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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

  •   十

      他看着它=她。它的舞蹈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辉煌。这种特别的辉煌对他来说意味着那照射在女神黑发上的“宇宙之外的太阳”的晨光在缓慢而又决定性和必然性地增多,尽管这种辉煌同时又是、完全是从女神黑发之内燃烧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这女神的头颅裂开了一个口子似的,他相信,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不知多少当时在银河中看到的那种炽烈的燃烧,还看到了地球和太阳深处的那种燃烧,这种燃烧离他是如此之近,他似乎感到了在这样的近距离内必然感到、不可能不感到的致命的炽热。可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种燃烧同时还是“宇宙之外的太阳”深处的燃烧,正如它也是女神头颅深处的燃烧,女神的生命和爱情的燃烧。他这一瞬间是对这些人绝对不能看到的燃烧的惊鸿一瞥。没法把这种燃烧描写出来,只能说,对他来说,它超过了这女神黑发舞蹈已经让他面对的一切,虽然它是那样晦暗,似乎是隔着有着无可比拟的厚度的女神黑发让他看到的,依然保持为黑暗,至多只能算是一种暗红色。而且,这个女神的黑发舞蹈同时也在他的生命中这一瞬间表现得特别突出,因为他感到这一燃烧,就是从他心里迸射出去的,女神头颅的迸裂开来就是他的心脏迸裂开来,虽然似乎裂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却体验到了这样一种迸射出所必然的、不可能不是那样的一切,包括那种深度的疼痛、恐惧和他的心脏被“撕坏”了的体验。他吃惊自己的心脏能够迸射出这样的东西。他还感到,他的体验是与事实相符的,他体验到他的心脏被撕裂了,那就是真被撕裂了,它不同于我一般所说的那种撕裂,却也只是表面不同而已,性质上,和我们一般所说的撕裂绝无二致。
      不过,他真正得面对的是,虽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女神的黑发舞蹈却因为这一瞬间的迸发而陡然飞跃似的更见辉煌与“疯狂”了,而这同样无非是表明,“宇宙之外的太阳”在越升越高,这间屋子里晨光越来越明亮,这还包括那一瞬间女神的头颅的裂开,他的心脏的喷射,也不过是照射在这女神黑发上的“宇宙之外的太阳”的晨光更多了、更亮了而已。然而,恰恰是这样,事情才是可怕的。人们说,鬼是最怕见阳光的,可以说,鬼之害怕阳光,与人害怕鬼门关是同一个道理。就好像他不是人而是鬼,“宇宙之外的太阳”就是人世间的太阳,女神黑发上这种晨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明亮,就是凌晨鸡叫,他要么赶快逃走,逃到他的阴间去,要么就等着在阳光中灰飞烟灭。他必须做出抉择了。
      是的,他已经听到了“鸡叫”,而且应该说这是“第二遍”了。而鸡叫三次就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然而,他还在为听到了“鸡叫”而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感到,同时也是他的“心灵之眼”看到,在他的心脏里面有两轮太阳,它们就像我们平时看到的那个太阳那样大小,一轮是个“金光子”太阳(他们这里的人把日午的炎炎烈日称为“金光子太阳”),一轮是个黑色的太阳,它们都如“白色神魔”一样,似乎是无限薄的,要不,就是只有一个面。它们如此“疯狂”地旋转、舞蹈,是女神黑发舞蹈所远远不能与之相比的。它们是相对而舞的,并且在这种舞蹈和旋转中相距越来越近,已经近得只隔窄窄一线距离了,似乎只能插进去一个刀片了,尽管它们还没有触及到对方。他看到,它们不但本来就存在于他的心中,而且,它们也本来就一直在这样相对而舞,只不过,它们并不是必然在这种舞蹈和旋转中互相越来越近,尽管它们可以这样越来越近,而且也要在它们相距这样近的时候才能为他所意识到。就在它们相隔的这窄窄一线距离之内,是不计其数个个独一无二的无限光辉灿烂的“结构”,对于这样的“结构”来说,他面前的这个女神的黑发的舞蹈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结构”的影子,就相当于如果说这个“结构”是太阳,这女神黑发的舞蹈就是太阳升起前的鱼肚白。是的,他非常吃惊,可以说,震惊。他震惊在他的内心还有这样的“结构”!它们这样多,是真正意义上的不计其数,无穷多,而且个个不同,又个个无限光辉灿烂,这女神黑发的舞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的影子。他也吃惊虽然我们平时是感觉不到这两轮太阳的,可是,它们在我们心中对舞着,一直如此,不可能停息哪怕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一个时刻,我们可以通过自己个人的努力让它们越来越接近,当接近到这样一个程度时,我们就能意识到它们了。他更震惊的是,所有这些“结构”都可以使它们如这黑发女神的舞蹈一样,对于他全部成为外在的现实,就在两轮对舞的“太阳”相合的时候而全部成为外在的现实,而当这一切成为外在现实的时候,世界、宇宙、万事万物,还有他自己就都被这些“结构”埋葬了,消失了,真正消失了,全成了从来和永远的虚无了,全揭示出了它们是从来和永远的虚无、从来和永远的灰飞烟灭!
      当然,当然,他这种震是深度的震惊,似乎心中这个光辉灿烂的“世界”就是他的震惊,而且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他的生命也体验到了它应该体验到,必然体验到,不可能体验到的那一切。
      不过,说他这个震惊是深度的震惊时,还有更多的理由。这一瞬间过后,女神黑发的舞蹈,又陡然辉煌,“疯狂”了许多,女神黑发的舞蹈的这种飞跃就是因为这女神的黑发上又多了那“宇宙之外的太阳”的阳光,而使女神黑发上又多了这阳光的是他对他心中两轮“太阳”之间那个光辉灿烂的“世界”的惊鸿一瞥。对他来说,事情是这样的:在一间屋子里,他因为感到了什么而把眼睛凑近那条墙缝,惊奇地看到这条墙缝里充满了灿烂如火的阳光,表明屋外一片阳光灿烂,太阳已经“瞪圆了”,已经是“金光子太阳”了,只不过没有阳光射进屋子里来,所以他不觉得,但他还是感到了什么,所以把眼睛凑近了这条墙缝,原来,这条墙缝虽然没有直对着阳光,射入它的阳光在中途被墙缝壁挡住了,没有射进屋子里来,可是,阳光毕竟射入了它,而且是如此明亮如火的阳光,所以,他还是感觉到了,于是,凑近一看,就看见了这条墙缝里这片灿烂,也知道了外面烈日如火,时辰都在向正午逼近了,并且,在他看到了墙缝里这一情景后,回过头来,看到屋子里原来是如此明亮的,如果他多留点心,本来不用凑近墙缝去看个究竟也能推知已经到什么时辰,太阳升到多高了。
      在这幅图景中,他在墙缝间看到了灿烂如火的阳光就对应于他对心中两轮“太阳”之间那些光辉灿烂的“结构”的惊鸿一瞥,屋外那“金光子太阳”和阳光灿烂的世界就对应于那所谓“宇宙之外的太阳”和它所照耀的世界,而他回过头来发现了屋子里先前没有留意到的特别的、通过它本来也可推知外面太阳升到多高了的明亮就对应于女神黑发舞蹈的辉煌的“更上一层楼”。所以,当他对自己心里那个充满了光辉灿烂的“结构”的“世界”惊鸿一瞥,看到女神黑发更进一步的辉煌,女神黑发舞蹈的更进一步的“疯狂”时,对他来说,就是鸡鸣声又传来了,而他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到人世间来活动的鬼魂听到这种鸡鸣声的。
      在这里,我们只有能够领会到人世间来活动的鬼魂在一遍又一遍的鸡鸣声传来时,在意识到太阳已经升起,而且越升越高时它们那种心理状态,我们才能领会他想到的这幅太阳越升越高的“图景”对于他的真实性和力量,也才能领会他这时的心情,尽管所有这一切还没有得到他最后的认同。
      事实上,对这个时刻的他来说,女神黑发的这种舞蹈如此越来越辉煌与“疯狂”,一定会有一个直接的后果,就是女神的脸将从这黑发中显现出来让他看到,就如同当初梳头女鬼向他抬起头,转过脸来一样。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一阵颤栗。他有些恨自己,因为,这个黑东西,这女神黑发的舞蹈与他的心念是息息相关的,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说他产生什么想象,它就会出现他所想象的,而毫无疑问,他可以面对女神黑发的舞蹈,却绝无可能面对女神的脸而不灰飞烟灭。不过,他也知道恨自己是没有意义的,他想象女神将会向他显出脸来,不过是因为她真的会这样,她真的会这样如此神秘又如此明白地包含在她越来越“疯狂”与辉煌的舞蹈之中,包含在在她的黑发上越来越多和越来越明亮地聚集起来的那种“阳光”之中。
      他不再看女神黑发的舞蹈了,而是往黑东西“里面”看去。这个黑东西对他是分“外表”与“里面”的,它们对他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不管有无必要,这里都要说,黑东西的“外表”与“里面”不管有什么样的联系,于他也是两个事情,如果说它的“外表”这时是女神黑发的舞蹈,并不等于说它的“里面”就藏着女神的脸,它“里面”与女神无关。女神的脸在女神的黑发中,在黑东西的“外表”中。女神黑发的舞蹈的辉煌与“疯狂”达到某个高度他就一定会看到女神的脸,不过是这种所谓的女神黑发的舞蹈的辉煌与“疯狂”达到了这个高度的“标志”,不过是女神黑发的舞蹈的辉煌与“疯狂”达到了一个他会承受不了的高度的表现。
      他往黑东西“里面”看去。它“里面”的情形说呈现出来就呈现出来了,比先前快许多,他的感觉是女神的黑发迅速地退隐而去,但不是消失了,而是在向黑东西的“后面”聚集。黑东西的“外表”没有因为他看黑东西的“里面”而“消失”,而是仍在这个黑东西身上,这种感觉以前还没有过。而且,他还感到女神黑发不只是聚集到了那儿,而是聚集到了那儿就从中显出了女神可怕的脸!他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所谓黑东西的“后面”也只是他的一种心理感觉,他这时是看不到它的。已多次说过,只要在这间屋子里,黑东西的整体总是在他的视线之内。这个所谓的“整体”特指黑东西的“外表”。不过,当他看着黑东西“里面”时,他却是看不到这个“外表”的。这样,虽然他感到女神黑发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聚集到黑东西相对他站的位置来说的“后面”并在那儿显出了、成为了女神可怕的脸,但是,如果他“抬头”看这个“后面”,他看到的只会是“里面”的情景的消失和女神黑发的舞蹈的升起,这个“后面”不会有什么不同的让他看到。可是,对他来说,这又并不等于是他的感受就是错的,而是如果他敢于离开他现在这个位置走两步路,他就能看到了,看到女神这个脸!如果黑东西是我们世间的物体,那么,他就不可能看到它相对他站的位置的后面,他要看到这个后面,要走两步路转到它后面去。假如他这样做,把黑东西视为世间物体而去看它这个后面,女神无限可怕、庄严、美丽的脸就一定在那儿等着他!尽管它仍是黑暗的,隐藏在黑发中的,是透过黑发显出来的。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没有什么神秘之处,无非是如果他这样做,就克服了他的一种心理障碍,从而黑东西就会更加显现它的辉煌,女神黑发舞蹈的壮丽与恐怖就会升级。就像梳头女鬼向他显出脸来一样,梳头女鬼本无脸,只不过是那无法言说的辉煌与可怕“更上一层楼”的表现形式。当然,他没有冒险这样做,转到那个“后面”去,尽管他有这种冲动。是的,他不敢,他做不到,虽然他自从意识到自己那遍地杂乱无章的脚印后,他就站着没动了,就像是定住了,但是,他知道,他要么逃走,要么走进去端坐于其中,处于这种中间状态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他总是这样下去,黑东西所呈现出来的是一定会让他完了的,不管它们是真是假。
      黑东西“里面”比先前更加“透明”了,里面的情景也更加分明与清晰了,仍然是先前那些“事物”、“怪物”,包括那似乎可为宇宙脊梁的不再是人世间之物的“干粪堆”,可是,它们也同样呈现出如此的“辉煌”,那只有笼罩在“宇宙之外的太阳”阳光中才可能的辉煌。是的,“干粪堆”也同样笼罩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中。
      总之是,一看到黑东西“里面”这时候这种“透明”和那些“事物”、“怪物”的那只有笼罩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阳光中才可能的辉煌,这个事实就毋庸置疑地摆在他面前:在他面前的这个黑东西——这时候的黑东西的“里面”——不是别的,而是那个在宇宙之外的某个高山上平静而沉醉地看着“宇宙之外的太阳”升起的孩子神的眼睛,这些“事物”与“怪物”就是映现在这个孩子神的眼睛里的披着“宇宙之外”的晨曦的宇宙之外的那个世界的风景。他的心灵中又掠过一阵深沉、致命的颤栗。是的,他没有直接看到宇宙之外的景象,那“真正的景象”,他看到的只是映在一个孩子神的眼睛里的这些景象,然而,这个孩子神的眼睛此刻就在他面前,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如同女神黑发这时也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尽管他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就看不到女神黑发了。
      对那些只有神才能正视,才能看到的景象,这个孩子神是如此深切、沉醉、投入,绝对忘我地注视着,以致那些景象中的所有一切,哪怕是一粒尘土也无限清晰、完美、分明地,绝对独一无二地,就像这眼睛一样完美地映现在这眼睛中;这个孩子神又是如此平静、自然地注视那些景象,他看着一切又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现了所有那些景象,却仍是绝对透明的,无限纯真的,如同空无一物,以致映现在它里面的事物们,怪物们,包括那“干粪堆”也都长有眼睛似的,如同孩子神一样在注视着。他还觉得这些事物、怪物,还有“干粪堆”都不过是那“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线而已,此外就什么也不是了,孩子神平静而忘我地注视着的,反映在他的眼睛里的那个“太阳”的升起的情景本身就会是这样的。绝对不可能表达出这孩子神的眼睛以及它里面那些“风景”的清晰、庄严、宁静、完美、深远、辉煌、清空、纯洁、圣洁,既稳定如一又创造性地变动不居,每一宁静地“变动”所呈现出来的是完全不同却仍是只有宇宙之外的世界才会有的景象。
      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可让他永世难忘。那是散落在地面的几粒干粪,还有几粒大点的土尘。它们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在它们未被这个黑东西、女神黑发的舞蹈罩住时它们就已经是不可能更熟习的了,就像那堆“干粪”一样。这个时候,它们他也全看得见它们,一往黑东西里面一看就看见了,如看见那堆干粪一样,它们在什么地方还是在那地方,仍有原来的样子,只不过,全都熠熠生辉,而且不是人世间的熠熠生辉,而是天堂的熠熠生辉、神的煜煜生辉,就是这种天堂的熠熠生辉、神的煜煜生辉本身。它们全成了纯粹的光在那儿燃烧、闪耀,而且是天堂的光、上帝的光。以它们是如此之美,说它们就是反映在凝神注视晨光中宇宙之外的世界里那村庄、山野的眼睛中的情景,是一点也不过的。
      这也让他再次不能不承认黑东西里面是真的有一更“黑”的核心的。这几粒干粪和小土块,它们虽熠熠生辉,而是神的、天国的而非它物的熠熠生辉,却还能看见它们原来的形状,中心是黑的,这点黑让他还能辨认出它们是干粪和土块。他不能不承认这是因为它们都不在这个核心里面,而在这个核心的外围。而看那“干粪堆”,却只见它已化为完全的上帝的光了,绝对抽象的形式的了。就是说,“干粪堆”要比这几粒干粪和土块的“转化”要彻底得多。他不能不承认这就是因为“干粪堆”在黑东西那个更“黑”的核心里面。
      有一会儿,他相信,这不是孩子神的眼睛,而是一个巨神的眼睛,它在宇宙之外注视着我们宇宙中的一切,我们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反映在它里面,巨神之眼无限有力地注视着我们宇宙中的每一个事物,同时又我们宇宙中任意一个事物它都视为无物,甚至于它对于它自己来说也是无物,神有力量视自己为绝对的无物,可是,我们宇宙中的一切,包括我们人,却都是因为这种注视才存在的,是这种注视赋予了我们存在的力量。最后,他相信,这既是那个在宇宙之外的晨光中注视着“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升起的孩子神的眼睛,又是那个注视着我们宇宙及其包括每一粒尘土在内的所有一切事物的巨神的眼睛,两个图景都是真实的,尽管当他“认出”其中一个时它就只是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
      把这时的黑东西写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他一小会儿工夫所见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了那种“鸡叫”,也不是说就真的快天亮了,这种“鸡叫”与我们世间的鸡叫无关,时间对于他仍是午夜时分。所以,当这里写到一个虽然不能说是又一个神性景观,却也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和思考的现象时,不必有何以这时才说他看到了的感觉。他老早就注意到它了,它老早就使他注视到它了。当然,它的出现是自然的,也是简单的。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黑东西本身不但没有似乎应该有的影子,还使那堆“干粪”没有了它应该有、必然有、绝对不可能没有的影子,这个影子就这样真正地从人间蒸发了,这是到这时为止都还在困扰着他的事情;对这个“影子效应”,也许还有“干粪堆”到底怎样了的问题,他一度脑子里非常混乱,前文写了不少了,尽管他又不时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小题大做。他老早就注意到而这时已经那样明显、昭然的是,照射在这堵墙上,这堵墙与黑东西之间的地带的灯光比起别处的灯光来异常明亮,而且似乎越来越明亮,就好像是如果灯光是穿过黑东西照射过来的,那么,光线穿过黑东西时自动增强了许多倍,也可以说一个光子变成了多个光子,也像是射到这些地方的灯光就停留在这些地方了,不再通过反射散射到别处了,终于产生了这种不能让人忽视的效果。
      这个现象以一般的标准看当然不能说是自然的,这是显而易见的。黑东西巍然屹立于灯光与这堵墙之间,灯光是怎样到达这堵墙上的,不用说这自然会是他思考的问题。虽然有显见的矛盾,他却一直倾向于认为灯光根本就没有与黑东西接触,也没有穿过黑东西,灯光是直接到达这堵墙上的,对灯光来说,黑东西根本不存在,正如对黑东西来说,灯光也不存在一样,在这一点上,黑东西与所谓“白色神魔”是一回事。
      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有两个不大不小的原因也许应该提及一下。已经知道,在那堵墙上有那堆“干粪”的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影子”。这个现象当时自然会让他把灯盏拿在手里做个如此这般的小实验,只是这个小实验我们前文没有提及。不过,可以想象他这个实验很简单,变动灯盏的位置,从不同的方向照射黑东西,看墙上这个“干粪堆”的“影子”怎样。结果是,这个“影子”纹丝未动,其它地方则绝不显现出“干粪堆”的无论什么影子,它显而易见是小小的“鬼神事物”之一种,正如它也本来让人一见就会把它看成神的小小的、透明的清梦或类似的什么一样,与灯光的关系纵然不是一点也没有,也是十分微妙的。
      另一个原因是黑东西虽然看起来是那样一个完美绝伦的半球体,可是,在这一次深深地看它的过程中,它的一些表现更让他感到它不是这样的,就它到底是什么“形状”来说,也是不可言说的,虽然只有在他认真看它时才出现过这种情况,他不认真看它,它的形状是稳定如一的半球体。它的这些表现有一个值得一叙。事情是这样的,他看着看着,突然“看到”黑东西不是一个半球体,而是在他脚前地下的一个大坑,就像是半球体一下子翻了过来,里面是空的。总之,它这一瞬间成了陷在他脚前地面下的一口锅样的东西,只不过它当然不是普通的“锅”,它是倒放在他脚前的宇宙性穹顶,穹顶上面群星璀璨,就如同在水田边看倒映在水田里的星空一样。跟着,他看到原来黑东西什么形状也不是,而是一个平面,与“白色神魔”完全相同,紧接着,又看到原来它也不是这么一个“平面”,而是他脚前地面上的一个圆形的洞口,作为一个洞口,与我们世界的任何洞口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个洞口通往“宇宙之外”的夜晚,透过它可以看到“宇宙之外”那群星璀璨的夜空,那只有穿透无数的宇宙,所有的宇宙才能看到的“星空”。
      在这一瞬间,他如此自然地发生了类似于当时打算从地上站起来而一下触及到了那种“寂静”而有的体验。他的感觉是被脚前这个洞一下子吞了进去,或者是他一下子掉进了这个洞。总之,他相信他就在“宇宙之外”了,不,他是真正地站在“宇宙之外”了,在所有一切宇宙之外了,站在这宇宙之外的夜空下面仰望头顶上那群星璀璨的壮景。与人世间的星空不同的是,它离他是如此之近,似乎伸手可及,每颗星都伸手可及。绝对无法言说他所看到的。这一瞬间,一切都停止了,他内心深处,那别的无论什么都不可到达和触及的深处发出了“嗨呀!”的一声惊叹,如果把这声惊叹翻译成更明确的语言,它只能是“宇宙之外的星空啊!上帝的城市啊!上帝的面容啊!”以及诸如此类的。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他的形容,一方面是必须这样形容,另一方面,也是本能地、发自那别的无论什么都不可能到达和触及的内心深处的不可能更自然、更本真的形容。甚至还要进一步说,发出这个惊叹的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孩子,而是一个孩子神,只有孩子神才会有这样深而广阔的、空无他物的内心来容纳这个惊叹,也只有孩子神的眼睛才可能承受如此的辉煌与壮丽,如果他这时不就是一个孩子神,一个他在黑东西的“里面”看到过他的眼睛的孩子神,还是原来那个人世间的星空都让他颤栗的孩子,那么,这个星空的一颗星,甚至于一颗星的一束光也会将他摧毁。他也是正因为这经验的广大和份量而害怕被它吞没而本能地调整自己,使这个经验只有一瞬间,这一瞬间一过,他就又恢复常态,就好像是他从那个洞里爬了出来,又回到了人世间一样。
      提到他这个经验是要说,他何以倾向于认为灯光没有经过黑东西而是直接到达那堵墙上的。然而,现在看来,如果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墙上的灯光、墙与黑东西之间的灯光为什么会这样异常地灿烂。是什么使一个光子变成了很多的光子?是谁使光线没有原因地增强了很多倍?不是这个黑东西是谁呢?而光线不穿过它,它能够做到这点吗?当然,光线不穿过它,它也有可能做到这点,因为光线毕竟可以认为是从它旁边“擦肩而过”的,这样,也就“沾染”上了它的“力量”。
      这样说还是在说,他在这时候发现,到达墙上的光不只是变得强烈了,而且变得美丽了,就好像每个光子因为“沾染”或“分有”了女神舞蹈的黑发的力量而在这墙上开出了光的“花朵”,也可以说,一个光子就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独特的世界,平时对我们来说,不但每个光子都是一样的,而且我们只能观察到大群光子平均化的行为,但实际上光子也是有“个性”的,而这时到达这堵墙上的光子每个都把它们的“个性”释放出来了。不过,尽管如此,墙上、那片地面上的所有我们一般所说的实物全都一清二楚,似乎一切只能说墙上和那片地面上的光不知何故增强了而已,不能把这道景观也算作一个“鬼神事物”。
      虽不能算作一个“鬼神事物”,他却有这样的联想:那个练字者,忘我地练字,不知多久过去了,抬头一看,发现射入屋子里的晨光已不同于他早晨起来刚开始练字的时候,还发现屋子里的那台柜子后面有亮光,虽说并不明亮,但是很显然,如果他绕到柜子后面去,就会看到那儿有一片如火的阳光,那是已经高高开升起的太阳透过屋顶上的亮瓦照射进来的。
      他这样联想着。是的,不能说这片灯光异常的明耀是一新的“鬼神事物”,但是,不知何故,他不能怀疑,这片反常地不同于别处的灯光异常的明耀是从那“柜子”后面放射出来的亮光,他要走到“柜子”那边去他才能真正看到那片如火的阳光,而这片阳光不是别的,是那女神的脸!女神的脸已经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光辉灿烂的,完全显现在那儿的,纵然他看着女神黑发的舞蹈,它也显现在那儿,而对这个女神的脸来说,这女神黑发的舞蹈也只不过是朝阳升起前的鱼肚白,这女神脸才是那将要跃出地平线的红日,它正在冉冉升起,即刻就要喷簿而出,放射万道光芒。“鸡鸣”再次传来。他不是相信,而是知道,如果他像当初转过头去看什么“千眼巨神”一样地向那边移动,移动到那么个位置上,这张脸就会呈现出来。只不过他不会这么做了。他只可能要么进去要么逃走,不会再做别的,甚至不会动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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