了,他也不能不有所作为,而且是绝对的作为。
      实际上,这时若谁享有特权到家家户户一看,看到的确实都会是大同小异的,没有多少趣味的情景。不要说,他还偷偷做过这事,远没有把一沟的人家都看个遍,也看到了足够多的,足以说明问题,虽然他是偷偷的,没有让人发现,还在爹觉察到后挨了狠打。而他看到的家家户户不但都是一样,雷同,毫无趣味,而且这种无趣味、雷同给他的震撼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如果说他自己感到这种震撼就已经把他给毁了,这毁了不比我们所认为的任何毁了更不像是毁了,那说明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一家人围在灯下干夜活,大人孩子没有一个脸上有表情,连几岁的孩子的脸也是土和石的“脸”,还不能说是他们外表是土和石,里面还有点什么,而是他们每个人从里到外都仅仅是土和石,整个家就是一整块土和石,所有东西,包括人,还特别是人都仅仅是、完全是、在任何意义上也是这块土和石,这块什么形状也没有的处处时时完全相同、绝对相同的土和石毫无差别的一部分。
      若果说还有点别的什么,那就是大人对孩子恶声恶气地数落、喝斥、叫骂,或者打,还往往不是一个人在打,而是父母一齐在打,打同一个孩子,别的孩子要么在没声地干活,要么跪在那儿等轮到他们,就跟他们家大同小异。似乎是,对大人们来说,孩子们的白天就是犯罪的一天,晚上则是清算的时刻,如果家里有个孩子终于熬出了头成人了,成了“全劳力”了,成了大人们那个群体的一员了,那也不过是家里还没成“全劳力”,还不是大人群体一员的小字辈们、“半劳力”们又多了一个父母似的人物而已。不过,对他来说,所有这些也仅仅使整个家更是一块土和石罢了。当然是使整个家更是一块土和石,什么都是土和石而已。
      当初,他冒着被他爹狠打,特别是他爹会因此更把他看成“特殊的”的危险到一些人家外去看看,就为发现一点不同的东西,哪怕一点也好。他说不出这点不同的东西是什么,但他不但没有发现,而且相信、知道他发现不了。
      每天这个时刻他之所以有这种特别的难受,无疑可以说是因为他白天一整天都过来了,听话,懂事,是大人们方便顺手的用具,至少似乎是这样,而这个时候,他就会顿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渴望。
      对他来说,白天一整天世界就和每晚上家家户户屋里那个世界一样,是一整块土和石,人人,事事,物物,不管大人们以为是多么神圣或有趣的,无一不是,不仅仅是这块无限大和无限凝固,处处时时无限相同、毫无差别,也不可能、绝无可能有差别的土和石的一部分,人们活动再多,人们说的话,做的事再多,再覆繁,再千差万别,都不但仅仅是证明、体现这一点,而且他们如果什么也不做,当真土和石那样动也不动、动也不可能动地存在着他们还更不像是土和石而已。
      他认可这一点,接受这一点,以他自己的方式,所作也仅是让自己只是这一整块土和石的无差别的一部分,甚至为是这样一部分而是这样一部分,不管他令不令大人们满意,也不管大人们实际上总是不满意,特别对他他心里称它们为“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的作为不满意。
      可是,每天一到这个时刻,天落黑的时刻,他就会觉得一整天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东西突然没有了,解除了,他不再是一块石头了,不再是一整块土和石中无差别的一小部分了,而是一个人,是他自己,心里就顿生这种无法遏制的渴望,似乎是,不,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人是他自己就是这种渴望,这种渴望本身。
      这种渴望是大无边际的,可怕的,充满整个世界、整个黑夜,它空空如也,既没有实现的可能又不知道它所要的是什么,却是他断然无法承受的,哪怕一秒钟也不能,他只有立刻满足它。
      不过,这一渴望尽管如此可怕、古怪,却又总是落实到最简单、寻常、具体的事上,他觉得是一个气球吹得比整个黑夜、整个世界还大,不晓得它要干什么、所求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膨胀,它膨胀他也跟着膨胀,这是他没办法的事,他不能也没有必要把这事弄明白,只有接受它,完全接受它,但是,直到他马上就也要爆炸——他觉得自己实际上已经爆炸了——气球却突然“砰”地炸了或瘪了,落下来了,他所渴望的是什么也就一是一、二是二地摆在那儿了,原来不过是有一顿夜饭,在月下野,跳,笑,唱歌,闹,甚至于就只是到月光里去抬头轻松地、无牵无挂地看看月亮。事情就这么简单。一切清楚了,一切就这么简单。
      可是,他才更真实地看到,要满足这些如此简单、寻常的渴望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所渴望的这些简单、寻常的东西棱角分明地、逼人地在那儿,可他看得见抓不着,它们只是刺伤他而已。不是他的渴望只是作为一种渴望出现并叫他跟着它那样膨胀的时刻,而是他所渴望的一下显出其具体的内容,这些内容又是如此一般、寻常,可他却绝无可能实现它们的时刻才是他最不好受的时刻。
      他没有办法,发明了一个法子,就是乱“抓”。不是用手、用身体去乱抓,而是用眼睛、用心在黑夜中,在整个黑夜、整个世界中乱“抓”,他虽然站在那儿动也没动,却实际上像疯了似的,仿佛他整个人都成了千百双,不,千万双无形的手,在整个广大无边的黑夜和世界中饥不择食地“抓”,他的感受、意念变得一点底线也没有了,完全乱了套,什么奇怪、恐怖的都生得出来,到了他都产生了幻觉,看得见这些奇怪、恐怖的异象的地步,可是,他突然看到他要“抓”到的东西他这样不但是抓不到的,而且只叫他更渴望它们了。他没有办法不如此,可这也只是一个恶性循环。
      每天晚上这个时刻他并不向天祈祷什么来熄灭他这一渴望之火,只求它得到满足,因为它是不可熄灭的也不能熄灭的。它有太正当的,无须指明、无须证明的理由。没有它他就不是一个人了。这是连想都不必去想的。可是它得不到满#足。
      这样,他便不得不发现和面对一个后果,那就是他每天这个时刻的渴望在强度上是以前每天所有这个时刻的渴望的强度的累加,另外还增添了一份。要减轻它是不可能的,也不应该。但这只在使他更难受。他不能去减轻它,减轻不了它,又受不了它,越来越受不了它,就这样。他再无法想,再也不去想那些简单、寻常、具体的东西了。这是因为,至少是他自以为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他这种渴望真正渴望的,以前他弄错了。
      他只是在渴望着,只是有渴望之火焚烧他,这渴望无限大,这渴望之火无边无际,无限猛烈,并且每天晚上这个时刻它还会增加一份,似乎无限大还可以比它本身更大,但没有所渴望的内容和对象,根本没有,哪儿也没有,并不是受条件限制而不可能,而是根本就没有,哪儿也没有,更没有人,包括他自己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渴望变成焦渴,焦渴的焦渴,却既没有、不会有它所渴望的又不知道它所渴望的是什么,更不是可以用什么替代的。
      在先前,他那时还小,这时有的渴望不那么强烈,就可以说是因为一有他就无知地去满足,不能完全满足也多少做点什么,不能直接满足也用什么替代,尽管他不得不面对大人们并不允许这些东西。后来,如果说大人们也并非是完全不许可这些东西,或者说他们只是在观念上完全不许可,在实践上既没有也无法做到完全不许可,那么,他自己也对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兴趣了,甚至为它们感到羞耻,他人为地、主动地坚决弃绝了这些在大人们没法管那么多那么全的夹缝中寻求残缺的或替代的满足方式。
      有一天,他仿佛终于发现了最后的秘密似的想到他原来不是渴望和需要别的什么而是“呼吸”。是的,只是“呼吸”,只不过是“呼吸”。世界是一整块土或岩石,他认可这一点,他也让自己大多数时候,特别是每天一整个白天是也只是一块土或岩石,没有“呼吸”也不去“呼吸”,不需要“呼吸”,无法“呼吸”,但他到底是一个人,不能总是如此。于是,到天一落黑的这个于他特殊的、是个难翻的坎的时刻,他便大口大口地出气和吸气。
      他把自己的肺都呼吸痛了,仍不终止,为了有“呼吸”,最后肺如火在烧,稍微呼吸一下也会痛得如刀割。他不得不停止下来。但他也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这种呼吸。他也明白了自己白天一整天只不过是在忍耐、等待。对于他所理解的“大人们”,他同意他们,还让自己比他们走得更远,让自己和他们相比才真的只是土和石,可他这只是在讨价还价,向大人、世界讨价还价,“要求”至少在每天天黑后,大人、世界有所不同,也真给他一点什么,而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看起来不是,实际上更是在让人是土和石而已的东西。
      没有夜饭,没有可以出去玩耍,也要有这时一家人可以相对轻松下来,歇息下来,在一起有说有笑,有亲有爱,干夜活也不像白天那样,而是更像一家人围着做一个快乐的游戏。
      一句话,即使白天不能,晚上大家也应该是快乐的,或者说有权利快乐,有权利像是人,而不是白天那样只是一堆堆会行走的石头,如果不这么行走,完全不行走,行走不了,倒还更像是人。这就是他要的“呼吸”,即使还远不只是如此。可他后来发现自己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他要“呼吸”,但“呼吸”已不是这些东西了,而且还好像向来也不是。
      这不是因每天晚上都是如果不遭到爹妈如例行公事似的“来来来,给我到原地方跪到起!”就是最好的了,而是因为向一堆堆土和石讨价还价本身就是愚蠢可耻的。甚至于连这也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什么也不因为,什么原因也没有。他明白了,至少自以为明白了,他本身就是这种渴望,这种无边无际却又哪儿也没有和不会有它所渴望的,他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也知道不了它所渴望的是什么的渴望。
      他要让自己更是纯粹的土和石,更没有“呼吸”,决不要那些似是而非,好像表明了人既是土和石又有别于土和石,到底还是和土和石有所不同的,甚至是生命和人的东西,但这只是为了他每天天落黑的这个时刻的这种渴望、焦渴,这种没有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它所渴望、焦渴的是什么,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不会有、绝不会有满足,哪怕多少满足它的东西的存在的渴望、焦渴变得更强烈更纯粹,他却更如土和石一般不会、不可能去为满足它做点什么。
      我们可以说,他越来越病态地爱这种渴望,以致他认为这世界、这宇宙都没有也不可能有能多少满足它的东西,特别是,没有也不可能有谁说得出它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他什么也不需要了,只需要有这渴望本身,并且是这渴望要一天比一天更大更强更可怕更折磨人更是烈火在烧他棍棒在打他刀子在割他,他却如土和石一般动也不动动不能动。对他来说,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抑制它。他抑制不了它,他拿它没办法,他也不能抑制它,它就是他,它越强烈,他也就越是他,是他自己。但他最后当然要怕它了。它有多大多强,他就多怕它。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对它的病态的爱已到了这程度,他越怕它,看到它将带来可怕的后果,他就越离不开它,越需要加强它。一切都是个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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