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第 115 章 ...
-
五
实际上,当初他发明出这个词汇后,在沿着他爹给他讲的那种哲学的路子更深入的思考中,赋予它的意思不得不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贫乏,叫他终于完全无法想象它了,找不到它和现实之物,更不要说“银幕”之类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对应之处了。这很简单。是的,我就是“反映幕”,但是,绝对不能说“反映幕”就是大脑,也不能说它是人的生命的整体,至少不是人的生命可观察到的那个整体,就是把它假设为他大婆所说的灵魂也是一样。因为,只要是我们能观察到的,总是“现象”,这样,大脑、身体、生命也都是“现象”了,打开大脑、剖开身体观察到的当然仍然是“现象”,到了哪一步都还是“现象”,事物就是“现象”,所有事物,大到如宇宙小到如只要不是绝对的虚无,都是如此,同样的,如果“反映幕”是灵魂一类的,它在人死后现身,它对于人仍旧是“现象”,是反映在“反映幕”之上的“现象”,不可能是“反映幕”本身。总之,如果可以说“反映幕”,那么它什么也不是,它只可能什么也不是,不是“现象”,不是可观察的任何东西,不是“我”、“我”的大脑、“我”的某个器官、“我”的所有器官、“我”的生命构造,不是灵魂,不是鬼神……总之,老天,事实似乎是“反映幕”反映一切、观察一切,它自身却是不可能被反映和观察的!就像我们用眼睛看一切,眼睛却无法看到它自己一样!
他沿着这条愈来愈荒诞恐怖的“路子”想下去,想呀想呀,出现了越来越惊人的东西,它们全都是“符合逻辑”的,所以再是他不敢正视的也是他无法回避的。不过,他的“逻辑”也是简单的、明白的,相对说来,小孩子的心智确实比大人的头脑更容易把它们看成是不言自明的。他就是始终也想不明白,如果“我”和世界、事物的关系是他爹所说的那样的,那么,“我”和世界、事物就是互不相干的,而“我”如何可能认识和自己不相干的呢?而且,如果是这样,连我自己都成了和我自己不相干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总之,如果“我”同自己、世界、事物的关系只是“反映式”的,我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认识,事物本身、实在本身、我们自己本身,将同我们鸿沟永隔,永远互不相识。可是,我又能说事物不存在,我不存在,世界不存在吗?我存在,事物存在,世界存在,我知道有存在而不是什么都没有,我面对的就是我存在而不是不存在,我面对的就是有存在而不是绝对虚无,这一点是绝对的、直接的,而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我、事物、世界、存在同“我”无关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在他因为这些思考而生命都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竟然看到,“反映幕”、意识、生命、世界、事物、现象是也只可能是“同一个”,绝对“同一个”。而且,这个“同一个”绝对不是也不可能是“反映幕”、意识、世界、事物、存在等等的简单的相加和统一,而是“虚无”!这个“虚无”才是真正的存在,它存在于每个认识者身上,完全地存在于每个存在者、认识者身上,是每个存在者、认识者本身,甚至于是每个存在者和认识者的全部,却是绝对不可能被观察和认识的,它认识、观察一切,它就是认识和观察本身,但它却不能被观察和认识,它反映一切,它就是反映本身,但它不被反映,它对于我们就是“虚无”!
不必奇怪,当他想到这一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种可怕的“闪光”,他是真的看见了,就和他这一向看到所谓“鬼神”的闪光一样,也像他在想“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而恍若看到的那种“上帝的星辰”的光芒一样,他看到它还就是这个“同一个”向他射来的。他意识到,这种“闪光”不是真理的闪光,就是他快疯狂的标志,和好几次遇到“光芒”的情形一样,他吓住了,不敢再想下去了,有意识地把这个越想下去它就越是可怕的魔鬼“反映幕”忘了。当然,“反映幕”不是个“魔鬼”,但他就是因为思考它而如沿着上帝的手臂往上帝的脑袋攀登去一样,严格“符合逻辑”地遇到了一连串的“魔鬼”,最后,遇到了“魔王”!他把这些“魔鬼”、“魔王”都放弃了,赶走了,不再想它们了。他这样说明他到底是明智的,不然,他真的可能因为这些狂想而疯的。
可是,这时候,他为了用他爹给他讲的那种哲学来解释这个黑东西,又把这个什么“反映幕”从他记忆中打捞起来了,是很自然的。同样的,想起它,那些和它勾连在一起的“魔鬼”、“魔王”都跟着出现了,被他想起来了,也是很自然的。如果他当初是疯狂或近乎疯狂的,它岂能和他现在相比,而且不用说,两种疯狂的原因是有相通之处的,从这点上说,他想起当初这些“思考”,并且对它们还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是自然的。
就这样,看着这个黑东西,想着这一切,他突然感到了那“同一个”活生生的在场!它是真的,而且现在已经在场,或者已经对他“浮现”出来了,就像深藏水底的千年水怪浮出水面了!是的,这个黑东西当然不是它,因为它是不可能被观察到的,它观察本身、反映本身,所以它不可能被观察和反映,但这个黑东西不是它“浮现”出来了的标志吗?一句话,这个黑东西不是如此有力地证明那“同一个”才是存在的本质和真相的那么一个“东西”吗?还有比这更明白的吗?这个黑东西,不是他的世界吗?它不存在,不是存在吗?它不是事物,不是现象吗?它不是他自己吗?它不是作为“反映幕”的自己,仍是反映在他的“反映幕”上的,但作为被观察的自己,它比他的大脑、心脏更是他自己,他从来也没有像这样是他自己、实现了他自己、成就了他自己、和自己如此亲密无间,它才是真正的他自己,不管他成为真正的他自己还有多大的可能性,不是吗?它和他的意识和生命是绝对统一的,他和它是“同一个”的两个方面,不是吗?它就是从他自己内在浮现出来的,也是从外在事物中浮现出来的,不是吗?它还是他爹妈、张连长、“村婆子”、“苦难姑娘”、“罪恶干部”的自己,所有人、每一个人的自己,或者说所有人、每一个人的自己的“美”,所有存在者、每一个存在者的“美”,即使只是这种“美”的一点点,他观看的是一个高度个人化的东西,又是一个高度普遍性的东西,不是吗?是的,它就是所有这一切,但它不同时也是虚无吗?它有哪怕一丁点儿我们通常所说的实在性?是的,它不是“同一个”本身,那“同一个”是不可能被观察到的,但是,还会有什么比它这样的更证明了“同一个”的存在,更表明了“同一个”正在对他浮现出来,已经开始对他浮现出来,从他身上,他的每个器官、每个细胞浮现出来,从这间圈房里的一切中浮出来,从虚无之中浮现出来。是的,这“同一个”与机械僵死的同一是不相干的,它是可怕的同一,灵性的同一,活的同一,自由和创造的同一,而通过这个黑东西显现出来的“同一”不正是这样的吗?……就这样,对这个“同一个”,他不但胜过当时感到上帝的在场地感到了它,它的真实和可怕,而且更看到了这一切太“符合逻辑”了,它就是这个“符合逻辑”本身啊……
到这时,他同样体验到了那种“彻骨的恐惧”。这种恐惧的深沉可怕是他以前所有恐惧都不可比拟的,而这就是因为让他产生这种恐惧的“可怕”不只是有不可能更具体生动的事实在场,还是通过严格符合“理性逻辑”推导出来的,就好像事实和逻辑达到了完美的统一。这个“统一”让他感到了黑东西就是一般所说的鬼神都不会有的可怕。他宁愿黑东西是一般所说的那种存在的鬼神或他的灵魂、鬼魂了。
实际上,在他想到这里时,这种已经让他冷汗出来了的“彻骨的恐惧”还突然以更大更有力方式袭来。他一直不敢肯定也不能肯定那堆“干粪”是否还在,是否只是没有了影子而它却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并没有成为虚无。是的,他进入黑东西之后这一点自然会清楚,不过,他走进去并不是为了证实什么,只是无限平静地走进去,走到黑东西的中心甚至坐下来,因为神要他做的就只是这个。而不管他最终可不可能这样做,他也不可能做更进一步的实验去证实这一点了。他感到做这些实验也没有意义。
必需说,他所谓的虚无,不是说“干粪堆”以任何我们可以想象的方式没有了或被毁了,它成了虚无就是成了虚无,就是它哪怕一点物质能量,一个电子、光子或夸克也没留下,包括它平时所占据或属于它的那种时空也没有了,成了虚无了,它全然是神的梦了,不需要任何材料也没有用任何材料的神的梦,作为虚无的神的梦,但是,如果黑东西消失了,它就会原模原样显出来,一点变化也不会有,而且,如果他这时敢于把锄头伸进去,却一定能钩出一些“干粪”来,就和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黑东西一样,尽管锄头也至少是在进入到黑东西之中那么深之后也会成为这样的虚无,这样的“虚无”就是实在,这个美仑美奂的黑东西和那堆“干粪”都源于这“虚无”,不比这个“虚无”更多,同样真实,也同样不真实……对他来说,不是他要这样想,而是这时候他远胜于体验到“上帝的临在”地体验到的那个“同一个”严格符合“理性逻辑”地把他引到这一步的。是的,这当然是太荒唐了,太可怕了,不是别的什么的可怕,而是他自己的可怕,他自己的荒唐甚至堕落,真正的堕落……所以,他体验到了这种“彻骨的恐惧”,并看到唯一正确的抉择就是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永远忘记这一切,做他们要他做的那个“孩子”,直到那样一个“人”。也许,他搞出这一切,落到此刻如此乖谬的处境,就为了真正做爹妈和人们、社会要他做的人,难道不会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