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127、第 127 章

　　十七

　　他往高观山上看去，实际情况他什么也没看见，也看不见，而且那个声音也比刚才显得小了——并不是它真的小了，而是因为他现在注意力转向看，它从而显得小了，或是他当时转向听它，由于是全神贯注地听它，又加上它里面包含着的那个“恐怖”，这让它显得比它实际所是要高了，甚至是高多了。可是，他看到了那个幻象。一团张牙舞爪、恐怖至极的烈火状的东西低低地压在高观山的上空。这个幻象的恐怖是他后来所有恐怖幻象所无法相比的，可以说，后来的所有恐怖幻象都是以这个幻象为基础的，来源于这个幻象的。
　　在这一瞬间，上帝的观念、神的观念、末日审判的观念就进入他的心，打入他的心了，虽然他没有想到“上帝”、“神”、“末日审判”这样的词。不管看起来是多么不符合逻辑与事实，对他来说，整个“实在”就是一个无边的永恒的毁灭火海，他，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所有人，万事万物都不过是这个火海里的纸糊的东西，这团烈火就是把这个纸糊的东西烧出了一个洞而从那永恒毁灭火海涌现出来的。我们会说是他把这个幻象判断为什么末日审判了。然而，不是。只有那永恒的毁灭火海才是真实的，存在的，万事万物，包括他自己都正在被这个火海烧成灰烬，马上就会全成灰烬，本来就是灰烬，连灰烬也不是，什么也不是，绝对不是，什么也不存在，不可能存在，一切都是幻觉，假象，骗人的，末日审判就是一切——所有这一切不但通过这个幻象向他涌来，而且，幻象正是对这个事实的形象化表达，没有这一切已经涌向他，绝对性地压倒了他，就不会有这个幻象。一切都是灰烬，一切都什么也不是，所有一切都绝对一无所是，绝对无物存在，绝对无物可能存在。这一团只有被形容为末日审判和上帝的怒火的“烈火”，只不过是这种“绝对的不是”的形象化表达。越强有力的，就越是形象的。
　　万事万物，整个宇宙，所有人，整个世界……全都是永恒的毁灭火海里的一团纸，这对于他是一个绝对的、压倒性的形象。虽然不是说他“果真”看见了全世界、全天下、全人类、全宇宙的一切，除了那团作为幻象的烈火外，他仍然只看到沟里的一切，它们和平时的样子并没有区别，然而，这时候，全世界，全天下，全人类，全宇宙，万事万物，所有一切，所有可能的一切的在场对于他是一个不可能更形象、更确定、更真实、更绝对的事实。可以说，他比“果真”看见了它们胜过千百万倍地看见了它们，看清、看全、看透了它们，而这就是它们全都是那个永恒的毁灭火海里的一团纸。虽然他只看见那无边的火海烧过来、烧出来的一团火，却听到了整个火海那包围着他、包围着一切的熊熊燃烧、无情毁灭的声音，这团纸在这个火海里颤抖着。
　　然而，这虽然是一个压倒性的情景，不可能有比它更生动形象的了，它却只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表达，是对那绝对不可表达的象征性的、隐喻性的表达。可以说，这个形象虽然如此强烈、生动、具体地摆在他面前，它却是他“创造”的，只不过不是任意的“创造”，而是对“绝对的不是”的那种力量的本能的象征性表达，他之所以会如此，是“绝对的不是”的力量如此撞击了他。在这个形象里面，“纸”、“烈火”不管多么形象、生动，都是象征的，包含着远远超出了它们本身的东西。他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过是那“绝对的不是”的一种显现，那上帝的末日审判的一个象征，一个局部，一小部分，这个画面中仍然保留很多以前的东西，很多是“什么”的东西，要这些东西都没有了，他才算得上真正地，赤裸裸的面对着那“绝对的不是”，那上帝的末日审判。
　　虽然他看到了一团火，听到了无边的火海熊熊燃烧的声音，但它不是不论什么火，包括不论什么毁灭之火，如果有这样的火，它们同样是这个永恒火海里的纸。虽然必须把它形容为上帝的末日审判，可是，如果真的存在着上帝，也存在着上帝的末日审判，那么，这个上帝与它的末日审判同样是这个火海里的纸，它们同样和世间万事万物一样在劫难逃，甚至于从来就是，也永远是绝对的“灰烬”。这个“纸”和“灰烬”一点都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纸”和“灰烬”，如果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纸和灰烬，它们还是点什么，可是，它们连这点是什么也没有，也不是。“纸”、“灰烬”就是对绝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可能是的一个象征，而那团火，那火海的熊熊燃烧，则是“绝对的不是”的那种力量的象征。我们可能会说，他看到的这个“画面”无论如何也至少是一种过分的情感体验，没有真实性，但我们暂说到这里。
　　可以想象，他抖得如筛糠似的。然而，他却意识到作为“人”，作为他自己，把这毁灭的大火面对、承担下去，就这样看着，等待被它烧成灰烬，是他唯一的、全部的责任，否则，他就不是人，不是自己，而人只有一条路才是他的生路、出路，就是作为人，真正的人和自己而存在。他所谓的“面对”、“承担”就是这样把它“看”下去，直到它烧过来，整个世界对他都成了火海，而他自己则是灰烬了；应该比较清楚他所谓的“面对”和“承担”是怎么回事了，在这一点上，他是前后一致的。他相信，只要这样，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被烧成灰烬的事情，而这就是做人的“责任”。
　　火是什么火呢？就是他现在正看着的高观山上那团烈火，真正上帝的末日审判的烈火。他相信，不，他知道，让整个世界都只有这种火存在，其余的一切都不存在，既是他的责任，又是他能够做到的。如何做到？就这样把那团烈火面对下去，不动不摇地看下去。为什么这是人的责任，甚至于唯一的责任呢？因为本来就只有这种火存在，其余的一切都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而人之为人，就是面对与承担真相，面对与承担真实。没有什么被毁掉了，也没有什么可能被毁掉，因为一切本来就什么也不是，绝对不是，除了是灰烬还是灰烬，除了是虚无还是虚无，只有这永恒的上帝的末日审判的大火的绝对的在场，而它就是那“绝对的不是”的力量。
　　事实上，这团上帝末日审判的烈火，作为上帝的绝对命令，还不只是要他这样面对和承担下去，而是，站起来，就如同他从伙伴们中间一步步走到这里一样，走向高观山，爬到山顶上去，全面而彻底地面对那个场面，就是那个几千之众呐喊、杀人的场面，然后无视所有人、整个会场，无限平静地走向那团烈火，走进那团烈火，无限平静地端坐在里面，面对、接受、承受它的全部威力，还原自己和所有一切作为“绝对的灰烬”而存在的真相。
　　他看到，哦，不是他看到，而是那上帝的烈火、上帝的显现、上帝的愤怒绝对断定地向他呈现出，世界、万有、人、他自己，作为绝对一无所是的，是这上帝的烈火给他照亮的，那毋庸置疑的他被拦腰砍断，所有内脏都暴露在外并撒得遍地皆是，他的脑浆都溅到伙伴们的身上了的绝对真相也是这上帝的烈火给他照显出来的。这一切都只有上帝的烈火才能给人照显出来。
　　在这上帝的火光中，他看到，如果他向高观山走去，向那上帝的烈火走去，每一步他都会有更多的血流出来，更多的内脏暴露出来并撒得遍地皆是。它们会多到什么程度？会在他到达高观山顶，走向、走进那团上帝的烈火之前就使整个山沟成为一个血海，一个人的内脏的汪洋，全天下纵然有千百万人完全如同高观山正在发生的那样被拦腰砍断，全部内脏暴露在外并撒得遍地皆是并且它们是集中在一起的，同时、同地发生的，也不可能和这个血海，这个内脏的汪洋相提并论。
　　我们可能会嘲笑说，他不是在走向这个高地的几步路内就已经把他的血流尽了，内脏呢，也全撒出来了，遍地皆是，如何可能还有这么多的血和内脏？一个人可能会有这样多的血流，这样的内脏往外“撒”吗？然而，上面所说还不只是在于量上，更在于质上。什么质上？他走向这个高地的这几步路耗费了他多大的力气？已经使他失去了什么？毁灭了什么？面对和承担了什么？这就是说，在他走向高观山，爬上高观山，走向、走进那团上帝的烈火的过程中，他耗费的、失去的、毁灭的、面对和承担的将是这几步路的千百万倍。他在走这几步路的过程中不是已经流尽了他的血，撒出了他的全部内脏，他的脑浆都溅到伙伴们身上了吗？他现在已经回过头来了，他看见了它们吗？看见了，又没有看见。什么意思？虽然同样是个幻觉，但是，他看见的从清晰度、恐怖程度等方面说，恰好和他全部的血都流出来了，全部的内脏都撒出来了相当。
　　而他在走向高观山，爬到山顶，走到几千呐喊杀人的人们面前的过程中将看到的那鲜血和内脏的汪洋大海从清晰度、恐怖程度等方面说也会超过这时所见所承受的千百万倍。是的，这是他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任何人都绝对做不到。可是，这就是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他自己的责任。他走向、走进上帝的末日审判的烈火的过程，就是一个上帝的烈火不断强烈、真实地烧过来、烧出来的过程，也是一个把真相更加分明、全面、清楚地照显出来的过程，达到最高顶点，就是绝对无物了，包括连象征形象也没有了。总之，对他来说，那个幻象，那团上帝的烈火就是这样一个绝对命令，所以，他后来听到的所谓神的绝对命令实际上至少在这个时候，在面对高观山上的这个幻象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是的，他做不到去执行这个命令、服从这个命令，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就因为这个“做不到”而有的绝对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的原罪感也至少在面对着高观山上这个幻象，这团上帝的末日审判的烈火的时候就已经扎进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中了。
　　在这里，我们可能会说，他说走向高观山，走向那个场面，把它的一切全面而彻底面对和正视不但是他做不到的，也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不是太不符合事实了吗？高观山上几千人正在干什么？他们不是都把那个场面看得清清楚楚吗？他们至少比他看见得多吧？然而，他的意思是，必须在上帝末日审判的烈火的照耀下面对和正视那个场面；只有在上帝的烈火的照耀下，它的真相才会呈现给我们，没有上帝末日审判烈火的照耀，我们是看不到多少甚或什么也看不到的。上帝末日审判的烈火不但照耀着那个场面，把它的一切都照耀出来了，而且把全天下千百万同样的场面都照耀出来了，照耀在这同一个场面里，在这同一个场面里面照耀出来了。上帝的末日审判的烈火绝对切近这一切地照耀着，所照现出来的真实的全面、彻底、强烈、清楚、确定是把全天下千百万同类场面集中在一起堆在我们面前我们也未必能够从中看到点滴的，如果他敢于那样走向高观山，走向那个场面，走到那个场面跟前时，上帝的这个烈火将比他现在看到的强烈千百万倍，为他照显出来的真相也将强烈而真实千百万倍。
　　虽然我们可能会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神经脆弱而导致的过于强烈的情感体验，但是，有可能不是这样的。所谓上帝的烈火强烈千百万倍，无非是那种“绝对的不是”的光芒强烈千百万倍；只有在上帝的烈火的照耀下真相才会呈现出来，无非是只有在“绝对的不是”的强光的照耀下，真相才会呈现出来；所谓真相只有在上帝烈火的照耀下才会呈现出来，无非是真相，就是作为“绝对的不是”而存在的真相。暂说到这里，下边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