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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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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就如同今夜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一样,在他如此深入观看黑东西或者什么女神黑发的舞蹈时,有一种同样自然甚至是必然的感觉始终伴随着他。
他总感到还有一个人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和他一同观看。他越是深入观看就越感觉到她,她的身体、她的呼吸、她的面颊的温热。她和他看得一样认真,凡是他看到了的她都看到了,其感觉也和他一样,只是显然她比他还要深切、全面、彻底得多,他与她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拥有同一颗心脏,用同一个肺和鼻孔呼吸。必须说,这个“她”不是“白色神魔”和“墙上黑神”,就以“白色神魔”来说,虽然“白色神魔”始终也在对他欢笑着、歌舞着,但这个“她”与“白色神魔”不管有怎样的联系也是另一个,另一回事,可以说,天差地别。这个她,虽然性别与他不同,与他也有神秘的不同一般的关系,但与他一样,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完全“平等”的。他回头看个究竟。他当然会这样了。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也知道不可能看见什么,回头看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所以,就不再管它了。
可是,一会儿,他不但更强烈地感到了她,还感觉到她的影子,不,看到她的影子,一个似乎就是人影子的影子投射在女神的黑发上,就如同“宇宙之外的阳光”照射在这女神的黑发上一样。这既让他吃惊又让他有些受不了,因为世间任何影子都是不可能投射到这女神的黑发上的;而且,“她”似乎是站在他右边的,灯盏却在他左边,所谓女神的黑发也在他左边,从这点来看,“她”也不可能把影子投射在女神的黑发上。可“她”却把影子完整地投射在女神的黑发上,不,女神黑发的深处,这时候他感到女神黑发是“透明”的,对这个影子来说是“透明”的。可是,回头看,仍然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尽管又不能说完全没有看到,可以说既看到了又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却看到了她的存在、在场和她在女神黑发上投射上她的影子是再自然不过的。
他回过头来。过了没多一下,他又如此强烈地感到了她,看到了她投射在女神黑发上的影子,他不管这些,然而,这个影子却很快如此清晰、强烈、具体,静静地映现在女神的黑发上,虽然那样朴素,却又有着那样的深度和真实感,似乎女神黑发的舞蹈都不过是这个影子的影子,也像是这女神黑发的舞蹈不是谁的舞蹈,就是她的舞蹈,尽管她并非神,而且是静静的、平常的、朴素的,而他沉迷于观看她的舞蹈,却忽视了舞蹈的主体。这个影子的真实、具体,与“她”在他身边的真实、具体是同步的增长的。不用说,这个影子和当初那个“苦难姑娘”没有影子的那种情形是同一个性质,同样的强度,可以说,同一回事的两种表现,而且当初他还只是过后才知道自己看见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这种事情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吓着他、“焚烧”他了。他继续看女神黑发的舞蹈。这不只是因为女神黑发的舞蹈本身是值得看的,还因为他面临的那种“逻辑鸿沟”,因为他要走进这女神的黑发中并端坐于其中。后者是主要的。
可是,似乎是“她”的在场和真实、具体、强烈恰恰和他这样入迷地观看是有关的,没过多一下,他如此感到“她”就在他的体内,在他体内和他一同观看女神的舞蹈,投射在女神黑发上的影子既是他的也是“她”的影子,并且,“她”还既在他体内,又在整个的这间屋子里,不但“充满”了这间屋子,还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她”,这给他一种这间屋子什么都消失了,不存在了,真的成了虚无了,整个屋子黑压压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神的黑压压的感觉,他感到再不把“她”弄个明白,“她”就会把他吞没了,胜似他走进女神的黑发并端坐于其中。这时候,他还看到了,不是相信自己看到了,而是和我们清楚地看到任何事物一样地看到了,黑东西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这个裂口有黑东西一半那么大,总之,黑东西中间部分像是没有了,不,真的没有了,地面显出来了,也显出了灯光如照着别处的地面一样照着这块地面,但是,没有那堆“干粪”,这块地面上就是他和这个她共同的那个影子,一个既是人的又是鬼神的,却又和世间最平常的影子没有两样的影子。是的,这是个既平常又不平常,既不平常又平常的影子。看到这个影子,虽然只是一瞬间,他却明白了,如果他有真正的无畏和平静,过不了一会儿,这个黑东西就会消失,地面会完全显现出来,但是,没有那堆“干粪”,是真的没有了,只有这个既是人的又是鬼神的却又和世间最平常的影子没有两样的影子完整清晰地摆在地面上。是的,他内心深处始终都相信,应该以无限的勇气和绝对的平静面对无论什么,面对一切。无限的勇气和绝对的平静本身就是一切,其余的则什么都不是。但是,他离这个简单的“一切”还差多远呢?他只不过处在它门口罢了……于是,他第三次回头看,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前文已经写到过的那些东西,除了那么几个什么“鬼神事物”外,就是那间灯光照耀着的普通的屋子了。不过,他也看到了她不是别的,就是寂静,这个时候他所拥有的寂静。当然是这个寂静了。
这个寂静,也就是当时那个被形容为“上帝的眼睛”的寂静。对他来说,事情就像当时他与“她”久别重逢,一下子拥抱在一起,一下子双双进入到了那形容为“上帝的眼睛”再恰切不过的久别重逢的欢乐之中,而在重逢的欢乐之后,他与“她”则过着平静的日子,什么“白色神魔”的欢笑、歌舞,什么女神黑发的舞蹈,什么“墙上黑神”的波涛,都不过是他们重逢后平静而寻常的日子的浪花。是的,他像是忘了她了,可是,这时候他明白了,他不但一直与她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且这日子给他的所有感受、体验、印象都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也都在他身上和心上。可以说,今夜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他对她的等待,她回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久别重逢的欢乐,重逢后平静、普通、朴素而又充实的,每天、每时、每刻都既是不同的又是深刻的日子。
必需去掉对这种寂静的拟人化称呼。虽然在上述那种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的情况下,他感到它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格”的在场,但在他明白它就是寂静,寂静而已的时候,它对他也就不再是一个“人格”了,只不过这不等于它对他就少了什么,正如也没有多出什么一样。总之,作为寂静,它不过是寂静,我们在任何寂静中都至少能够听到它的声音,看到它的背影的寂静,寂静而已。是的,它就有这样的深度,说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就是它的“影子”也不为过,只不过它之所以有这样的深度,这样的“力量”,就因为它是寂静,与我们平时感觉到的任何寂静,只存在着程度的不同,纯度的差别,表现形式的不一样。他也没有把它当成不同的东西,它也不可能使人把它当成多么不同的东西。它是生命的自然、存在的自然。可以用个比喻来说明。在我们平时体验过的所有寂静中都有它的身影,就如同月光下再不平静的水面上都有月光在上面跳动,即使是让人看不到一点波光的情况,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波光,而他这时的这寂静则是月下这水面完全平静下来,水中倒映着一轮与天上的一模一样的月亮。就这么回事。
他看着屋里的一切,墙,“猪窝”,锄头,粪箕,灯,灯光,灯影,地面,地下的尘土……总之,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一切。对他来说,他看着的就是这寂静,无论什么都是这寂静,他看到什么都只是看到了这寂静,这寂静的不同形式,作为这寂静的不同形式仍然只是这寂静,只在这寂静之中,就如同“宇宙之外的事物”的影像存在于孩子神的眼睛中一样。除了几个所谓“鬼神事物”外,并不是他就看到什么东西有什么不同了,尽管它们又的确与平时完全不同了。这寂静是没有形式的,可是,对他来说,它不但是一个“整体”,而且有大小和形状。它也是一个完美的半球体,如这个黑东西一样“放”着,这间屋子整个“罩”在它里面,它那边到他爹妈的床前,这边到屋外的菜地,屋后那个石壁也部分在它“里面”。就这么大,这个范围以外的就与它无关了,不再是它了。在这个范围内的一切,哪怕是一粒尘土也是它的存在形式,比它不多也不少的存在形式。
他曾经感觉到那片竹林就是这样的寂静,只不过不是在现场感觉到的,他只是感觉到了它却没有在它之中,而这时这个寂静比那个寂静更纯粹与真实,而且他在它之中,它在他面前。竹林里那个寂静让他感到在它的范围内什么都没有,所有我们平时以为它们是真实的那些东西都消失了,不要说连一粒尘土也没有,就是连一般所说的时间、空间也不存在了,只有这个寂静,这个作为绝对不可分割的,形同虚无的“一”而存在的寂静。这时这个寂静也一样,虽然并没有什么事物真的消失了,除了那么些不同以外,什么东西都和平时是一样的,尽管看上去它们似乎静静地处于一种可以因为这寂静再纯粹一些而自然而然的真的成为虚无的临界状态。
还可以说,这个寂静在很大程度上是那被他形容为“上帝的眼睛”的寂静的一种存在形式,“平时的形式”,公主打扮成平民姑娘的形式,神变成了寻常人的形式,而且,这让他更具体、更真实地看到了无论什么,不管是多么神奇的,如这个女神黑发的舞蹈,还是多么寻常的,如那锄头、粪箕、茅坑、茅坑里的粪水、屋后墙下那个便桶里的大便(他们家里的人把大便解在这个便桶里是为了把大便用在自留地里),都是这寂静,比这寂静不多也不少。看到那个粪箕,他想起当时他拿它做实验,潜意识里是因为它脏,他有如犯罪似的把它一下子扔掉,也因为它脏;想起这个他又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是的,粪箕还是那样子,还是那样“脏”,那样“丑”,可是,它又一点也不是这样了,但这又不是说它被美化了,而是它本来就是这样的,因为它是这寂静的形式,这寂静的一朵“浪花”。是的,它就是寻常的寂静,比寻常的寂静更纯粹与深沉而已,而且,它也只有那么大小,就两三个这间屋子大小,但是,在“上帝的眼睛”中,在女神黑发之中,在“宇宙之外的星空”中,也是这寂静。他也不过是这寂静的形式,这寂静的寂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只有这寂静。
这寂静还让他寂静地意识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的,不会有人来,他爹不会来,张连长就更不会出现在门口了。可是,他爹是有可能叫他去睡的,“狗东西,你还不快滚来睡,在干啥子?!”为什么?就因为这寂静。这是寻常的寂静,又不是寻常的寂静,这是他的寂静,他就是这寂静,这寂静就是他。它只不过是他所可能的寂静的小部分,可是,就是作为这小部分,他自己也远没有完全地与它合一。谁才真正地注视到了这寂静,看到了和听到了这寂静的全部,这寂静的寂静?那布满宇宙的真正的“生命”,真正的眼睛。他曾感觉到他们在无限惊羡地注视着所谓“千眼巨神”,他所见证的所有“鬼神事物”,包括黑东西,都不过是这个什么“千眼巨神”的点滴;后来,他感到他们注视着从这间屋子通往外面的“道路”,等待着有人走出去,走向那“罪恶之神”和“苦难之神”。这时,他感到,“千眼巨神”已整个被这寂静所吸收,这些真正的生命和眼睛已经能够看得到他了,对他们来说,这寂静,这寂静中的他,比他自己所看到的、见证的要辉煌很多、很多,“千眼巨神”的全部都在这里面,他与这寂静更是一体的。他们注视着这寂静,这寂静中的他,并在耐心地等待着。然而,也正因为这寂静是如此的寂静,他爹是一定会叫他滚去睡觉的,而只要他爹叫他去睡觉,他就不能不执行,所谓走进这个黑东西、女神的黑发并端坐于其中,也就不可能做到了,一切就会在他这种不能自决中结束,一切半途而废。
是的,他的罪过,最起码也是严重的错误那么大,因此,为了改造和教育他,也为了对群众有一个交待,让他干一通宵活不算什么,对谁都有好处,为了达到并不真的让他当农民的目的,他爹说不定会让他经常这样,经常通宵干活,这样,也许人们就会又放他一马了。然而,他爹妈毕竟是人,他们不管多么麻木,也不可能总是一点也感觉不到这寂静。这与他们听不到他这儿有什么响动是无关的,如果他又去继续干活,就算他们能够听到他干活弄出的响动,也照样不可能感觉不到这寂静。在这个寂静之中的,什么都只可能是这寂静,哪怕是发生在它之中的巨响。那会儿,他的那个他看不到的“自己”跪在爹妈他们的床前痛哭、忏悔,它不是假的,它是他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他们本来应该看到,但似乎是什么也没看到和感到。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当然不可能。他们是人。他们的肉眼完全看不到,“心灵的眼睛”一定能够看到,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一定如此,虽然他们的“心灵的眼睛”被埋在那样的深处,阻隔在无法测度其厚度与硬度的岩石之后,但他们和它却不可能完全隔绝,要不然,他们就不存在。所以,就算他爹不可能,他妈也会突然意识到什么,对他爹说:“这大一晚上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你怕是该喊他来睡啊!”只要他妈这么一说,他爹就会被提醒,于是,就会有“狗东西,还不快滚来睡,在干啥子?!”之类。仅这个来说,也响起“鸡叫”了。不过,他还有时间,足够他达到“目的”。这是因为,他这时候清楚了,让爹妈他们,还有其他人,听到这个寂静就是他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爹妈他们听到了吗?不管听到得多么少,也是听到了的。正因为听到了,听到的是这个寂静而非它物,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听到了,有的只是心中,还有整个生命一种不管和他这个寂静差别多么大也是相通的寂静,犹如得之于太阳的一束光。一切都在这寂静之中,它使爹妈他们有了一点真正的、不同的生命,虽然他们没有明确意识到,但他们这时候在这个生命之中就如鱼在水中一样,同时,它还能保证如果他是足够勇敢和真诚的,他不达到“目的”,爹妈就什么也意识不到,不会叫他。这不因为什么,只因为这个寂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