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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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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没有逃走,但他也马上就把这个什么“反映幕”、“同一个”,他用它们推导出的一切忘掉了,不去管它了。据他这时候整个人的情形,可以认为,这是因为人是脆弱的,有时候,必须忘掉或暂时忽视一些东西,哪怕它们是真理,不然,就只有疯了或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而疯了和“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就不是忘掉或忽视一些了,而是全部忘记了、全部永远忘记了。除此之外,还因为,如果说今夜必需也得有足够充分和强大“理性逻辑”的力量才能使他听从那个召唤走进黑东西平静地坐下来,那么,看上去如此符合“理性逻辑”的这个“反映幕”、“同一个”就还没有把他引到这一步,他还需要前行,不管在我们看来他这算不算得上真正的前行。“反映幕”、“同一个”向他显示了它们的一种力量,但他还没有真正穿透它和把握住他,这时候的他也不可能真穿透它和把握住它,所以,他放弃了它,不再去想它了,就像他不再去想那几个对这个黑东西的所谓符合“理性逻辑”的解释一样。
不过,他还得尝尝他所谓的“符合逻辑”的滋味。有一瞬间,他突然本能地上下打量自己全身,心头又是一阵那种“彻骨的恐惧”和赶快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的冲动。这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也许过不了多一下,他就“醒”来了,发现自己在练字房内他那张床上,四周灯影憧憧,他爹妈,还有其他人,正在阴沉地、紧张而又坚定地、有条不紊地、不达到目的绝对不罢休地给他放血,床前放在一个大洗脸盆,盆子里都有半盆子血了,而且床铺上、被子上、他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它们都是从他身上放出来的,尽管如此,他们还在继续给他放血,在他身上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放血的口子。
他产生这个联想,是同样自然的,严格符合“理性逻辑”的。他所联想到的是他陷于一种过度深沉的、当然也是极度病态的睡梦状态中。他已经睡着了很多日了,连续很多日处于不动、不醒,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弄不醒,与死了那样相同却又不能说已经死了的状态。
实际上,这是他在做一个完整而又漫长的大梦,对他来说,他不做完这个梦是不会醒来的,而爹妈他们,已经把尽快弄醒他看得如此重要,相信如果不这样,他就永远也醒不来了,所以,他们就对他这样放血,管不了这样放血本身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了。正如他爹告诉他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是对现实的变形歪曲的反映,他看到的这个什么黑东西就是爹妈他们为了让他醒来对他如此这般放血并已经放出了那样多的血,多到了他再不醒过来,他这样睡下去不会使他死,他们这样放血也会使他死这一可怕的现实在他这个清楚、完整、慢长的梦境中的反映。
他这个联想不但是自然的,而且可能事实真是这样,尽管只是可能而已,就像这个黑东西也可能是他所谓的“暗物质”或他的“反映幕”被烧焦烧坏了之类。
在他们这种地方,这样闭塞、落后、愚昧的小山村,这类情况并不罕见。某某人就像他联想中的这种情形一样,长达两三日,甚至数日处于一种不是死的却又不是活的、没有睡着却又不是醒着的状态,几日过去,他们没事似的醒来,什么都跟从前一样,连几日没吃没喝对他们都似乎没有影响。不过,他们往往会宣称他们在这几日内下到了阴间,见到了哪些死去多年的亲人,甚至熟人,熟人还托他们捎了话儿给他们阳间的亲人;或他们在这些天里见到了什么“佛主”或“神”;最离谱的是他们在某个远古朝代当上了将军,战功赫赫,威名满天下,还娶了皇帝的长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和小公主,位极人臣,享尽了荣华富贵,人间极乐,可是,正当有更进一步的飞黄腾达时,却受到了奸臣的陷害,而他们也正好在奸臣的陷害就要成功时醒了过来……总之,他们在这几日内到了我们不得不称之为“另外一个世界”的地方,并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们把它们说得活灵活现,就跟真的一样,他们本人更是坚决相信,至少是坚决要他人相信它们是真的,是绝对真实的现实,起码也和我们这个现实世界一样真实,啥子都是一样真实的。
在他生活的这个时代,虽然像这种“经历”是绝对禁止的,可是,它却偏偏很多,他经常听人们私下说这类事。其实,这类事情也许并不像我们所认为的那样,总是假的或骗人的,只不过,有这类经历的人对它们的理解与解释是错误的。我们可以认为这些都是一种深度梦境状态,本身是病理性质的,其起因就是为了从梦中获得一种“补偿”,一种在现实中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而事实上,这些人也通常是一些在现实生活中活得极度不如人又毫无希望可以改变他们处境的人,其中有些人,如果他们没有这类“经历”,还不可能让人知道他们还是有梦想的,想过得比现在稍好一些,甚至是比所有人都好,至少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在这种梦境状态中,尽管所做的梦是慢长而完整的,简单如同最精彩的小说一样严整、逼真、面面俱到、前后一致,以致做梦者无法怀疑它的真实性,可是这只不过说明其病理性质多么严重而已。
因此,如果他是这种情况,他面前有这个黑东西,并且它就是“神”,就不奇怪了,只不过可能真如他所想到的,他这时实际上不在这间房子里,而在他练字房内的床上,爹妈他们正用什么办法让他醒过来。当他联想到他可能是这样一种情况时,也就想到他具备所有的如这些人一样“不死也不活、不睡也不醒”的条件,并且如他就是这些本人似的理解了这些人的这种“精神状态”,就像他理解黑娃、女疯子一样。他这时本来就有在所有人的“灵魂的黑暗”之中的深切体验。总之,对他这种情况,我们可以选择他这时这个联想,这样会让矛盾减少到最小程度,而他到这时,也基本上不再设计这样那样“合理”的或貌似“合理”的东西来解释这个什么黑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