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第 128 章 ...

  •   十八

      是的,他做不到,但他下定了决心就这样不动不摇地把“它”面对和承担下去,直到“它”完全、彻底地显现出来。为此,他企图控制自己的发抖,成为一块“永恒的岩石”似的东西,可是,他做不到。他虽然抖得如筛糠似的,却又已经僵住了,他相信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动弹一下了,只有这样颤抖下去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脑子里想:我应该找个更好的地方去面对它、承担它。他站起来,转过身,向院子的方向走去。他装着回家去有事的样子,是为了欺骗同伴们。显然,他们还没有人“听”到它,他不想他们“听”到它,而他们完全可能通过他的样子“听”到它。这不是他想独有它,尽管哪个听到它、看到了它的人也只有“独有”它。这只是因为没有谁能够面对和承担它,只是因为它太可怕,就让他们留在那种欢乐中吧,即使那种欢乐不过是阿猫阿狗的欢乐而已。然而,当他站起来转过身时,他才知道他欺骗了他自己。他真正欺骗的是他自己。
      我们可能会说,上述他看到了什么“永恒毁灭之火”、“末日审判”、“一切都绝对什么也不是”都是不正确的,再怎么样,这样悲观的看法总是错的。实际上,他转过身来就看到了正是我们至少要他看到,希望他看到,他不看到怎么说也是不对、不正常、不合逻辑的景象。什么景象?就是他平时看到的那个景象,一切都是它们“本身”,竹子“是”竹子,树“是”树,房子“是”房子,总之,所有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是”它们原来所是的那些东西,就是说,他原来所看到的那样的东西,和我们平时所见大同小异。这与刚才所见有什么不同吗?刚才一切都是“纸”,是“灰烬”,连“灰烬”也不是,绝对不是。再说一次,“纸”、“灰烬”、“火”都只不过是象征,从这些象征中涌现出来的就是“绝对的不是”的力量,而它是不可言说不可把握的,也是不可能直接而全面地呈现给我们的。那么,他发现自己在哪儿欺骗了自己?他发现他转过身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找个地方更好地面对和承担”,而是就为了回到从前那个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竹子“是”竹子,树“是”树,房子“是”房子,人“是”人,他也“是”他“自己”的图景中,就是为了不再“面对”和“承担”那个末日审判,那个否定一切的“烈火”,尽管从此这个图景再也不会和从前那个图景完全相同了,它们是一样的,又不是一样的了。说实在的,我们可能既会赞同又会理解他这样做,可是,他发现自己又一次如此“完美”地欺骗了自己,他的原罪感更加深重了,尽管他知道自己是回不过头去的了。
      就这样,虽然他想的是能够到屋子后面的阴沟里去,那儿的“图景”更加真实,就是说,一切更加如同他从前所见,树是树,草是草,泥土是泥土,空气是空气,空间是空间,时间是时间,不管什么都是它们所是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可是,除非他是一条虫、一条狗,否则,他是再也得不到那种“图景”了,而他正如无法做个真正的、纯粹的人面对与承担那个幻象一样,他也无法做一条虫、一条狗。他躲在一个虽能听到高观山的那个声音,却看不到那个幻象的地方,一直抖着,就像一只被一烧火棍打中了致命处而抖成一团的老鼠。可是,这样抖动着,他却无法做出什么,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他看着他的颤抖不已的手指头,想让它动一下,就轻轻地、仅仅不是绝对为零地动一下。可是,他完全没有成功。可以说,就算他拥有移山倒海的力量,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动一下他的手指头,就如同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控制一下他的颤抖。
      不过,他说他还是要“面对”与“承担”,并没有完全欺骗自己,他仍是认真地听着那个声音。在这里,那个声音又显得高些了,却远不那样可怕了,而且,他才听出来喊的不是“杀呀!杀呀!”,而好像是“万岁!万岁!万万岁!”那类口号,这类口号他当然并非是没有听到过,只是没想到它们还可以这样高呼。总之,在这里,不仅看不到那个幻象了,而且那个声音也完全不一样了,它“清楚”了,“明白”了,显现出它所是的“什么”了。它是“什么”呢?它是人们高呼的“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样的口号,不是“杀呀!杀呀!”他先听错了。在这里,必须强调,不管他在怎样颤抖,他的意识是高度清醒的,平静的,极端平静的。再说了,就算他没有什么清醒和平静可言,这种清醒和平静本身也是他的“面对”和“承担”客观上所需要的,他为了他的“面对”和“承担”会尽可能地使自己拥有它们。
      到天黑,沟里人个个成了鬼魂似的回来时,他才从他躲藏的地方出来。说他们全成了鬼魂,是说,对他来说,他看到的就是他们个个都是鬼魂。鬼魂是什么?就是他们这个样子,而且随着他们的到来,阴间也到来了,整个山沟成了一个阴间了。鬼魂,阴间,对于他,都和那个幻象一样,是一种不可能更直观、生动、具体的形象。他本不相信自己可能动一下,他就永远这样了,可是,他说站起来就站起来了,说出来就出来了。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高观山。那个幻象还在那里,而且,那个声音也与幻象一同向他涌来,尽管高观山上早就没有什么声音了,他也好一阵子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了。他并不是出于好奇才这么做的,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做人的“责任”。一切仍然是可怕的,极端可怕的,就和他当时面对它们,看着、听着它们完全一样,虽然这个时候的它们稍显弱了点。
      他正看着那个幻象,那上帝的末日审判的怒火,他们院子那个他们叫她“蒙婆婆”的老妇人迎面逃跑似的出现了。“蒙婆婆”边跑边咬牙切齿、神情狂乱地低声诅咒:
      “狗日的打出人命了!狗日的打出人命了!还一打就是四条人命啦!”
      她一看见他,便突然放声惨叫起来:
      “娃儿啦娃儿啦,要听话呀,要一辈子只晓得听他们的话呀!”
      她的大儿子,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他们平时叫他“海儿爸”的,如鬼似的一个箭步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把她夹在腋下,如夹着一捆草似的冲进院子里,冲进他们的屋,门随后便砰地关上了,再也没有声息了,就如死人进了坟墓。随后他爹妈出现了,他也只觉得他们是活鬼。他们一见他,什么也不说,也一把把他提起来夹在腋下冲进了屋,门马上关上了,一家人马上就上床了,他都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进屋的,什么时候上床睡在和他同一张床的另一头的,他只是在挨到了哥哥的脚时才知道哥哥也已经如他一样安静无声地睡下了,尽管他的脚一挨到哥哥的脚就如触到死尸的脚一般地缩了回来,哥哥的脚也好像抖了一下。
      这个晚上他是否睡着过,他不知道,如果他没有睡着过,他就在床上抖了一夜。他爹对他妈妈说的那些话他全听见了,他爹如鬼魂哭泣似的把今天高观山上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了,他妈妈揪他爹,低声哭叫“隔墙有耳”之类的告诫,他爹却似乎浑然不觉,还是要说,直到把他对高观山今天发生的一切所看见的、听到的、想到的全都说出来后为止。于是,他知道了有个人挨了几百下才死,有个人一铁锹下去就脑浆迸裂,脑髓溅在附近好几个人的脸上,他们谁也不敢去揩一下,更加卖力疯狂地高呼口号。被打死的没有一个是定性的“地、富、反、坏、右”,因为这些人都是最先挨打的,后来,打疯了,台上的干部们说出一个名字,问一声:“要不要揪出来!”台下几千人齐声高呼:“要!”拖出来就打,转眼间就打死了。只要是“人民群众”,就谁都可以上台去检举揭发,凡被检举立马揪出去就打,有一个“人民群众”冲上台去,名字刚出口,领导就问:“要不要把他揪出来!”“要!”几千人震天动地地喊,也马上就被揪出来了,马上就被打死了。这些人,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谁也不知道,他们甚至是大家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他们有的连名字大家都没听清楚,而且他们全都是“人民群众”,在“人民群众”中高呼口号,有的很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在今天的会上挨打并且被打死,有的可能听都没听清喊的就是他的名字,他还在和大家一起高呼“要!”直到揪上台了才明白过来,当然,申辩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也没有一个人申辩,完全听任摆布。他不会忘记爹说:“他们有啥子过啥子错啊,不过是有点个性,平时爱发议论,批评时事,为人清高,不低三下四,得罪了某些领导……打死了还不让收尸……这些人给打死了,就永远也好也没人说,坏也没人说了……”“今天全县都在开同样的会,全县七八十个公社,四五个大队一个会场……少说也有两、三百个会场……如果每个会场都打死同样多的人,全县就有一千多人被打死了……”爹说这些话用的不是或然的、猜测的语气。爹在事物的里面说话。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爹第一次站在事物的里面说话,但他听得出来,爹这一次是在事物的里面说话,而且,爹是为了从此以后再不这样了,永不这样了。如果说“事物的里面”是一个地方,那么,爹这次这样深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永远离开和遗忘这个地方。他如此全神贯注地听着,在心里喊道:“爹呀,爹呀,你不要说了!外面有鬼呀,还有魔鬼,它们在听呀,听了就要去报告,我们家就完了呀!”然而,他又希望他爹说,把什么都说出来,这不只是因为他想了解整个事情的真相,还因为他从他爹这种自白里面听到了一点点“人”的声音。无论如何也要有“人”的声音,越是只有“鬼”和“魔鬼”越得如此,尽管他听得出来,他爹发出这么点“人”的声音是为了以后再不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在随后几天里,人们,至少是他们院子里的人们,和他爹一样,冒着几乎是他们想跟着那几个被当场打死的人去的危险,谈论着、关注着整个“这件事”。当然这主要是在说他们的表现、他们的样子看起来是冒着这个危险的。这让他又了解到了很多情况,比方说,“地、富、反、坏、右”虽然没有被当场打死的,但被打伤打残的不少,有的可以肯定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事实也是虽然当场打死的人没有是他们院子和邻院的,但是邻院有一个“富农”,一个他从未见过他说话只见他对谁都是一脸谦卑的笑的瘦小老头子,回来就躺在床上再也没出过门,没过两个月就死了)。人们把这些都说出来了,而且有一个人冒着不可能更大的危险两次上山去看那个说是就要死却还没有死的人怎么样了,这个胆大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他们虽然都在说他的事,但都说不要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他感到,这个人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他听到他们说:“再打,也还是有不怕事的!”他们还不知道回避一个孩子的眼睛和耳朵。但是,很显然,他们这样同样是为了忘记,并且永远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开始过一种全新的日子。
      对这件事不再说什么了。但是,为了这里的讨论,得提到他在那天过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要好几次有意识、有目的地站到院子外边,在那个位置上站住了,站好了,站定了,然后慢慢地,似负有无比的重量却是堂堂正正,端端正正,与真正的承担和面对所需要的“模样”完全相同地抬起头,去看高观山上那个幻象。它在那里,整整一个月后才消失。虽然它一天比一天弱,但是,一看见它就是他绝对无法承担的那种上帝的末日审判的感受,而且一看见它就又会听到那个声音。
      对这个声音,前边说,它不过就是几千人的高呼口号,这么久过去了,高观山早就没有人高呼口号了,为什么他还会听到这个声音呢?对此可以这样理解,这个声音和那个烈火状的幻象一样,也是他的幻觉,但它又不是没有全部现实依据的,并且恰恰是这个幻觉更接近真实。譬如说,在这个可怕的幻觉声音中,他听到的总是全天下的人在喊“杀呀!杀呀!”并且杀人的行动也正在全天下如火如荼进行的声音,但是,上文叙述到他躲在看不到高观山那个幻象却听得到这个声音的地方,听到这个声音只是高观山的人们在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万岁!万岁!万万岁!”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没有它就不会有他那个“杀呀!杀呀!”的幻觉声音了,但是,难道能够否认他这个“杀呀!杀呀!”才是真正听到了真实吗?这里就解释这么两句。
      对高观山这个烈火幻象,他知道,只要他看着它,始终看着它,它就不但不会消失,而且会越来越强烈,并且烧到他面前来,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所有一切,包括他自己,包括时间和空间都不再存在,都对他成为一个火海,真正的上帝末日审判的火海。虽然这是他作为一个人无需证明的责任,可是,它也是他做不到的。他只有这样每天几个时间里这样做,而不是一直把它“面对”和“承担”下去,就是这样也最多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他也把它忘记。可以说,他只比他们沟里的人们多记住了半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幻象消失了,整个世界,所有一切,到这时候才恢复从前那个一切是“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从第一眼看到那个幻象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太阳是太阳,阳光是阳光,天空是天空,大地是大地,人是人,总之,万物如它们所是的“什么”而存在,在过去一个月时间里,这个世界对于他怎么说也处在上帝的末日审判的烈火中。这时候,他才知道,完全看不到那个幻象,万事万物全部恢复如从前对他有多么重要,如果那个幻象再过些时候消失,他肯定“完了”。他绝对不可能生存在始终有那个幻象存在的“世界”之中,更不用说还要加强它,让它“烧”过来,“烧”掉一切了。是的,除了上帝的末日审判的大火,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存在;是的,上帝末日审判的大火什么也不是,它没有也不可能烧掉任何东西,而且,这个不再有这个“大火”的世界尽管和从前一样,却只有表面是一样,然而,他恰恰就是不能在有这个幻象的世界中生存。虽然它不过是个幻象,但他却不能有这个幻象,至少是不能再有它了。他发现,他早就有个“设定”,就是一个月就不再看到这个幻象了,而且把整个事情彻底忘掉。
      他忘掉了吗?就他的今夜来说,他也是既忘掉了它又没有忘掉它,不然,他根本就不会有今夜,不是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