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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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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他对这种“绝对的不是”的力量的最强烈的一次体验(不是最强烈的,也是最强烈的之一),可能要算当年高观山上那个幻象了。首先,那天虽然打死了四五个人,但实际挨打的有好几百人。他听人们私下说有这么多人,当场死去的有四个人,还有一个还有一口气,但不允许家里人把他抬回去,因为反正就要死了。第二天,有人悄悄爬上山去看过,这个人还在发出呻吟,而且看样子爬了好几尺远。第三天,同一个人又悄悄爬上山去看,没看到这个人了,不知其下落。至于当场打死的那四个人的尸体,也是“统一处理”的。
他那时还小,只有五岁,并没有亲自参加这个会。他见到的虽然不只是那个幻象,但那个幻象可能是最主要的了,以至于可以说,如果幻象只是“幻象而已”,他就没看到多少了,都是“道听途说”。
那天,他,哥哥,还有相邻的几个院子的孩子们,都是那么听话,在大人临走前指定的他们院子外那个小坝子里玩耍,说来高观山虽高却也抬头就能望见,他们却没有谁往山上看一眼,只顾玩他们的,而且玩得既开心,又没有人打架骂架。当然,他们没有人往高观山望一眼、听一下并不只是因为大人们临走时语气不同寻常的吩咐,也不只是因为大人们今天全走了,“天下”是他们孩子们的,也因为虽然抬头就可看见远处高观山黑压压的身影,却看不到山顶上的什么,连红旗飘飘都看不见,因为高观山顶上并不像从山下看去只是一个“尖尖”,而是一个其大无比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坝子,人们在这个坝子的那一头开会。
在他的记忆中,这天是他,也是所有的同伴们玩得最开心的一回,他感到自己和伙伴们都成了一个整体的滚滚波浪,大家都是这个整体的波浪里的浪花,根本就没有“你”、“我”、“他”之分了,虽然大家成了这样一个“整体”,却又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最充分的自由,不但绝对没有受“整体”约束的感觉,而且恰恰因为每个人作为个人都是这个“整体”的部分,所谓滚滚波涛里的一朵浪花,甚至于我们喜欢说的“大海里的一滴水”,才享受到了最充分的自由。说实在的,还多少有点像今夜他在女神黑发的舞蹈上见到的情形。
然而,到了约小晌午时分,他感到有一件事发生在他身上了。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它只响了一下就没有了,而且非常微弱,细如游丝,就仿佛来自千里之外,来自地心深处,又仿佛是一根头发轻轻拂了一下他的心脏,或者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种幻声。然而,它“里面”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强大和恶俗,就仿佛是尽管来自千里之外,却是行将湮灭整个世界的末日洪水的声音,虽然这洪水还在千里之外,但是,它马上就会在我们面前了;尽管是来自地心深处,细若游丝,却是大地震将在我们脚下发生的征兆;尽管只是一根头发轻轻拂了一下他的心脏,这根头发却是死神的头发,整个死神都在这根头发里面了。
这种声音是包围在伙伴们欢乐声音的海洋中的,完全可以说是,要从伙伴们的喧闹声中听到这么一点声音,就像站在岸上辨认波浪里的一只虾米一样困难。可是,尽管它这么细小、微弱,却与伙伴们的声音如此不同,以至于不仅伙伴们的声音不可能将它淹没,而且比较之下,伙伴们的声音即使放大千百万倍,放大无数倍、真正意义上的无数倍,相对这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声音来说也是虚无,绝对的寂静。
他为之颤栗,本能地站住了,却又听不到什么了。他否定了自己,只当是搞错了,继续投入到伙伴们欢乐海洋的波涛中。但是,猛然间他又听到了。还是它,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持续的时间长了一些,也变得大了一些。然而,虽然只不过是时间长了“一些”,也大了“一些”,却就像他对“苦难姑娘”的那种“影子”的注视的时间长了“一些”一样,这个“一些”使这个声音的力量和真实性增大了不知多少,就仿佛先前只是死神的一根头发不经意地从他心上拂过,而这次则是死神用它的利爪对他的心脏猛抓了一下,并且如雷贯耳地对他喝道:“注意!”不但如此,这一猛抓和厉声怒吼还表明刚才死神的一根头发拂过他的心脏并不是死神真的不经意的,而是死神有意识有目的的,是他做了曲意的理解。另外,死神这一喝令虽然是无声之声,是除了他之外在场的所有伙伴都没有听见的声音,可它对于他却是响彻世界乃至于宇宙的。他浑身冰凉,又站住了。可是,又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无法把这声音当成幻觉了,却又无法把它当成真的。
必需说,这时候,他的一种“人”的意识觉醒了。他觉得这个声音是“人”必然也必须听到的,只要一个人是一个“人”,他就是用来听这种声音的,甚至只是用来听这种声音的,只要这种声音响起来了,不管多么微弱和邈远,一切和一切都不可能阻止他听到,一个人只有能听到和听到了这种声音,一个人只有听到了便只听到这种声音,其余的所有声音他再也听不到了,他才是一个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自己当然更不知道了,可是,他就是有这种想法。
所以,他无法把这个声音当成幻觉。然而,在场的伙伴们也都是人,他们为什么就没有听见呢?他们没有听见是显而易见的。难道说,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才是人吗?他的意思是,这个声音只要不是绝对“没有”,那么,任何人,只要他是“人”,不但一定会听到它,而且胜过如雷贯耳,胜过天塌地陷,胜过死神的怒吼。可是,虽然这个声音远不是“绝对没有”,伙伴们却显然是没有听见的,而他又不能说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才是“人”,说只有他才是“人”,显然是不合情理的。
更有甚者,这个声音是无所谓远近和大小的,只要它响起来了,全天下所有是“人”的人都是必然听到的,而它响起来了,因为他听到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出现天下大乱,人人疯狂,或者比疯狂更可怕,简直无法形容无法想象的景象,相反,世界却如此安静、祥和呢?难道说,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才是“人”吗?这太荒唐了,所以,是他搞错了,他并没有听到什么。他还对伙伴们作了认真的观察,他们的情形表明他们确实一点也没听到,他还对整个山沟他目力所能及的地方望了一眼,判定他们沟的人,全天下的人都没有听到,更没有疯狂。是的,是他搞错了。
他继续投入到伙伴们的玩耍里。在这个过程中他还不自觉地完成了一种没办法不称之为“理性逻辑”的思辩: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我听到这种声音,因为它无远近无大小,而世界上怎么会有无远近无大小的声音呢?甚至于怎么会有无声的声音呢?只有伙伴们这种欢声笑语才是真实的,人就该只为这种声音活着,人怎么可能不为欢乐的声音而活着呢?他似乎把整个事情放下了。
可是,过了一阵,他猛然意识到,虽然他再也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可它依然存在,它不仅从未停止过,而且在他第一次听到它以前老早就有了;同时,他听到的那两次并非是因为它在这个时候变高了些才让他听到了,而是——怎么说呢?就像它是一个物体而不是一个声音,这个物体就在他的身边,它既未变“大”过又未变“小”过,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这两次是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它接触了一下,既注视到了它又没有把它放在眼里,而只要他愿意,站住了,站定了,就会看到这个物体的“整体”了,就知道它是什么,它的“一切”了。
而且,他还意识到,它,这个声音,这个“物体”,并非只是在他身边,而是在他身上!整个在他身上、他之中、他里面!简直可以说,它就是他,他也就是它!他之所以前两次听见的那么轻微,这一阵子又什么也没听见,不是因为它本身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对它的有意无意的忽视,是这种忽视造成了他的“耳聋”,要么只“听见”了一点点,要么就什么也没“听见”。
意识到这些可把他吓坏了,是前两次无法比拟的。他又赶忙站住了,转着身子前后左右上下打量自己全身。很显然,如果它整个在他身上、他之中、他里面,他也整个在它身上、它之中、它里面,可以说,他就是它,它也就是他,那么,就是他被拦腰砍断了,最起码也是从背后将他砍开了,他所有的内脏都暴露出来甚至于掉在地下了,鲜血也早就把他脚下的地面染红了。不必讳言,他这一打量自己全身上下的动作和这时候的心理活动、情感体验和他今夜已经有过的一个动作和相应的心理、心情差不多是完全一样的。
还要说,他在打量自己的这么几秒钟内的心情,和突然遭到生死性的飞来横祸,比如被车撞或被枪杀,马上就会死去,死亡是注定的,而且就在当下,意识却还清醒,十分清醒,也在这一瞬间明白自己就要死了,只不过还有一会儿时间,于是利用这会儿时间打量、研究一下那使自己就要死去的灾难,再看一下将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心情是一样的,而且不是差不多一样的那种一样,也不是基本一样的那种一样,而是完全一样、绝对一样。
但是,他什么也没发现。他安然无恙,毫发未损,在地上更是一滴血也没看见。他不放心,又那样看了一下伙伴们,把他们每一个都认真研究了一下。他想:我已出了如此严重的事,被拦腰砍断,或被开肠剖肚了,就算我自己没发现,发现不了,他们又怎么会没有发现呢?可是,他们确实是什么也没发现。再说了,我都成了这样了,为什么没有倒下去,更没有死呢?难道不是我搞错了吗?
他最后一次投入到伙伴们的玩耍之中,投入到他们的欢乐,他们的无忧无虑之中。他打算彻底忘记“它”,因为“它”只配如此。他这一次也似乎真的把它彻底忘记了。然而,过了一阵子,他什么都明白了。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伙伴们也看不见,他毫发未损,没有流一滴血,但是,他真的是受到致命之伤了,它是无形的,看不见的,用什么方法也查不出来的,可它在任何意义上也相当于他被拦腰砍断或者所有的内脏都被捣毁了,甚至于比这样的创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欢乐时光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这种欢乐在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时,不,在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之前,就已经永远结束了,不会再有了,只是因为他太愚蠢和软弱,相信这种欢乐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相信活人就等于是这种欢乐的化身,相信大人们说的话,相信大人们就是我们的保护神,他们什么都是对的,他们也是法力无边的,他们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的快乐,也能够保证我们永远快乐,他们叫我们不要听也不要看我们就不听也不看,他们说与我们无关我们就当与我们无关,不敢面对真实,信赖他人和世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恰恰只有自己的“眼睛”才是唯一正确的;他,从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到现在的整个欢乐都是强迫的,完全如同他被尖刀刺穿了心脏,他在大量流血,他就要死了,可他却强迫自己“相信”什么都是好好的,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他的健□□命、欢乐都是永恒的,并因此而强迫自己拼命跳欢乐之舞——他正因为意识到这点而深感耻辱才一下子停下来,真正停下来了,永远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