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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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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看着黑东西了。这时的黑东西也让他体验为女神,这时黑东西对于他就是女神。他不是把“白色神魔”也体验为女神了吗?对他来说,两个女神都是女神,可她们在很大程度上相同的只是名称。尽管都是女神,但是,要这个黑东西才真的是女神,而“白色神魔”只是真的女神的一个影子,于灯光中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而这个黑东西就是那女神本身了,就像他于屋外看到了投射在墙上女神梳头的影子,这个影子就是“白色神魔”和“墙上黑神”,现在,他终于被允许进屋了,站在梳头女神面前和她面对面眼对眼。这个梳头女神的真身就是这个黑东西。
他看着黑东西,很快他就相信看到了真正的女神,真正站在女神面前而不只看到了她的影子。他为之颤栗。然而,这里又遇到了语言上的困难。因为,虽然这时的黑东西让人一见就看到她是那真正的女神,然而,却又并不是女神整个在他面前。在他面前的只是女神的头发。可是,必须说,虽然它只是女神的头发,就与当初他看到的只是梳头女鬼的头发而非女鬼本身一样,但是,这女神的头发也是真正的女神,“白色神魔”们都是这女神挥洒的头发的影子。另外,他不是老早就把这黑东西体验为女神的头发了吗?但这时候的黑东西和那时相比,这时的黑东西无疑就是女神本身,那时的黑东西只是女神的头发——这就是这时的黑东西和那时的黑东西的差别。黑东西是不断演化和进化的,这时的它就可以已经是这样了。
是的,这时的黑东西是女神,真正女神的满头黑发。但是,说它是真正女神的满头黑发并不只是说他眼前就只有真正女神的满头黑发,也是在说,真正女神在他面前,就是这个黑东西,只不过她只把满头黑发给他看,没有让他看到她的脸。
然而,它,这时这个黑东西之所以对他绝对不再是任何别的什么而是真正女神活生生地在场,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女神这满头黑发上那种无法言喻的辉煌。这种辉煌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辉煌,与别的所有“鬼神事物”相比也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辉煌,另一种辉煌和更高层次的辉煌。它是无法表达出来的。不过,它与别的“鬼神事物”的那种辉煌,特别是当时的所谓“梳头女鬼”似乎被“宇宙之外的太阳”照耀着的那种辉煌也有相通之处,可以说,当时因为满头黑发照耀上了“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而达到了她存在的巅峰的“梳头女鬼”,就是一个在天国沐浴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阳光中的女神投射到人间天幕上的一个影子,他在不可计量其遥远的地方看到了它,而这个女神,这个沐浴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阳光中的女神,这时就在他面前,就是这个黑东西,尽管她还没有让他看到她的脸。
是的,黑东西,哦,女神满头黑发的这种无法言喻的,使他深度颤栗的深度的辉煌,就来自于它沐浴在那“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之中,就来自于“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照耀在它上面。这是如何可能的?一切对他来说好像是这样的:他在他的“练字房”彻夜练字,油灯为他照明,不经意间,他发现天已经亮了,屋子里面已满是晨曦,油灯已经用不着了。在这里,油灯就是“白色神魔”、“墙上的黑神”,还有在这个时刻之前的黑东西本身,而使油灯再也用不着了的满屋子晨曦,那“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就是这时候黑东西上面这种无法言喻的、深度的辉煌。
面对黑东西,哦,女神满头黑发的这种深度的、燃烧的,像是当时那样灼烧过他灵魂的它深处那种燃烧现正在烧到外面来的辉煌,他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体验。他这时候的颤栗是复杂的,正如它也是深度的一样。他既为这种辉煌与燃烧本身而颤栗,也为这种辉煌、这种燃烧是来自那“太阳”而颤栗,还为那“太阳”已经在他背后升起,虽然他在屋子里面,但是,就算他可以不出门,这屋子对于阻挡升得越来越高的那“太阳”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又能有什么用而颤栗—— 为不管他愿不愿、敢不敢,他都一定程度上已经在“宇宙之外”了,因为这屋子现在就可以说是“宇宙之外”的屋子,就如同世界上所有能够充满晨曦的屋子都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屋子而颤栗。
也许,应该再次提及一下前边已经说到过的那个东西。不管他这个“东西”在我们看来一定是多么可笑的,但是,这里也要说,虽然他到这时了都还没有十分明确地意识到这个“东西”,这个曾经发生在他生命中的震憾,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如果没有这个震憾,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这个震憾就是为我们每个人童年时代可能都或多或少为之震憾过的“为什么有存在而不是一无所有”的震憾。是的,为什么“有”,而不是什么都“没有”?这个生活在以他的方式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追问为什么竟有事物在而不是虚无一物的孩子,正因为生活在这种追问中,便既生活在他自己之中,饱受想象和思考的烈火的焚烧,又全身心地,甚至是用上了自己整个生命地体察、观察着每一事物,哪怕是一把锄头,一粒尘土,可以说,虽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们不约而同、众口一词把他判为他们所说的“极端个人主义者”,但他却是真正以万事万物,以实在本身,以每个人、所有人为中心的,他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它们和他们。
不过,他这一切的确都是非常简单的,可以说,就是简单本身,问题是简单的,“答案”也是简单的,也只有孩子才会这样简单了。在面对为什么“有”而不是什么都“没有”时,他看到的就是任何事物,只要不是“绝对为零”的,不是“绝对不存在”的,不是“绝对虚无”,它就是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绝对的辉煌。为什么呢?就因为它们在而不是不在。它们本来可以不在,可是,竟然在着,为什么?我们用它们,用这种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的解释了一切,又用什么来解释这个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的呢?如果我们说这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的就是绝对为零的,这类说法又有意义或有什么不同呢?改变了什么,回答了什么?
总之,这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不是“绝对不存在”、不是“绝对虚无”的“什么”,恰恰就是以“绝对为零”、“绝对虚无”、“绝对不存在”为存在的“背景”。这个“背景”对任何只要不是不存在、不是“绝对不存在”、不是“绝对虚无”的实在来说,都是必然的,甚至是它们存在的“条件”!也许是他陷入得太深了,要不,就是他的“想象力”太发达了,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犹如这一向,包括今夜看到他所谓的“鬼神事物”一样,看到了这种“绝对虚无”,看到了纵然一颗电子在这“绝对虚无”之中,也是天使的歌声、神的舞蹈、闪耀在造物主掌心中和面容上的星辰!爹否认天使和神的存在,爹是对的,因为就算天使和神是存在的,把这天使的歌声、神的舞蹈、闪耀在造物主面容上的星辰和它们联系起来,甚至等同于它们,也是对这天使的歌声、神的舞蹈、闪耀在造物主面容上的星辰的贬低和侮辱,无限的、绝对的贬低和侮辱!
他在这幅“画面”中一路滑下去,还看到了,根本就无一物存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没有水、没树木、没有石头、没有人,也没有电子和鬼神,甚至没有他爹所说的那种时空,那种我们一般认为它们是那样的时空,只有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无时、无处、无物不是、不只是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每一处、每一点都是天使的歌声、神的舞蹈、闪耀在上帝面容上的星辰!
是的,无一物是基本的,电子不是基本的,物质不是基本的,上帝不是基本的,人不是基本的,甚至连时空都不是基本的,也无一物是高级或低级的,电子不是低级的,物质不是低级的,人不是高级的,上帝不是高级的,不但无一物是基本的和高级的或低级的,而且无一物是存在的,但是,纵然只是一颗电子,也有着只有整个宇宙才有的无穷的深度,是一个宇宙和一个完整的神的面容,既是无限单纯的“一”又是一切和一切,真正直观一颗电子,或者什么也不直观,只是直观而已,只是“看”而已和直观万事万物,直观宇宙整体,直观上帝,没有两样!反过来,不管从什么物那里直观到的绝对的深度、绝对的闪耀都是宇宙每一物的!什么“神的面容”这些说法不但都是他想出来的,而且还得说不都是他今夜才有的;就是今夜才有的,当初他也多少有这么个意思在里面了。
是的,它们都是形容的说法,就算上帝和神是存在的,上帝、神在它们面前也同样是不存在的,是虚无,不会和在它们面前的电子有两样,但是,却也只能对“它们”形容,绝对奇迹、绝对深度、绝对闪耀本身就是实在,绝对不是有一个什么东西,比方说,电子在那里闪耀和歌舞!绝对的闪耀当然就不可能是个东西、什么物在那里闪耀,不管这东西这物是电子还是上帝。如果是什么东西、什么物的闪耀,也就不可能是绝对的闪耀了。只要是物当然就不是绝对的了。绝对的闪耀就是闪耀本身(美本身),绝不是什么物的闪耀。不管是要知上帝的深度还是要知电子的深度,都只有知这种不是任一物的却是所有物的“绝对深度”,不是任一物的却在任一物那里都能发现的“绝对深度”,绝对不是物的“绝对深度”!
其实,他这时候就意识到了要“放弃自己”,或者说更意识到了要“放弃自己”和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完全、彻底、干净地“放弃自己”,因为,假如和这种“绝对奇迹”、“绝对深度”、“绝对闪耀”遭遇到了,哪怕仅仅在一颗或一堆电子而已的东西那里和它们遭遇了,不要说人了,就是上帝的眼睛也会被它们刺穿,还没有看到它们多少就瞎了,总之,不把自己完全、干净、彻底地放弃,谁都会在与它们遭遇的那一瞬间就“完了”,这不因为什么,就因为它们是绝对的奇迹、绝对的深度、绝对的闪耀,而人的眼睛也罢,上帝的眼睛也罢,都不过是相对的,只能和相对、有限的事物打交道,不是吗?
那么,“电子”是从哪里来的?天地是从哪里来的?山、水、日月星辰是从哪里来的?万事万物是从哪里来的?这些怎么说也不能形容为上帝的星辰的事物,不是绝对奇迹、绝对闪耀的事物是从哪里来的?“答案”对于他同样是简单的,简单而形象地摆在他面前的:我们不再注意到实在是以“绝对虚无”为“背景”的,不再把事物放在“绝对虚无”的光照中,就有了这一切。是的,和寻常的认知规律一样,没有光照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没“绝对虚无”这个光照,我们“看到”的事物就不是真正的事物,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而在“绝对虚无”的光照下,实在则无时无处不是绝对的闪耀和神迹,越是完全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置于这种光照中,就越是这样的闪耀和奇迹……
虽然对我们来说,他这一切只是幼稚搞笑的,要不,我们也不相信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想得如此“深入”,但是既然把话都说到这里来了,还不得不说,在他这个想象中,他还看到了不但万物不存在,“我”也不存在。前边已经写过他有什么“我”不存在的“发现”了,但这里这个“我”不存在是另一个意思,至少是还包含着另一层意思。对于他这个“我”不存在的“发现”,它不管多么荒谬或多么深刻,他如果沿着他这个想象一路滑下去而不在应该停下来的地方停下来,他会有这个“发现”同样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因为“我”也本是世间一物而已,不管多么高级也只是高级的一物而已,所以,当我无时无处不看到那绝对的闪耀和神迹的时候,还可能会看到有一个“我”吗?当我面对神的闪耀、神的荣光的时候,所有的事物都没有了,而且是从来就没有过,除了这神的闪耀和神的荣光,这时候,还会剩下一个“我”吗?“我”不会同样暴露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吗?
他在他狂热的想象中眼睁睁地“看见”观看这绝对的闪耀和神的荣光的“我”,随着这闪耀和荣光展现出来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真正的什么也没有剩下地消失了,消失为真正的虚无了,也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纯粹的“看”了,对这上帝的闪耀和荣光的“看”了,这时候,尽管他震惊是可以想象的。但是,虽然他放弃了再进一步想象下去,但他却在过后把它上升到理性的高度,他能够上升到的高度思考了一番。最后,他平静地对自己说,是的,一个人必须和绝对虚无相遇才能够和实在本身相遇,因为毕竟有事物在,毕竟有实在,而只要有实在而不一无所有,实在就是和虚无相对照的,实在就是相对虚无、和虚无相对照的实在,就是“在虚无中”、被“虚无”拥抱、照耀、衬托、显赫,和“虚无”难分彼此、“相亲相爱”的“实在”;是的,一个人真正和绝对虚无遭遇了,和以绝对虚无为“背景”的实在相遇了,也就和实在本身相遇了,和实在本身相遇 ,也就自己也不存在了,自己不管是作为人,作为生命,作为动物,作为“一堆电子而已”,还是作为灵魂,作为鬼神都不在了,从来就没有在过,这时候的自己只是对实在本身纯粹的,没有载体,包括没有眼睛的“看”了,就是这个“看”本身了,而“看”到的绝对深度、绝对闪耀全都既是世界上每一物的又是这个作为纯粹的、绝对的“看”本身的绝对深度、绝对闪耀,完全是、绝对是!只有一种“事物”才是存在的,就是那能够最终如此直观这绝对的闪耀和绝对的神迹的“事物”!反过来说,只要是存在的“事物”,不管它是什么,是细胞而已,还是人,甚至于只不过“电子而已”,都原则上最终能够成为这样的纯粹的“看”,“看”尽上帝的荣光和闪耀!难道这就是小小一个生活在意识的“黑暗”中的细胞也可以发育成长为一个知“我”、会说“我”、有“我”的大活人,小小的无生命的电子也可以进化成细胞这样的微生物,小小的细胞这样的微生物则能进化成猴子和狗那样的高等动物的原因?
当然,可以想象,不管他能够多么平静地对待自己这个“发现”,他也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不过,他不敢继续想下去,甚至忘记了它们,也不仅仅是因为被吓住了。还因为他看到了,至少是意识到了,也许他直观到了“真理”,也许事情就这样简单,事情也当然会是简单的,可是,对“绝对虚无”,对置身在“绝对虚无”的光照中的实在,哪怕只是一颗电子,他都不要去想象它,因为肯定是想象不出来的,不管什么样的想象,哪怕想象得好像都亲眼看到了,就和他的经验一样,都是隔靴搔痒,要真正知道它,只有去遭遇它。但是,人怎么可能遭遇它们呢?是的,完全、干净、彻底放弃自己、放弃一切,无限接近虚无,就能够遭遇它们了,但是,如何完全、干净、彻底放弃自己、放弃一切,如何无限接近虚无?看他如此复杂和完整,那完全、干净、彻底放弃的途径在哪里,是什么,如何可能,又将多么艰难和痛苦。它当然不是黑娃和女疯子那种放弃,更不是去跳井的放弃,也不是像爹妈那样漠不关心一切的放弃。它什么也不是。也许,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这里,必须设想他当年的“洞见”是真的,这个黑东西就是那堆“干粪”,但它是被置于“绝对虚无”的光照中的那堆“干粪”,所以,它就不再是“干粪”了,而是处处、时时、点点都向他展现出无穷的深度、无穷的神圣的黑暗,无穷的神爱的燃烧和创造,处处、时时、点点都是在“绝对虚无”的绝对光照中才可能的闪耀和奇迹。真的,它每一处每一点作为那样的美,就是上帝,那存在的上帝的眼睛也会被它刺穿,就是全人类所有眼睛的总和面对它也会个个都被刺穿,在看到它的那一刹那就被刺穿了,全完了。根本不可能把这种美写出来,把只不过是这女神黑发的任意一处或一点一刹那间那只能形容为神的闪耀、天使的面容、上帝的奇迹的美都写出来,所以这里才提到他当年这个想象和思考,算是对这个“美”的一种形容和描述,尽管他这时并没有明确地想起当年这个想象和思考。总之,如果想象不出来这样的“美”,就不要去想象了,也不要谈论它,怀疑它、嘲笑它反而是最好的态度。正如他当年就意识到了的一样,它肯定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其实,“墙上黑神”和“白色神魔”也是这样的,也可以说“证明”了他当年这个想象是对的,只不过远不及这女神黑发的舞蹈纯粹和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