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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

  •   十六

      他看到事情是这样的:他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一种现实的、来自外界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他平生第一次有了人身上还有“人”的观念,也可以说人有“心灵的眼睛”的观念,人有“灵魂”的观念。上文中可以看到他似乎已经有了这个观念,但这里他完全确定下来了,再不怀疑了。
      在他的想象中,这个他身上的“人”是他的“小弟弟”。那种来自外界的现实的声音虽然不能伤到他的皮肉,可它却伤到了他的“小弟弟”,并且是致命的伤害。只有他的“小弟弟”才听得到那个声音,才懂得它的含义,并因此而受到致命的伤害了。而他的“小弟弟”,他的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弟弟”才是真正的他自己,比他本身之于他要重要、关键得多。他听到和感到的声音就是他的“小弟弟”受到致命伤后对他的呼告:“注意!注意!注意!”还喊:“救我!救我!救我!”
      救“我”就是救他自己,而且也只有他才能救“我”。可是,因为他的愚蠢和软弱,因为他那样相信他人和世界,他还不是一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一条小狗,一条依偎在大人和世界脚前的绝对信赖大人和世界的小狗,不相信自己还有个无形的“我”才是真正的他自己,他拒绝听“我”的呼告,塞住了他的耳朵和其它感官,“我”一再把他用来塞住他的耳朵和其它感官的东西拔掉,要他看到“我”和“我”受到的致命伤,更要他去注意那来自外界现实的、正是它伤害了“我”的声音。现在,“我”终于完全拔除,永远拔除了他用来塞住他的耳朵和其它感官的东西了,“我”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了,叫他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到这时为止,虽说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却也仅仅明白的是他内心的东西,他的无形的“我”身上的东西,他感到和听到的那个声音,也是通过这个“我”而来的,严格说来不是直接来自外界的,他的感官对“我”敞开了,却还没有对外界敞开。这也就是他听从“我”的指引去听外界的那个声音,不仅一下子就听到了它,而且还听到它比他前几次听到的高出好多倍的原因。他和他的“我”合而为一了,成了一个了。他们本来就是一个。
      他一听,那声音便如洪水,如飓风,如响雷灌进他的耳朵,相比前两次听到的,正如千里之外的大洪水现在到他跟前了,原来只是有某种迹象的大地震现在真的爆发了,他周围尽是天塌地陷的景象。不过,他不得不面对的是,他听到的这个声音的确并不是这时候才变得如此高亢强烈的,而是它老早以来就这样了,只是因为那些如此这般的原因他才没有听到和只听到了一点点——人自欺欺人竟能达到这种地步,连在身边的响雷也听不到,身边的天塌地陷的景象也看不到,人是多么可怜有罪的生物啊。
      在这一点上,我们可能会说他搞错了,可是,正如他后来看到所谓“苦难姑娘”的那种什么“影子”一样,这恰恰是他想不到的,尽管他会寻求符合“理性逻辑”的解释,却只会在不怀疑他所见的真实性的前提下这样做。也正是这个原因,使他产生了无可药救的原罪意识,如果说他以前还没有这种意识的话。不用说,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来自高观山,来自于今天山上的那个大会,对这个会,大人们今天早上出发前一再告诫孩子们不要听也不要看,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过,虽然不能说他对这个声音的“判断”是错的,却要说,它实际上确实没有他感到的那样高亢,客观地说,要在伙伴们一片欢乐的喊声中听到这个声音还真得有意识有目的地听才行,只不过它里面包含着的“东西”对他这么大的过于敏感的孩子来说,的确是极端恐怖的,所以,他第一次有意识有目的认真听它才听到它是这么“高亢”的,“高亢”得用恐怖都无法形容了。这个声音也不是什么非自然非人类的声音,而是高观山上几千人在高呼口号,只不过是他们打人正打到最高潮,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打死了的时候的高呼口号,特别是,这些被打死或正在被打的死的人都是高呼口号的“人民群众”中的人,可以说,这时候,任何一个“人民群众”都有可能被拖出去说打死就打死了,为什么是这样的,下文再作交待。
      而且,要知道,这一天他们全县各公社都在几个大队一组开这样的会,天下这两年也一遍大乱,可以说,全天下到处都在开这样的会,那会儿,他平生第一次那样认真地看沟里,看是不是沟里人疯了,全天下人都疯了,天下一遍大乱,只是证明了他一个小孩子的直觉能力,而这些“东西”不可能不间接地反映在高观山几千已经陷入极端狂热和恐惧状态的人们的这个高呼口号中。可以想象,仅人们这个高呼口号里面包含有这样一些“东西”,它对他这样一个小孩子当然就是要多可怕就多可怕了,同时它也就会无比“高亢”了,所以——
      他听到的这个声音就是几千人如野兽一般喊“杀呀!杀呀!杀呀!”的声音,就是杀人的行动真的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的声音,就是几千人正在公开地,明目张胆地,用最野蛮和原始的方式,完全丧失了理性地杀人,已经有人被杀死了,杀人的行动仍在继续进行的声音;不但如此,它还是整个这个世界到处都在进行这样的杀人的声音,是整个世界疯了,人人疯了,他们为杀人而杀人,通过杀人追求杀人,通过疯狂追求疯狂,通过野蛮追求野蛮,通过残暴、恐惧追求残暴、恐惧的声音,是整个世界到处都在进行野蛮、残忍、疯狂的杀人,通过杀人追求杀人,通过疯狂追求疯狂,通过野蛮、残暴、恐惧追求野蛮、残暴、恐惧的声音的汪洋大海的一朵浪花,但是,就如同可在“鬼神事物”中见到的一样,它虽只不过是一朵浪花,却整个汪洋大海“全”在它里面。他浑身顿时如筛糠似的抖起来。
      然而,他却不能只是听,还要看。因为,这是他的作为一个“人”,作为他自己的“责任”所在。他没有就往山上看,就往山上看是他做不到的。他离开伙伴,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玩耍的坝子旁边正对着高观山的一处高地。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怎么样在走这每一步。不,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他来说,他受到了致命伤是不争的事实,每一步都在使他流出更多的血,他身后已经满地是他的血,他的内脏全都暴露无遗,谁都可以从他后边看到它们,他如此艰难地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怕伙伴们看到了他的内脏。他所谓他的内脏就是他的□□的内脏,就是通常所说的心、肝、肺、肠子、胃等等。但这还不算什么,而是这些内脏还在掉出来,掉得满地都是。虽然我们可能会嘲笑说有比这更不符合逻辑的吗?然而,如果说他也不是没有这样怀疑过,这种怀疑现在也已经成为过去了,他不可能再怀疑了,它不但是真实的,而且是压倒一切的真实,绝对的真实,就算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它也是真实的,怀疑它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是对人之为人的认识能力,包括理智、理性、逻辑思维能力在内的侮辱,是对人的认识能力,包括对理性、理性逻辑的背叛和摧毁。
      因此,不要说他每走一步都用尽了超过他极限可能的意志和力量,在任何意义上也与身受重伤,用尽最后一口气爬向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是完全一样的,只是说他居然能够走一步,又走一步,这才是不可思议,违背逻辑的,无限荒谬的,而他必须承担这个绝对的荒谬,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之所以走一步了还能走一步,只是因为他必须走到那里,这是一个绝对命令。他为此已经付出他全部和全部的力气了,可是,他还得付出更多的力气,这是因为,他的内脏和鲜血不但满地都是,他的血,内脏,甚至于脑浆那样的东西,还溅在伙伴们身上了,他们要是注意看一下,就会看到他们满身都是,而他必须通过自己如此“硬撑”着使他们不要发现这个事实,因为,如果他们发现了,他们就会那样叫喊起来,不但他“完了”,他们也“完了”。让他们继续留在那种欢乐中吧。总之,对他来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端坐下来,然后把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端端正正地向高观山上望去的,他完成了一件绝对不可能、绝对荒谬的事,也正因为他完成了这样一件事,他已经为它付出代价了,必然为它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个代价不管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表现出来,也是无条件的,注定的,毫不含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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