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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

  •   八

      该说“白色神魔”了。我们知道月亮到底让他领略过什么样的美,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今日就是月亮造成的也不为过。然而,在他的记忆中,他所看到的最美、最震撼人心的月亮却是这次所谓“月夜行动”之前好久的一个晚上,可能都过午夜了,他起来小解,屋子里明亮亮的,让他忍不住去打开门并走到院子里去看看这时的月亮。必须说,屋子里这种明亮,在他看来是“月亮的身影”。虽然他不是,也不可能是把这个“身影”当成了某种人格化的东西,可是,也要说,对他来说,一般意义上的人格形象,远不及这个“身影”之生动、娇好,如果把它说成是月光仙子、月光仙女之类绝对不会是什么夸张、浪漫的说法,而是对一个事实不可能更平铺直叙的陈述了。这团清辉照亮了他的心,这个“身影”走进了他的心,这个月光仙子赢得了他的心。
      如果它不是如此照亮了他的心,走进了他的心,他是不会擅自打开门走到院子中心去看月亮的。他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因为他是去看“美”,是去接触实在本身的“身影”,接触“真相”,尽管他会尽可能地不惊动爹妈他们,还有院子里的人,但他也不会如做贼似的,对他来说,如做贼似的去接触实在本身,接触“美”,接触“真相”就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它们,他只会在不影响他们睡觉这个前提下做到不惊动他们。然而,他们至少大多数并没有睡着,或者稍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他们无限的安静,对一切绝对的漠不关心,与他们时时刻刻高度的警惕,无止境而又渺小的好奇心,用最阴暗的心理去揣测与评判一切是结合在一起的。他们不但能够听到他打开门,出去了,到院子中央站住了,而且能够听出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就如他自己所知道的一样。他能够想象明天他们将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爹也会知道他出来,出来是为了什么,而这对他爹来说,就是他身上那种必须根除的既是他本人也是他们家的祸根的“东西”的又一次表现,他爹对于他的“决心”会更加坚定。所以,如果不是这时屋子里这团月光如此征服了他,使他别无选择,他是不会打开门,走出去,走到院子中央看月亮的。
      他打开门来到院子中央站定了抬头一看,便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错。碧空如洗,一轮皓洁的满月高挂天心。就这个。可是,仅这样说是一点也没说出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的。月亮端坐天顶,朗朗地笑着,她女神一般的身影无限自由、绝对坦荡地舒展、挥洒于天地之间。碧空是她的面容,她完全的袒露,月亮是她的眼睛。她绝对无遮无碍、坦坦荡荡地注视着大地上的所有一切,不管是多么隐秘和见不得人的,这一切因她的注视而与她一样洁净与辉煌。对他来说,他这一瞬间看到的就是月亮女神,就是月亮女神既绝对的袒露出了自己,又天地间所有一切,包括这时候黑暗中的人们不管多么隐秘阴暗的东西,全在她的注视中,她什么都知道,所有一切,不管我们会称之为什么的,全都对她是绝对透明的,可是,无论什么都因为她的注视而与她的一样光辉灿烂,大地、大地深处的全部黑暗和污秽,与碧空一样是她的袒露、她的圣洁……
      这就是他过去看到的最美、最震撼人心的月亮。这时提到它无非是要说,如果说不一会儿前的“白色神魔”还是初升的月亮的话,那么,这时候的“白色神魔”就是他当初看到的午夜时分最美、最纯粹、最震撼人心的月亮了。当然,当初看到的那个午夜时分的月亮只是照耀地球午夜的满月,而眼前这个月亮,则是照耀整个宇宙,在宇宙的午夜高挂宇宙如洗碧空中心的满月。她在他面前,他看着她。她如午夜静静地、垂直燃烧的灯盏。她轻盈地舞蹈着,朗朗地笑着,无限明亮、清澈的眼睛含笑地、坦荡地注视着他。她如日月,如星汉,如长空,如大海,灵灵昭昭,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无限辉煌灿烂。他听到她的笑声在宇宙中所有一切事物、所有一切存在上回响、闪耀,在宇宙中最遥远的边界,最隐秘的事物上与在这间屋子里一样的回响、闪耀。与月亮不同的是,她的光是严格囿于她自身的,尽管她是如此明耀,却不照见这屋子里任何东西,仅从这点上看也可以说如果有旁人在场,他们是看不到她的,她只是他个人的事。然而,看着她就是看着她的光辉洒满了整个宇宙,她的身影无限自由、绝对坦荡地舒展、挥洒于整个宇宙之中,犹如当初所见的那个月亮无限自由、绝对坦荡地舒展、挥洒于天地之间一样,尽管她在这间屋子里,看上去只有一张圆桌大小。她是那真正的女神,真正的宇宙月亮女神,尽管她仍是那真正宇宙月亮女神的身影而非她本身,当初他看到的那个最美、最震撼人心的“月亮”就是他现在看着的这个“月亮女神”的一束光,现在他看着的这个“月亮”又是那真正的宇宙月亮女神的一束光。
      再一次提请注意,这里所写的只是他内心的诗歌和他看到的、面对的诗歌,而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他自己也没有把它当成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
      它,这个他称之为“白色神魔”的,到底是什么?是的,她是女神,宇宙女神,绝对坦荡和无遮无拦地向他袒露出了自己,以一瞬间的歌声、笑声与舞蹈就让人类千百万一流的歌唱家、舞蹈家、美术家所有天才的艺术成就黯然失色的美向他展示着她,可是,她仍是一个谜,一个无限的奥秘,可以说,她把她作为那宇宙女神就是宇宙女神的全部美都向他展示出来了,但这个展示又是对他善意的嘲笑,嘲笑他所见她再多,她再把自己向他袒露多少,它们也永远是她的影子,她的象征,她的沧海一粟。如果说她是那场天国的暴风雪,那么,这场暴风雪就全在这个看上去只有我们世界的圆桌面大小的一个“面”上,他稍微往她“里面”一看,感到自己看到的是比我们世界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暴风雪还要多的暴风雪,也可以说如果它不下在天国而下到我们世界里来,那么,我们整个世界会过去、现在、将来都只有暴风雪了,然而,这样说却绝对不只是说它在数量上如此之胜过世间万物,尽管它在数量上绝对如此,更是在说它在质量上胜过世间万物,而所谓质量指的是它的美,它的“活”、活的美,它作为燃烧的创造、创造的燃烧,可以说,他看到了就像宇宙中的微尘或他爹所教他的那种分子、原子、电子、质子的总数那样多的雪花,他看全看清了每一片雪花,而每一片雪花都是完全、绝对袒露出了自己的一切的天国的精灵,似乎它们既是天国的雪花又是在天国暴风雪中与雪共舞、与雪同乐,这天国暴风雪整个就是它们的快乐的燃烧,就是它们的欢声笑语的精灵。再认真一看,所有这些天国精灵,天国的雪花,没有一个不是月亮女神,欢乐女神,歌舞女神!没有一个不是一瞬间的歌舞就超过了人类数以亿计的一流歌唱家、舞蹈家全部天才的艺术成就!
      也许,她就是照耀天国的月亮?或者,照耀阴间的月亮?他看着它,这个“白色神魔”;他看着她,这个女神。他“看到”,它=她,就是午夜时分照耀阎罗王的宫殿的那盏灯。这个时候,所有的小鬼都去睡了,阎罗王一天的审判工作也结束了,终于可休息了,宫殿里只有阎罗王一个人,这盏灯把阎罗王的宫殿照得通明。这是阎罗王最真实的存在时刻,阎罗王就是这个时候才存在,才是‘他’自己,而这就因为,只因为这盏灯照耀着‘他’的宫殿。哦,根本就没有过小鬼,阎罗王既没有小鬼,也没有伴侣,‘他’的宫殿空空荡荡,既没有那个什么放生死簿的案桌又没有生死簿,从来就没这些东西,阎罗王也从未做过审判谁的工作,它们都是阎罗王闻所未闻的。阎罗王的宫殿破破烂烂,连像样的一堵墙也没有,更别说是金碧辉煌了,从哪儿一眼看去都可看见宫殿外那茫茫无际的黑夜;阎罗王的宫殿也不干净,到处都是垃圾、破烂、污秽。阎罗王向来就是这样存在的,这就是阎罗王;既存在着阎罗王,阎罗王又是这样存在的,他如何才能把这个发现告诉人们呢?然而,如此存在的阎罗王才是最真实、最饱满、最辉煌的存在,才是真正作为‘他’自己而存在,如果要阎罗王在人们所说的那个‘他’与这个‘他’之间选择,阎罗王永远也不可能选择人们所说的那个‘他’,人们所说的那个高高在上主管人世间所有人的生死的‘他’的千百万年还比不上像这样存在的‘他’的一秒钟。阎罗王之所以是阎罗王,是一种超越的、超验的、超自然的存在,就在于‘他’是最真实、最饱满、最辉煌的存在,说‘他’主宰人间所有人的生死,只不过是对‘他’的一种形容的说法,作为形容的说法,这个说法用在‘他’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因为‘他’是一种最真实、最饱满、最辉煌的存在,而‘他’之所以是这样的存在,是阎罗王而非其他一切存在,就在于‘他’的宫殿被这盏灯照耀并照得通明。他又如何才能让人们明白这个发现,哦,这个简单而真实的事实呢?
      他还“看到”,这盏灯也照耀着造物主的练字房。它=她就是造物主的练字房里的那盏油灯。是的,造物主居住九天之上,无人可达,然而,他感到自己到造物主的练字房一游并不是难事,那路程并不远,造物主的练字房也并不大,和我们人间随便一间小屋子差不多。为什么他到造物主的练字房一游并不是难事?因为造物主的练字房里那盏油灯他在这儿见过了,当他在造物主的练字房里看到这盏灯时,他就不会被吓坏了,可以如见老朋友一般,尽管在造物主的练字房里,正如在阎罗王的宫殿里一样,“它=她”还要辉煌得多;而且他已经这样看到过“它=她”了,造物主写出的那些字也不会吓坏他了,它们都是他可以面对面、眼对眼地欣赏的了。造物主的练字房里怎么样?他推开那扇门,就像走进自己的家门一样走了进去。他也本来就是回到自己的家里。造物主看了他一眼,继续练他的字,没有与他说话,没有问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干什么,他将何处去。他也无需和造物主说话,因为造物主的所有一切都表达在他写的字中了。这些字挂满了造物主的练字房。他来这里就是欣赏造物主写的字的。当然,造物主是无限的,他这一趟能够看到的造物主的字也不会太多,但这已经够了。作为人,只有一件事是值得做的,就是到造物主的练字房看造物主写字和写出的字。照耀造物主写字和写出的字的那盏油灯,就是现在他面前的这“白色神魔”,没“它=她”的照耀,造物主不可能写出一个字来,造物主也不可能成其为造物主,世界、天地、万事万物都不可能存在,而在造物主的练字房里,“它=她”本身就是最美的那个“字”……
      不用说,他看着这个什么“白色神魔”,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冥想之中,我们说它是胡思乱想也行。不过,他这种不由自主的联想只是诗性的,而作为诗,又只是对他面前这个什么“白色神魔”的形容与描述。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些形容与描述有点离谱,至少与“逻辑”过于矛盾,所以,他也就调整了一下自己,不再遐想下去了,转向下一个他该看的了。无疑,它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只是我们也许还应该对所谓“白色神魔”的一些细节再提一提,因为它们这时表现得更清楚。与所谓“墙上的黑神”和黑东西不同,“白色神魔”的确可以说完全不占据我们世界的空间,它或者只有一个面,或者甚至只是一个点,一个真正无限小的点。看上去,它的位置是绝对稳定不变的,尽管它在无限自由地舞蹈着、欢笑着、歌唱着,可是,和以前的它相比,它这时更加像是完全静止不动的。然而,如果他要看看起来应该说在它后面的那堵墙,是调整一下目光也不用的,只需有这个念头就行了,对他要看它“后面”那堵墙的无论什么的来说,它是绝对不存在的,似乎一切仅仅取决于他心里注意的焦点所在,他反复如此看墙上那些看起来似乎在它的中心部分的“后面”的泥土、缝隙、孔洞什么的,以体验、证实这点。对于灯光来说,它也是绝对不存在的,灯光应该照着什么、照到什么程度就照着什么、照到什么程度。不过,与“墙上的黑神”、黑东西完全一样,他不可能遮住它不管多么小的一点点,反正总是在看着它,它的整体,甚至它的一切,闭上眼睛看它,它更加生动、鲜明。他也摸不到它,接触不到它,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它“后面”去看到它背后的情景,真的是看得见摸不着,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当然,这一切虽然似乎很怪,但如果把它理解为他的主观幻象,它不过是他大脑里某个地方燃烧着的一团“火”,或者是他的生命整体意义上的一种状态,一种内在的“燃烧”,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了,而他也正是这样理解的,至少是他的理解中包含着这个理解,不管它是不是具有某种外在的实在性,也不能不把这个理解包含在内,不然,是谈不上理解了它的。然而,尽管如此,当他看着它时,看着看着,他还是本能地有了一种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他爹,甚或张连长他们突然推开门进来了,一下子看到了他的眼睛,就算他们不可能看到这屋子里包括黑东西在内的所有这些所谓“鬼神事物”,他也相信,不,知道,他们不要说被吓坏,就是被吓出病来,甚至于,怎么说呢?真的,吓死,就如同人们传说中的被鬼神显灵吓死,或至少是吓疯了,都是正常的,甚至必然的,因为无疑的,他的眼睛里完整地反映着“白色神魔”,甚至还有“墙上的黑神”和黑东西……不管怎么样,他也是因为害怕他们一进门就和他的眼睛撞个正着而结束了他对“白色神魔”的观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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