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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

  •   十二

      这个寻常的,我们在任何寂静中都能够多少看到它、听到它的寂静,比寂静本身不多也不少的寂静。是的,看着这个寂静、听着这个寂静,他看到了、听到了它就是当初他妈妈对他说:“小娃,你怎么不说话?我当时是真的想好了放弃你的!”时的寂静。当时,这个寂静之所以对他是那么可怕,还并不在于在他刚来到这世上,他的生命就受到了非正常的威胁,尽管也因为这个,而在于他妈妈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睛中的那种残忍,它是这双眼睛深处的一道闪电。这个残忍不是一般的残忍,这个闪电不是一般的闪电。他这时与这眼睛眼对眼,它里面的一切对于他都是绝对清楚和明白的,这道闪电既是无声的,又在那样的深处,甚至是那样的微小,可是,它就像现在他所面对的“鬼神事物”一样,不可以其我们一般所说的大小、有无、多少来论它的真实、强度、深度、广度。
      在妈妈眼睛里这道残忍的闪电中,他看到妈妈当时放弃他的想法是真实的,妈妈当时真的是有过放弃他的想法的,他甚至还看到,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妈妈把当年她想要放弃他的真实想法如此冷静、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就为了残忍地伤害他,就为了“报仇”,尽管他妈妈的仇恨不是对他的仇恨,甚至于不是对那个张书记或张连长的仇恨,而是对生活本身的仇恨。
      为了公正,甚至得说他在他妈妈这道闪电中读到了他妈妈在发表这样的宣言:“我虽然被毁了,可是,我也有一两个比我弱小,我可以方便、顺手、合理合法地毁掉的对象,这说明天老爷还没有完全抛弃我,对我还算公平!我今儿晚上给我这个小儿子说这事,用这样的眼神和他眼对眼就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达到了,我也知道我一定能够达到!苍天有眼,我已经把仇报了!”当然,他不可能这样表达出来,但是从妈妈这道闪电中他遭遇的就是这些,一点不含糊。对妈妈这个“目的”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只是,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的妈妈在她的意识的深处,如此知道,对他讲这个事情,并用这样的腔调说这样一句话,说这句话时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就能够达到这个“目的”,最奇怪的还是,他妈妈对当年放弃他的想法是有罪感的,可是,这种罪感反而也参与了她这时候的这个“目的”,就像给这个“目的”多注入了一份能量而不是相反!而她如此精确无误地达到了“目的”。
      这一切没有寂静的帮助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寂静之中,妈妈那身心中的所有“黑刀”一样的东西才可能如此全面地、“统一”地浮现出来,也才可能使妈妈产生这个“目的”并精确无误地实现它。他妈妈在“完成”这一切之后,还说道:“你们长大了,要给我报仇!”但这多少是多余的,画蛇添足。不管怎么样,他妈妈在这一瞬间成功了,因为,他不但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那道闪电,对这道闪电来说,完全可以说,所谓“白色神魔”里面曾经有过的那种闪电只不过是它被神化了的形式,而且,在他和他妈妈的这双眼睛之间他看到了不可测度,任何生命都绝对不可能承担的,就是说,只有神才可能承担的距离、鸿沟、深渊,哦,寂静。对这个年龄的他来说,他的妈妈就是他的世界,他的宇宙,他的神,他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的答案,可是,在这一瞬间,所有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寂静地暴露了它们整个一个幻觉。什么才是幻觉?这些东西才是幻觉。
      今夜他不是一再感觉到寂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格”在他身边吗?其实,他当年在与妈妈的这个眼神相对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这个“人格”了,它一下出现在他身边,离他如之近,再近一点它就必烧毁他无疑,如果他敢转头看它,它也必将他烧毁无疑。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它,因为他做不到。他绝对做不到,他还得留在妈妈身边,把妈妈看成他的依靠,他的神,而不是去面对这个寂静。当年这个寂静现在就全在这时这个寂静之中,不同的只是,当年“她”是穿着破衣服到来的,所以一副凶恶恐怖的样子,而这时“她”则是以其本来面目与他同在。
      看着这个寂静,听着这个寂静,他也寂静地看到了和听到了它也是当时他看着,却又不知道自己看着的“苦难姑娘”那个“影子”时所体验、所遭遇的寂静。这时他知道了,那时他遭遇到了可怕的寂静。是的,它总是在“苦难”和“罪恶”之中现身,“苦难”和“罪恶”达到什么深度,它就达到,甚至超过这个深度,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他也知道了,当时真正焚烧他的就是这个寂静,而不是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只是这个寂静的显现,这个寂静的面容,他就算有能力面对、承受它的面容、它的显现,也没有能力面对、承受它本身。
      这个寂静也是他妈妈去张书记那里兑现那个承诺的那个晌午他体验了它、遭遇了它、被它毁掉和重组的寂静。也是他在练字时,他爹用那种目光观看、“抚摸”和焚烧他时他所遭遇的,体验它的刀锋切入他的肌肤和骨髓的那寂静。这些时候,他真正遭遇到的都是寂静,深度的寂静。
      他们这里死了人人们总是要在一起热闹一番,虽然因为破除旧风俗、旧迷信,上面除了说服教育,还采取了一系列有效的、严厉的措施使葬礼形式简而又简,据上了年纪的人说今天的葬礼与传统的葬礼已经相去十万八千里,可是,人们还是要吹吹打打、吃吃喝喝、哭哭啼啼、热热闹闹地把死人送出去,他们称之为“送上路”,怎么也叫他们不能完全改掉这个德性,在破四旧、竖新风方面,他们在这类事上表现得最顽固不化,毫不手软的“坚决打击、无情斗争”的专项运动一过,这类风尚就又要抬头,甚至“猖獗”起来,破坏“大好局面”,甚至直接威胁到“安全”和“稳定”,不得不又“坚决打击、无情斗争”;他就亲眼见过在某个人家里搜出了一具棺材,说是“解放前”就有了,居然对“新社会”隐藏了这么多年,棺材被没收,当即砸烂烧掉,主人关进了黑屋子办“学习班”,还在群众人会上“站端端”,做检讨,差点被定成“现行□□”,叫他和他一家人都完了。
      有一次,他们院子里死了个人,葬礼上,人们在前面热闹,他悄悄地溜到后面放着死者的尸体的屋子里去。这里空无一人,除非有人进来,也没人看得到他溜进了这屋子。死者“睡”在地上的席子上,脸被一张白纸盖住了,旁边点着人们称之为“水灯”的专门点给死人的那种灯,身上穿着寿衣,脚上穿着寿鞋,只有一截儿手指还露在外面,看上去是无法言喻的苍白,也比平常瘦小了,不像是人的手指了。如果说这里是“后面”,那么,它与人们都正在那里热闹着的“前面”只隔着被他们用一些布、纸、柏树枝做成的他们称之为“灵堂”的东西,谁把那块布挑开,这里也就与“前面”连成一遍了,可是,“前面”人语喧哗,这里却是一遍让人敬畏、颤栗的寂静。他还抬头把整个屋子环顾了一下,所看到的虽然仍是平常的那些东西,但是,它们又都与平常不一样了,有着沉默的、逼人的力量,就像都长有眼睛似的,也像当年他一觉醒来相信自己已经被抛弃在荒凉的外星球所看到的那些平常的东西一样。他怀着无法描述的心理在死者旁边蹲下来,手指头慢慢接近死者露在外面的手指,并最终摸到了它,感到了一种冰凉,他觉得这种冰凉并不特别,就是一种冰凉而已。就这个,说来没有什么,小孩子,至少是有些小孩子免不了会有这类好奇心。
      然而,这天晚上他睡下了,躺在床上了,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错事。没有别的,就是那种似乎并不特别的冰凉,他只接触到了那么一点点,但这时他发现它这一点点之中包含着一个可怕无形的“东西”,这个无形的“东西”有着无限的力量,使得这种冰凉的一点点也是无限寒冷的,可以把任何接触到了它的人冻成一坨冰,可以把不管多少人都冻成一坨冰,可以把全世界、全天下、全人类的所有人都冻成一坨冰!他如筛糠似的抖着,因为,他感到这种寒冷正在将他冻成一坨冰,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如今夜的孩子神的眼睛那么“大”地看着这个“东西”,他看到它不是神,不是鬼,它什么也不是,就是“寂静”,寂静而已。他踏入屋子时接触到的寂静就是它,可是他没有在意,没有在意它已经给他发出警告了,它本身就是这种警告,尽管他对它并非没有本能的敬畏和虔诚。他就这样抖着,面对着这个什么也不是,绝对无形,不可思考也不可言说,只不过是寂静而已的“东西”,面对它“不过如此”却竟然有超乎所有一切的毁灭力量。可是,事情还没有完。一会儿后,他不得不面对这个寂静竟然同时既是可以把万有冻成冰的无限的寒冷,又是可以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无形烈火,而且它从他里面烧出来了,烧成了一个可怕的,不是神也不是鬼,却只有它才是真正的鬼神的形象屹立在他的床前。总之,他床前“立”着一个幻象,而且是一个“燃烧”的幻象,在一定程度上和他五岁那年,人们在高观山上打了几百号人的屁股,其中约有四五个人当场被打死而让他看到的那个只能被形容为“末日审判”的幻象有些类似,虽然相对说来要晦暗得多,但却就在他的面前,高观山上那个幻象离他毕竟要远一些。这个晚上是他的一个可怕的晚上,和他好多震惊性的体验一样,他相信床前这个“燃烧”的幻象已经将他毁了,但是,他却没有叫喊,也没有逃到大人们那里去,因为,他知道这个幻象什么也不是,不是神,不是鬼,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它只是死亡深处的寂静,他远没有体验到、遭遇到它的全部,他只是从死亡那里把它收进了一点于他的心中,可是,他也本来可以不收它进自己的心中,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犯了一个错误,尽管这也是一个人所必然犯的错误,但他得为这个错误承担一切后果,这他无论如何也承担不了的后果,这个后果是他绝对承担不了的,却又是他绝对不可能找到任何人、任何对象替他承担的、为他分担的,甚至是他向不管是谁陈述它都是荒唐的,在这个寂静面前他是绝对孤独和无能为力的。是的,这个“燃烧”的幻象如此生动,很像是死者的灵魂,可是,它不是,要是它是,他都可以向它倾诉,质问它或喝它走开,它本身就是,就只是他绝对孤独和无能为力的象征而已,作为他绝对孤独和无能为力的象征,它是温和的而不是真正可怕的,因为他实际所是的孤独和无能为力还要大得多,大得无边无际,而这不因为别的,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人,而只要是人就得面对不能面对的死亡深处全部的寂静。
      对他来说,这个寂静,这个当年他在死者身上体验到的寂静,它也在这时这个寂静中,全在它之中,就如同那个似乎是死者的灵魂,实际上并不是的幻象和它的那种“燃烧”,全在这时的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中一样。总之,就好像是,那个寂静和那个“燃烧”作为这时的这个寂静和这个“燃烧”的一点能源,一点原材料,已经在这时这个寂静和“燃烧”中灰飞烟灭,但它们的力量、它们的“能量”却一点也不剩地保留在这个寂静和“燃烧”之中。“能量”是永恒的,不灭的。
      对他来说,那笼罩着他们沟和全世界,使他们沟和全世界成了一块岩石,所有人都不过是岩石中的岩石的寂静也在此时此刻这个寂静之中。他自始终至终都体验世界为一块岩石,所有人都只不过是这岩石里的岩石,至多不过是生存于岩石的夹缝中的一种非人的虫子,就是在体验这种寂静。他们沟里人没有几个人在体验这种寂静,这就是他们不是人而是生活于岩石夹缝中的虫子的原因。寂静,只对人才是真实的,人在多大程度上体验它,人就在多大程度上是人。
      总之,这时候这个寂静对他来说也是“全在这儿了”的寂静。并且,它如同在他的注视中的女神黑发的舞蹈一样,既悄然、稳定又迅速地“加强”,尽管他看到只不过是在把它本来的面目显现出来而已。他感到,这个寂静有两种存在形态,一种就是那个状如半球体,把这间屋子整个罩在里面的约有这屋子两三个大小的寂静,我们可以称它为“半球体寂静”或“外面的寂静”,另一种则完整地存在于他体内,可以把它称之为“体内的寂静”或“黑暗的寂静”,但是,两种寂静既不是两个不同寂静,也不是同一个寂静一部分存在于他体内,一部分存在于他外面,而是它们是同一个寂静的两种存在形式,尽管以两种形式存在,却仍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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