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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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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是的,他这个什么黑东西不是他的病态的梦,也是他的病态的幻象。可是,他在因这个“解释”而有了那种恐惧过后,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掐了一下大腿之后才知道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做梦,而是在善意地嘲笑。一是嘲笑“可爱的小宝宝”。对他来说,“可爱的小宝宝”是一个虽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却如幽灵一般纠缠着所有人,既包括孩子们又包括大人们,一定要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吞噬的“东西”。它游荡于整个世界,无处不在,每一个人都是它必须捕捉之、俘获之、吞噬之、消灭之的对象,而他所做在很大程度上无非就是为摆脱它对他的捕捉、俘获、吞噬与消灭。虽然“可爱的小宝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他这种遭遇,即使有了也早就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但是,假如是“可爱的小宝宝”在面对他现在面对的,那么,“可爱的小宝宝”至少一定会通过掐一下大腿之类以证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而且它一定如此“可爱”地证实了它的确在做梦,或诸如此类。其二,他是为嘲笑自己无论想到什么“解释”,最后都会引发相同的那种“彻骨的恐惧”,并且面对相同的那种“解决的办法”。他嘲笑自己这个是因为这种“彻骨的恐惧”与“解决的办法”是他的必然,这种必然是人性的必然,谁面对这个黑东西谁都会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克服了这种恐惧,也克服了他需要的解决办法只是那办法,但相对说来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又一次平静下来了。虽然在上述那种“彻骨的恐惧”中时他的感觉是阴暗的,但实际上,他所面对的现实,不管它对我们来说是不是现实,是不可能更明朗、清楚的,它的明朗、清楚与稳定,是只有现实,真正的现实,现实的现实才可能的;实际上,他每次陷入这种阴暗的恐惧,从中摆脱出来依靠的都是眼前的现实如此明朗、真实、稳定、清楚,总之,它是现实,简单而真实的现实而绝非梦幻,尽管它的确又是神秘的。
他再一次环顾了一下这间房子。油灯在那块石头上静静地、稳稳地、朗朗地燃烧着,火苗偶尔因为几乎不可感的夜风而轻微地摇晃一下,照着屋子里它能够照见的一切,他用它做了那个什么实验后又认真地把它放在那块石头上,放在石头的左边的最边沿处,这之后,他就没有动它了,他也知道不会动它了,除非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虽然油灯火苗偶尔那种轻微的摇晃和似乎比先前燃得更加清亮了表明夜更深沉了,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刚过午夜或接近午夜。
没法叙述他这一环视中所看到的这间屋子里所有那些平时所熟悉的东西给他的印象,那油灯,油灯上烧焦的蚊蚋的尸体,油灯的火苗,房顶上那些瓦片,他当然不会忘记当时在这些瓦片上看到的那些四个一组组成完美对称“图案”的凶神恶煞;那些实物的影子,特别是屋子中央那根柱子、“猪窝”的影子,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影子,这些影子在油灯火苗摇动时都会有轻轻的晃动;所有的墙,每一堵墙,他们这里的人称为“茅坑”的粪池,那“猪窝”,那把锄头,那粪箕,地上那两三根稻草……不过,也无须叙述它们。已经说过,过去,他每次看到这房子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一种什么体验,也说过这只是他的体验,是堵在他心里的一种东西,这些事物对他的感官和对正常人的感官是完全一样的。此时此刻,这房子及它里面的这一切平时所见、所熟悉的东西对于他什么不同也没有,不同的只是他心里没有堵着这种东西了,没有那种一切都是虚无的凝固的感觉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有的只是平静。他只是在平静而客观地注视着这屋子及它的一切。
然而,尽管如此,它们较之以前还是可以说完全不一样了,以致不得不说,过去,堵在他心里的那东西还真的是无限厚的岩石,或无限厚的凝固的虚无堵在、阻隔在他与这间屋子和它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哪怕一粒尘土之间,他完全没有看到这间屋子及它的任何一样东西,完全没有进入过这间屋子,完全没有接触过这间屋子的任意一样东西,哪怕是它的一粒尘土,这当然包括当年他与哥哥筑这些墙时也没有接触到哪怕是一粒尘土这样的东西。是的,它们都是他所熟悉的那些,也是我们见惯不惊的,不可能更平常的那一类,然而,现在看上去,它们都有着无法言喻的尊严,有着一种超越美的美;他在如此深沉地、凝注地聆听着来自它们深处的无限单纯却又如他这时内心的平静一样深远的声音,以致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聆听中,一直在这种聆听中。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又什么都发生了。所有这些就是平时所熟悉的,也与平时完全没有两样的东西都在注视着他。不过,“注视”一词用在这儿也许并不对。这个词太拟人化了。没有这种注视,如果说有,也只能说是一种超越注视的注视。
还记得当年他一觉醒来以为自己是从他死后的房间里里“醒”来的吧?这时,这些寻常的物什对他的注视,和当年他相信自己是从他死后的房间里“醒”来屋子里那些同样寻常的物什对他的注视是一样的,只不过他没有当年那种恐惧,至少没有被恐惧所左右。是的,他也曾有一瞬间相信这屋子里面的每一样事物都是他死后见到的,但它只是一瞬间,他也知道它仍然是他需要那种“彻骨的恐惧”的表现。可以说,对他来说,就算现在这屋子里每一样事物都是他死后见到的,也没有不平静地对待它们的理由。总之,这屋子、这屋子里所有寻常之物既有当年他以为他是死后“醒”来所见之物的力量,又有只有最寻常之物才有的平常,它们只不过是在真正平常、平静的心态下,或者说在心中没有堵着任何东西,平静而清空、清醒的情况下的所见之物,它们有那种力量,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有那种力量。对于这时候的他,它们就是本来就有那种力量。
当然没有必要忽视所谓“墙上的黑神”、“白色神魔”和让他苦恼的这个什么黑东西了,尽管要表述它们是那样困难。环视了屋子之后,他就从“墙上黑神”到“白色神魔”再到黑东西一个个地认真看它们,目的当然是为了进一步理解它们,真正理解它们。它们都更加清晰、鲜明、完整、强烈、稳定了。
“墙上的黑神”虽然没有再扩大它占据的墙面的面积,但它愈发黑而清亮,愈发浑圆。与黑东西的那类性质一样,它所占据的墙面是他完全看不见的。这部分墙面要么被“黑神”遮住了;要么是完全变质了、质变了;要么是在他现在这种身心状态下它就会呈现出这个样子,这个必须被形容为“黑神”的样子,虽然可能它还是它,并没有任何变化,就如同我们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人是一样的人,就是那个大家都不会以为稀奇的“村婆子”,但在那个身心状态异常的人看来,她却是“西施”;要么所有这情况都是又都不是。神就是神。他看到,“墙上的黑神”是神的那个大海,神的月光撒在它上面,海面上神性的波光粼粼,神就是在这个大海里孕育所有神圣的生命。当然,在他面前的只是神的这个大海的一角,但纵然如此,它也是无边无际的,真正无限,绝对无限的。真的,它是神创世的前夜,太初的混沌。他看着它,感到了多少神性的大鱼,它们如大海里那它们就是海洋之王的大鱼们一样在整个这个神的海洋里自由无碍地出没、腾跃,它们一摆尾一转身就扫荡了整个宇宙,扫荡整个宇宙如扫荡虚空,扫荡整个宇宙如“千年水怪”搅荡深潭,也如鱼翔溪底。是的,宇宙不是他平时看到的、过去看到的那个样子,而是神的这个大海,这堵墙也不是他平时看到的、过去看到的那个东西,而是这神的大海的一角,作为这么一角,也胜似整个天地,甚至整个宇宙,他就是一个来到神的这大海边的孩子。这是一个神圣的夜晚,神的月光撒满了这个大海,海面上每一道波光都是神性的大鱼们的身影,他感到了大海里这些神性的大鱼们,它们一摆尾一转身使整个宇宙都是它们有力、矫健、自由的惊心动魄的身影。他感到,也恍惚看到,这些身影尽管充满了宇宙,却也就在他身边、他眼前,全在这间屋子里,就像它们又只不过是这样一群鱼,这间屋子是它们自由嬉戏的池塘,而且,他还感到,也恍惚看到,它们同时还在他心里;在宇宙中的,在神性大海中,在这间屋子里的,在他心里的,都是同一个它们;在他心里,在这间屋子里,它们与在宇宙中,在神性的大海中一样自由、矫健、有力,一样惊心动魄,一样气象万千,一样无边无际。
我笨拙的笔没有可能写出这些来,只能说,这时候,他虽然静静地站在这里,他却同时就是所有这些神性的大鱼翻飞、腾跃于整个宇宙如翻飞、腾跃于无边的虚空之中,这是他这时整个人、整个生命的状态。有一瞬间,一条这样的大鱼如神横空出世如此完全地闯进了他心中,完全地、无限自由随心所欲地呈现于他的心中、展现于他的心中、活于他心中,就像当时的“小”女神一样,以致他连忙本能地朝屋子四面看去,相信有那么一瞬间他如同看见任何实物一样在屋子四面的墙上看到了它的投影,这个投影比它的“身影”更为清晰,虽然只是一瞬间,它也与屋子里无论什么实物的影子一样清楚、鲜明和真实,这个影子虽然与它那横扫整个宇宙的身影一样惊心动魄,甚至更加惊心动魄,却也就是灯光如照出他的影子一样照出的那种影子。当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并不可能看见这样一个影子,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也不能怀疑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了这个影子,不管这个影子怎样惊心动魄,绝非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所可能的,但是它真是个影子,一个和这时候屋子里任何实物的影子没有两样的影子。他不能怀疑这个,也觉得可能与“梳头女鬼”、“连体鬼”之类一样,在他心中如此完全地出现一条神鱼的那一瞬间,一束神光从他背后穿透他的心照射出来,把这个神鱼的“影子”投射出来了,他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影子”,尽管他注意看时没有看到它。
这些体验对于他已经既是新奇的,又是熟悉的,正如它再是熟悉的,也是新奇的。不管该怎么看他这类体验,在这里,也有必要提一提,他已经不只一次想到那堵墙前去看一看,甚至动手摸一下。他相信,不,他知道“墙上的黑神”不是鬼神在那儿显灵,尽管用这个说法形容它是再贴切不过,而是他自己身心状态异常而使它看起来是那么异常,虽然他并不能肯定它真的就发生了某种非同寻常的质变,这堵墙壁真的是什么也不同了,绝对不同了,原来的墙成了虚无了,但就算是它真的发生了这种质变,不说是他身心状态异常的结果,也是和他身心状态异常相关的。他这个意思还真相当于我们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同的也许只是他倾向于认为,也没法不倾向于认为,那堵墙本来就是“西施”,或可以成为“西施”,只不过要在他现在这种异常的身心状态下才能发现它是“西施”或使它焕发出“西施”般的美,而不再是一个“村婆子”而已,“西施”和“村婆子”至少具有同等的真实性。实际上,他已经发明了出了“相互激发”这样的说法。不必解释他发明出这样的说法有多么自然了。他的意思是,黑东西,还有这“墙上的黑神”和“白色神魔”是和他相互激发的,就如同在恋爱中的“村婆子”可以焕发出“西施”般的美,和“村婆子”恋爱的“二流子”也不“流”了,整个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同于以前了。但是,不管它是什么,他上前去看一看、摸一摸又何妨?别的都不说,这对于他将走进这个什么黑东西并端坐于其中不是有好处吗?可是,他几次试着这样去做都是向它那里走了两步就退了回来。他发现这是因为他既害怕又希望证实它真的发生了那种非同寻常的质变,但是,真正阻止他的是神就是神,“墙上的黑神”就是神的一只眼睛在瞪着他,每当他要往那儿迈步时,它更是活生生地瞪着他。神就是那不可接近的存在。
当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这个时,也发现在他以种种方式反复不止体验那种“彻骨的恐惧”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在黑东西侧旁来来回回地走,有几次还鼓起巨大的勇气如此接近地站到了灯盏和黑东西之间,站到了贯穿三个“物体”中心的那根无形的轴跟前了。三个“物体”是灯盏、黑东西和应该有“干粪堆”的影子却没有这个影子的那堵墙。三个“物体”,特别是贯穿它们中心的那根无形的轴对于他是越来越不可接近的了,虽然黑东西刚出现那会儿他在这根无形的轴上不知站了多少回。虽然灯盏并没有在这根无形的轴上,但这块石头上左边最边沿处也是这块石头上最接近这根轴的地方。他发现他已经如此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了,地上满是他来来回回的既杂乱无章、又囿于一个狭小不变的地带的无形的脚印,如果地面是够松软的,哦,就像他爹妈当年踩的砖瓦泥那样,他恐怕都踩出一条深槽来了,深槽里满是他杂乱无章的脚印,只是他又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发现这些时也发现他甚至有走到屋子的底里,就是他当时看到那个什么“创造的自己”的地方去的想法,也有走到门前去的冲动,不为什么,就为到那儿去一下,可是,他发现自己也完全做不到。他就是去动动那盏油灯,再拿起那把锄头也不可能了。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为什么不应该这样呢?这会有什么妨碍呢?到这些地方去,做做这些事不会有某种新的体验吗?有某种新的体验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还发现这屋子里这时所有地方他都想去,也觉得应该去。好些地方并没有什么“神”呀“鬼”的在那儿,去这些地方既“安全”又可以增强勇气,使眼前不“寻常”的现象变得“寻常”一些,而它们本来就是“寻常”的,既非“神”又非“鬼”,不是吗?可是,他一试再试,终于不得不认命,承认自己是做不到的,做不到这些如此简单、平常、无害的事。他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自己之所以做不到这些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在黑东西旁边这个狭小的地带待的时间太长了,在这个地带如此“来来回回”如踩砖瓦泥的次数太多了,真的踩出了一条无形的深槽,他从这个深槽里出不去了。他摇头叹息也不只是摇头叹息自己,而是“人本身”。是的,他在这个狭小的地带如此“来来回回”的次数太多和待的时间太长以致真的踩出了一条他从里面都出不去的深槽了,只不过这个深槽不在他脚下,在他心里,而之所以如此,是和“人本身”的弱点有关的,“人本身”就有这些弱点,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于可以说“人本身”就是这些弱点。如果我们能够看到他脚下那个无形的深槽里的“一切”对于他是多么具体、形象与生动,在一定程度上都像刚从虚无之境“流”进这屋子的黑东西“里面”的那种情景,就不会奇怪他发现了“人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弱点……他摇头叹息时就是看着这个无形的深槽而叹息,这个无形的深槽里全部杂乱无章的“脚印”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它们还真像爹妈他们踩在砖瓦泥上的那无数杂乱的脚印,而且,也像即使是寒冬腊月踩砖瓦泥,踩得时间长了不但腿脚发热,脚下的泥也会有温度一样,他也感到了这个无形的深槽因为他在里面待得时间太长和踩砖瓦泥似的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次数太多而“热”得可以,让人感到都快燃起来了,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徘徊、冲突、矛盾,进退维谷、进退失据都达到了什么程度,叫他感到再这样下去,他脚下真的燃烧起来,或者再出现一个类似于黑东西的什么都不奇怪,也看到了多少人性的弱点,正是这些弱点毫无道理地把他困在这么狭小的地带,既不能进又不能退,没有强有力的外力的作用他就根本无法离开这个地带半步了。他愈发怀疑自己能够真的进入黑东西的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