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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

  •   四

      也许,他想到的第二种解释是最接近我们一般理解的“理性逻辑”的,只是,它同样是让他体验到那种独特的“彻骨的恐惧”,差点就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这个解释就是按照他爹告诉他的那种我们是如何看到外界物体的哲学而“设计”出来的。已经说过了,他爹告诉他,光线射到物体上,物体的反光进入我们的眼睛,在视网膜上形成影像,影像传入大脑,大脑对之经过加工处理,我们就看到该物体了。我们知道他爹给他讲的这个哲学道理大致说来正是我们所信奉的,它已经成了一个常识。那么,他根据这个真理所“设计”出来的对这个黑东西的解释是怎样的呢?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与对“连体鬼”的那种解释相同,却也有它自己的“特色”。
      他是这样想的:
      这个黑东西和“连体鬼”一样,不是什么外界的东西,当然不是了,而是他大脑内的一种过分的“燃烧”。过多的光子与电子集中在他大脑内的某个地方,把这个地方烧烂了、烧坏了、烧毁了、烧死了,这个地方还因此变黑了,变成焦炭了,这就是这个黑东西了。总之,黑东西仅仅是他大脑内一个变黑坏死的部分,与外界是无关的。
      为什么它仅仅在他大脑里,看起来却像在外界,在外界也看得到它呢?已经多次说过他对他所见的“鬼神事物”不过是他睁着眼睛做的梦的解释了。梦就是做梦者对自己大脑内部的活动与状态的一种“观察”,不可以这样说吗?他爹那种哲学对梦的解释不是这样的吗?但做梦的人却有自己观察到的是外界事物的错觉。如果说“连体鬼”就已经是他大脑里面某个点过多地集中了光与电的活动而产生的幻象,这个黑东西就更是如此了,当然,也只是如此。
      问题只是,那堆“干粪”当然是外界的物体了,为什么黑东西,这个他的主观幻象却不但好罩在它上边,而且使它从物理上说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也没有了呢?这不奇怪。它没有也不可能罩在那堆“干粪”上,更没有和更不可能使那堆“干粪”没有了它从物理上说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因为他所看到的那堆“干粪”本来就可以说不是那堆“干粪”本身,而是它传入他的大脑里的那个“影像”。他爹的那个哲学不是这么说的吗?他爹也说我们看到的是事物的“现象”。是的,这个影像并不是主观的构造,而是对那堆“干粪”的客观反映,然而,纵然如此,它也是对那堆“干粪”的反映,而不是那堆“干粪”本身,就好比人的照片虽然是对人体的一种反映,它不是随意的,不是主观的构造,它与人的某些方面是相符的,它反映了人的某些特征,但是它并不等于是人本身。
      当年,他曾经对他爹给他讲的这些哲学道理提出过那么几个“反驳”,这些反驳虽是幼稚而率真的,却让他爹不知如何回答。其中一个就是他坚持说,如果我们是这样看到外界事物的,那么,只能说我们看到的是外界事物的“影象”而绝对不能说看到的就是外界事物本身,并且永远是这样,至少是从绝对的意义上讲,“事物本身”是不可知的。这个争论最后的部分是这样的,他说:“不管你怎么证明,只要你说事物是客观存在在我们外面的,我们看到的是客观存在在我们外面的事物,你就没法证明我们看到的是事物本身,不只是事物在我们头脑中的反映,就是你所说的事物的现象。”这时,他跟他爹学了很多哲学术语了,在和他爹争论时也能用它们。他爹说:“是,我们看到的是事物的现象,但是,我们通过对现象的归纳,就能够认识到事物的本质,也就是事物本身了。”他说:“通过对现象归纳出的本质也只能说是现象的本质,还是不能说是事物本身。因为,你没有亲眼看到事物本身,你没有亲眼看到它,又怎么有法说认识到了它呢?”他爹说:“我们怎么没有看到事物本身呢?我们不是看到了它的现象吗?现象总是事物的现象,不是随便什么的现象,对事物现象的归纳也是依照事物的客观规律所作的正确的归纳,不是任意的归纳。”他说:“事物的客观规律只是我们看见的规律。不管是事物的现象,事物的客观规律,都是我们看见的,你只能说我们看见是那样的,不能说它们本身就是那样的。”他爹有点糊涂了,也不耐烦了,想冒火的样子,说:“我都不晓得你想说什么了,你表达清楚点!”他说:“你说鬼神不存在,我们现在假设鬼神是存在的。”他爹说:“好,假设鬼神是存在的。”他说:“我们再假设它们就也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见它们而已。”听到他这么说,在场的人,包括他爹在内,一时间都有点紧张,但是,大家都想听他怎么说,所以也就没人怪他了。他爹说:“好,也承认你这个假设。”他说:“鬼神和我们拥有着同一个世界,但是,虽然它们和我们拥有着同一个世界,你却没法符合逻辑地证明它们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眼中的世界是一样的,它们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眼中的世界可能是相同的,也可能有些是相同的,有些是不同的,还可能完全不同,一点都不相同,这三种可能性都是可能的。”他爹一时无言以对。
      提到他当年对他爹提出的这两个“反驳”,并不是要说他爹就输了,只是想说,他的意思是,既然我们看到的外界物体总是它们的“影像”而非它们本身,那么,外界事物传入他脑子里的“影像”有一部分如果恰好该由他的脑子里被烧焦、变黑、坏死的这一部分来“处理”,他就根本看不到外界事物的这一部分了,或者看到的就与他现在看到的这个黑东西及它所有那些“效应”一样,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他不管在作多么“抽象”的“思考”时,也是喜欢把它形象化的。在一定程度上,他把人的大脑看成了摄影机一样的东西,这台“摄影机”总在拍摄外界的事物,我们看到的“事物”就是这台“摄影机”所拍摄到的外界事物的影像,不管它与外界事物本身有多少相同、相似之处,不管它多么正确而客观地反映了外界事物,它也不是外界事物本身,而是外界事物的“影像”。他爹也以摄影机为例给他讲人是如何看到外界的事物的。这时候,他没有想到“摄影机”这个词,但是他想到了他以前发明的“反映幕”这个词。在过去他反反复复从各种可能的角度想象他爹给他讲的这个我们是如何认识外界物的真理时,就已经发明出了“反映幕”这个词。
      他想象中的“反映幕”有些像电影银幕,我们所看到的一切现象,一切“事物”都是放映在这个“银幕”上的“电影”,尽管“电影”来源于现实,来源于客观实在,却不等于是现实本身、客观实在本身。总之,我们永远“看”(认识)的都是关于客观实在的“电影”而非客观实在本身,而这个“电影”是放映在这个“反映幕”上的。“反映幕”就是我们的大脑,至少可以看成是我们的大脑。这样一来,便可以说,如果说他的“反映幕”的一角燃烧起来,烧焦了,那么,其情形就会与电影放映过程中出了“类似”的问题,比方说,虽然我们看电影的过程中意识不到银幕的存在,电影放映的效果越好我们就越不会意识到银幕的存在,但是银幕却始终潜在地处于我们的视线中,这样,如果银幕的一角着火燃烧起来,我们便不但能够看到这一角在燃烧中的银幕,而且如果电影继续放映,那么,放映在这一角上的电影也就面目全非了,甚至只见这种燃烧而不见放映在这里的电影了,就是达到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电影了而只有这种燃烧的程度也不奇怪一样,他就既可能看到这个什么黑东西一样的,又可能看到平时以为是“外界事物本身”的那堆“干粪”被它“罩住”了,而且没有了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这样的情形,甚至可能是“干粪堆”根本就没有了真的成了虚无的情形,在这里,他看到的这个什么黑东西就对应于银幕着火燃烧的这一角,那堆“干粪”成了“宇宙的脊梁”的样子又没有了它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则对应于放映在银幕这一角的面目全非的“电影”,根本不是电影的“电影”。
      这里所写的只是他对他这个什么黑东西的一种解释,在本质上,它与他用什么“暗物质”对它的那种解释一样,一种解释而已。不过,他这样解释对他来说还存在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他到灶房里去后就见不到这个黑东西了,还可以进一步说,为什么黑东西会总是在这个特定的位置上。他用他所谓的“情景激发”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是为解释他所谓的“连体鬼”而想出这个说法的。对他来说,就是他随便在哪个地方站一下,吐口痰,这个地方对于他也是一个打上了他的烙印的独特“情景”。这实在是他不可能更深切的经验了。如果想想他不过是若干晚上一个人从那片竹林里走过而已,而结果,那片竹林对他成了什么;再想想今夜他在这个圈房内才待了多久,又做了些什么,而结果,这间房子对他又成了什么,也可以想象他想出什么“情景激发”有多么自然了。他也是用“情景激发”解释了为什么他穿过“连体鬼”时才会出现他脑子里这团“火”部分向他整个大脑弥散的情形。同样的,这间圈房,特别是那堆“干粪”对于他有这样一种独特的意义,以致虽然他的“反映幕”的一角坏死了,却至少是到现在为止,要在这间房内,它才是显现出来的,并且只显现于那堆“干粪”上。他的意思是,他的“反映幕”已经坏死的一角虽然到这时为止,要在这间房子里并且在原来那堆“干粪”的位置上才被他如此明确地“看到”,但不等于说他看不到或没有如此明确地看到时,它就不是坏死的,这就如同有些疯子,要在看到或接触到某些事物和现象时,疯病才会发作,但不等于说他们没有发作时,就不是疯子了,疯病已经好了。
      不过,虽然当他企图用他爹给他讲的这个哲学道理来“解释”这个黑东西时,他想到他的“大脑里面”不但已经有一角坏死,而且将整个坏死,这也同样让他体验到那种独特的“彻骨的恐惧”,同样让他看到解决办法只能是那样。
      他本来一直都在如此体验着他的大脑里面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不是什么神秘的火,而是物质性的火,比方说,是过多的光子与电子聚集于他大脑的一处,甚至于一点(他还想到可能是过多集中在一起的淤血),所谓“鬼神事物”纵然不完全是这团“火”的向外投射,也是与这团“火”分不开的,它熄灭了,这类什么“鬼神事物”也就消失了。同样的,对这团“火”的恐惧也本来就一直存在,他对“鬼神事物”的恐惧与对这团“火”的恐惧纵然不是一回事,其强度、程度也是一样的。他的心里因此而一直响着该停下来了、该收场了的呼声。然而,他却没有听从这个呼声。因此,现在,面对这个黑东西,他完全不可能不看到,它就是他大脑里那团“火”终于烧得超过了一个极限,从而将他大脑里面一处烧黑、烧焦了的情形,而看看这个黑东西,又怎么不可能同时看到他的大脑里面这一处不管是被淤血“闷”死了,还是被烧黑烧焦了,它都会必然性与决定性扩大与深入,直到让他整个大脑,乃至于整个生命都烧成焦炭或被“闷”死呢?
      我们可能会说,既然是他“大脑里面”坏死了一角,解决办法就应该是去看医生,“只能是那样的解决办法”能起什么作用呢?是的,有一瞬间,他的确想到了要不要赶快去向爹妈报告,说他脑子里已经出了大问题了,得想办法救他。说真实的,他这一瞬间就像我们不管有怎样的生活热情,怎样高远的理想,怎样的对亲人的爱,怎样相信世界与世界每一样事物,或刚好相反的,对生活、现实、世界怎样不满,怎样与之誓不两立,突然面对自己就要死了时所可能的那种情形一样,他心里,他整个生命中什么也没有了,这一向“燃烧”他生命的所有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没有了,只有动物般的“跑去找大人”救他的冲动。他何止有这种冲动,被这种冲动全面攥住。这一瞬间他产生的冲动性幻想不但是跑去向爹妈他们抖落出他的“一切”,而且还要爹妈他们把他情况向“国家”和“人民”报告,让他上“首都”的医院去治疗,因为,他的“实际情况”就是“国家”和“人民”才能救他,“首都”的医院才能救他。不过,这一瞬间一过他就想到了真正救自己的办法虽然是赶快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但不是向他们报告他的脑子怎样了。是的,挽救自己的办法是有的,出路与活路是有的,就是恢复常态,过正常的生活,而这种生活就是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忘记这一切,永不再想这些事,既不让自己再遇到这类事,也不面对居然要绞尽脑汁,甚至绞尽整个生命来理解它们的难题,做大人们希望于他,社会希望于他,“国家”、“人民”、“时代”,还有“真理”、“正确的人生观与世界观”、“普遍必然规律”等等要求于、希望于他的“合格的一员”,总之一句话,就是做他爹他们希望他做的那样一个孩子,直到那样一个人。
      这个问题因为他想到什么“反映幕”而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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