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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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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当然罗,人们还会强调,仅仅让他通过练字而成为这么样一个人,写的出字也这么样的一手字(有“权威人士”还更为残酷地指出,这样的字实际上永远也练不出来的,但又非让他练出来不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和生路)还远远不够,同时他父亲还得通过“会活人”给他创造外部条件,使这么聪明的他在磨练成了一条“忠诚老实的狗”,写的字更体现出他是“忠诚老实的狗”的前提下能够得到领导干部的赏识。
我们可以想象,人们为他设计得再好也得通过他的家庭来实现,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还没有走向社会,还在家的庇护之下;人们这些东西也都是直接在对他爹妈说,人们日益把对他的改造视为一沟人的一件大事,也日益在以种种手段使他的爹妈把这看成他们的头等大事,他们家的未来就系于这一事上了。
他爹如何看待人们这些说法,如何对待这些设计的呢?先不管他爹是如何看待这些专对他儿子的说法和设计的,他爹也不可能不听从他们的,哪怕只是表面上听从。
从他懂事那天起他爹就在要求他们练毛笔字,给他们讲练毛笔字的好处,也时常心情沉重、语气悲哀地给他们讲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练一手好字了,但是,认真对待他,就他一个人,把哥哥弟弟放在一边的练毛笔字是在上述人们对他有那些说法和评判之后。
很显然,他爹不只是屈从于众人的压力,他爹也打心里认为人们说的基本上是金玉良言,说得更准确一点,他爹自己的想法也是这样的。其实,他的感觉是,人们对他的这些设计和安排,包括这样设计和安排的理由,很难说到底是先从人们口里出来的,还是先从他爹口里出来的,人们借题发挥。
人们虽然并不是把对他的那些评判一下子兜售给他爹的,但他爹终于把他练字,就像他是犯人而练字是惩罚他改造他的练字,变成了他生活中最主要的一件事。在几兄弟中,他爹就对他一人如此。在几兄弟中,他爹对他区别对待由来已久,只不过在练字的事上表现得最突出。
他爹对他讲的他练字的重要性、必要性和人们讲的一样,虽说不是表面一样,只是意思一样。他爹减少了他许多活路,把它们交给哥哥去干,专给他一间屋,叫他睡觉也在这间屋里,一般情况下,他除了上学、睡觉外都在练字,自然,要说详尽点,那还得把吃饭、上厕所也除外。不过,吃饭是爹来叫他,上厕所他也不敢多有,而且早已是他自己就不能容忍多有,只有非上厕所不可他才有可能上厕所。
因为他上厕所总会看见爹那张脸,而这张脸见他上厕所就一定会是悲哀的,也并不掩饰就为他上厕所而悲哀,不掩饰虽然在原则上无法反对他上厕所,但上厕所本身不能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而没有意义的事最好是不做才对,不然它们就会影响到有意义的事,特别是,第一,这类无意义的事恰恰是人最喜欢做的,最容易沉迷在里面的事,人完全可能为做这些事而做这些事,所以,并不能证明他每次上厕所都一定是他真的需要上厕所;第二,如果是他真在用心练字,忘我练字,那么他还会再需要上厕所也会忘了上厕所,他却偏偏没有如此,因为他这不就是在去上厕所吗?这说明他还远未真在练字,这样的字练得再多也等于零。
爹也直接给他讲了许多这方面的道理,他更“重视”爹的这种神情,可能是因为任何话都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说说而已,但是,在爹的神情中他看到,爹不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如果仅是如此他还不会对自己上厕所——实际上包括各方面—— 进行自觉的严格的限制。他从爹在见到他上厕所时的脸色中看到了,如同上厕所这类事本身就是他在犯罪,而且还是在叫他们一家人犯罪。他觉得他从爹脸上看到的是,他和他们一家人是有罪的,而他如果居然有上厕所的需要,就叫他和他们一家更是有罪的了。正因为他和他们一家是有罪的,所以才需要他来拯救这个家,他和他们家的每个成员真的已有罪到非得要他来拯救不可的地步了,算来算去也只有他才能拯救这个家,而他要拯救这个家就是他做到不需要上厕所,甚至是他把字练成人们所说的那样子都不如他不需要、完全不需要、永远不需要上厕所更重要,如果他能做到从某天起就不需要上厕所,不再上厕所了,他们就能成为人上人了,就有权利有资格在这世上扬眉吐气了。对吃饭,睡觉,快乐,笑等等,他爹都有这样的的东西流露在脸上,对他来说,是一是一、二是二地写在他爹脸上的。
当然,他爹自己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东西,他爹也不会对自己和别人承认他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东西,他爹恰恰还往往因为自己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东西而讲人还是需要吃饭、睡觉的,有时甚至于也需要笑一笑的大道理,但对他来说,这不等于它们就不会也没有一是一、二是二地写在爹的脸上和包含在爹听起来怎么也是合情合理的话里面。爹给他讲了许多“道理”,但是,它们更多、更真实的东西是写在爹的脸上的,特别是写在看到他去上厕所的时候爹的脸上的。
他爹是大队的民办教师,但他还不是他爹班上的学生。他是大队那个公办教师的学生。他有可能成为爹班上的学生,但这要等他念四、五年级的时候。大队公办老师一般在把学生教到四、五年级时就交给爹教,这是为了减轻公办老师的负担,因为公办老师是吃“国家饭”的,任务本来就该比他爹这种吃“农业饭”的老师轻一些。沟里的孩子很多,他爹一个人教两三个班,还要教公办老师教到高年级就交给他的班,公办老师只教一个班,还只教低年级,就为了体现这个不成文的,却是大家普遍视为当然的法则。
大队的学校也不在一处,他爹教书的地方在一座高山上,教室是间大部分都拆去了的破庙子,他爹去上课要走很远的路,还要爬这座高山。公办教师的学校则在平坝里,距他家只有一箭之遥。不过,他爹去学校来去一般都要从他读书的这地方经过。于是,他上学基本上是爹把他送到学校,放学也基本上是爹把他接回家,为了减少、免除这种接送,他自觉一放学就回家,如个木桩似的立在那儿,他爹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他该去练字,他也就去练字,直到他爹叫他吃饭,吃过饭后若时辰还早,他爹还会叫他练字,直到他爹叫他上学去。
这两年,每天下午,每个假天、周未,除了干非得由他和哥哥一起干的农活外,他都在练字。他每天就是这么过的。只是妈极为不满,她改不了他爹的决定,却成天都在骂他和骂他的练字。在妈看来,练字纯属无用,这个家,他们这几个她的“债账”就这样了,还不如把他们几个练成劳力,早点挣工分。
自从他练字以来,他真知道了人们所说的“苦”的滋味了,虽说一切显然才刚开头。是的,他只感到苦,整个生活不但只是一种苦,而且还是绝对的,无边无际的苦。不过,这也是他需要的。他多么不能忍受这种苦就多么需要这种苦,而他是绝对不能忍受这种苦的,所以他也就需要绝对的苦。他为此为不但不在练字上使人们所说的“个性”,找人们所说的“乐子”,在其它任何方面也是如此。
若果说如同上厕所之类可以使他有个放风的机会,那么,没的爹的那种悲哀的神情,他也会因为他对吃苦本身有无限的、绝对的需要而连这样的机会也不会给自己。他爹都为他那么长时间不上厕所,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长期如此而不安起来,亲自来问他上不上厕所,给他讲他不会不需要上厕所的大道理。
不过,他爹似乎知道,至少意识到了,他并非刚好在朝人们,还有他所说、所教导的那个方向上努力。看得出来他爹有这种不安。他似乎不是在变成爹和人们认为他应该也必须成为的那样一个人,而是在变成一块石头,虽说说起来,这世界所要人是的就是人成为石头一类的东西,对这一点他是从来都不怀疑的。他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不可忍受的,他也要他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不可忍受的。对他来说,世界除了石头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这是最大的苦,一切苦的根源,是他所唯一不能忍受的,而他所能接受的,所要达成的,所要做到的就是这世界一切于他都不过是石头,他只能是这石头的石头。这听起来似乎是矛盾的,可是,我们没法不说事情对于他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