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 113 章 ...
-
三
他首先想到的是“暗物质”。黑东西是“暗物质”汇聚而成的。他想到“暗物质”既因为黑东西是“黑暗”的,又因它的其它所有不可言传的特性。“暗物质”也是物质,它虽不同于我们一般所说的物质,也许也不参与我们世界的构成,但它们在宇宙中是存在的,如光电一般在宇宙中来来往往,或许它们是如此“自由”,以致宇宙万物对它们来说就如同虚空一般,只是我们在一般条件下无法观察到它们。发明出“暗物质”这个概念,他又有些兴奋。
说实在的,要说到他兴奋的理由时我们是有点犹豫的。因为,科学界好像有“暗物质”或类似的什么概念,而他兴奋的理由就是他想出了“暗物质”这个词时就如此坚信,仿佛如亲眼看见一般地坚信,“暗物质”这个词,就是一字不差的“暗物质”这个词,一定会被人类的科学家们作为一个重要的概念发明出来,或者已经发明出来了,或者迟早会发明出来,以用来解释一些重要的物理现象。前文说他为自己想出“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而激动。哲学史上好像还真的有过“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的说法。他今夜已经为自己想到了这样一个一定会被“人类头脑”想到的“思想”激动过了,现在他又在为自己想到了“人类的头脑”一定会想到或者已经想到,也许已经促成了许多重要的发现的“思想”而激动,这似乎有点太离谱了。
不过,怎样看这种离谱的描写是我们的权利,但是,这里还是照他实际所是的情形写下去吧。
首先,他如果一定要用“物质”来解释这个黑东西,想到“暗物质”这样的“概念”而不是“反物质”、“虚物质”等等实在是太自然了。其次,他激动的只是人类的科学家们一定会发明出“暗物质”这类概念,而不是他这个黑东西就一定是“暗物质”所成。他凭某种直觉,模模糊糊地知道“概念”对于科学多么重要了,而他也并不是遇到了这么多所谓的“鬼神事物”才对“宇宙”、“存在”的性质感到奇怪的。他是一个生活在对存在、事物、宇宙“为何”和“如何”的体察、思考和想象中的孩子,对“宇宙”、“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过多少想象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就生活在对“宇宙”、“存在”的想象的熔炉中,在一定程度上他的脑子因为这类想象曾经就如同他见过的那个“造物主的炉膛”的幻象一般。那是什么样的燃烧、什么样的喷发、什么样的创造啊。是的,他不得不说那就是创造。在这种燃烧中,有多少他无法怀疑它就是“真理”的闪光,在这种燃烧中,似乎也必然会有多少这类闪光啊。这让他不再相信人,不再相信自己,而是相信“想象”,相信“想象”高于自己、高于人,只要我们敢于把自己完全交给“想象”,让自己在“想象中脱落、瓦解、燃烧、消融,最后化为“造物主的熔炉”里的纯清的炉火一般的东西,那是一定能够得到那隐藏在存在的至深处的真理的。
虽然我们可以嘲笑说他恰恰要这类想象才是幼稚可笑的,然而,就是在这种想象中,他“发现”,宇宙与存在不管是不是上帝创造的,它的性质都一定是神奇的,至少是奇怪的,不可能如他爹所说“不过如此”、“如此而已”那么简单,他爹时常挂在口头上的“不过如此”、“如此而已”无论如何也是不符合宇宙、存在、生命的实情的。
这里提前就要说,在他为自己想到了这个什么“暗物质”而激动之后,他马上就会想到,他面前这个黑东西之所以可疑,恐怕就在于它与他过去这些想象有关。为什么说有关?这是因为,如果说他在这个黑东西身上是如此生动、形象、具体地看到了可以用“宇宙生宇宙”、“宇宙套宇宙”、“婴儿宇宙”、“点状宇宙”、“宇宙从虚无点中爆炸出来”、“活宇宙”、“无数的宇宙”之类来形容和描述的“现象”的话,那么,他必须承认,在过去这些想象中,他已经如此生动地想到过这些“说法”了,在一定程度上就像他亲眼所见似的,并且坚信用这些“说法”来描述宇宙恐怕比他爹告诉他的那个“宇宙”更接近真实的宇宙,而这不是因为这些想象很美,而是因为它们更“符合逻辑”,他爹告诉他的那个“宇宙”可以推导出不计其数的而且个个是“根本性”的“自相矛盾”,真实的宇宙不管人类最终能不能彻底认识它,它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爹所说的那样的。当然,我们知道,他是荒唐透顶的,他不但太耽于幻想,而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至少在他那个时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的,让人骨子里都要发凉,甚至要体验到他体验到的那种刀刃切入肌肤,切断神经,切入骨髓的滋味了;不过,也得说,虽然他面前这个什么黑东西无疑是起到了“暗示”的作用,“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但是,就是没有这个黑东西起到这种作用,他想到宇宙中一定存在着一类可准确地命名为“暗物质”的物质也不是多么不自然的事。
虽然他本意是用这个“暗物质”的“概念”来更“符合逻辑”地解释这个什么黑东西,然而,也该想得到,他自然又是“浮想连翩”了。他想象,这个黑东西也许真的就是“暗物质”所成,或者是“暗物质”以某种形式聚合起来就能形成这个黑东西一样的美仑美奂的,或者是“暗物质”本身就是这样存在的,它们的存在就是以如这个黑东西这样有组织有形式的状态存在的,只不过我们平时观察不到、感觉不到,在某种条件下或我们在某种身心状态下就能观察到了,感觉到了。
他想啊想啊,竟然想到他要把“暗物质”这个词儿刻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坚硬的石头上。前文已经说过了,他在今夜这种“浮想连翩”中,想到以后要把什么“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事物的本来面目”、“实在本身”、“绝对的肯定”、“在我们这个世界中,人是否定的存在”、“实在是创造的燃烧”等等以在人们听来是出自于黑娃、女疯子那样的“人”之口的形式挂在嘴边;可以说,他有从此装疯的某种幻想,装疯的目的就是为了说出这些话来,而他要装疯实在是太容易了,因为他自知他恐怕比人们一般所说的疯狂还要走得远得多,而且完全可以说,人们已经给他把这个位置弄好了,就看他的“下一步”了。他这时候的幻想就是,如果他一定要从这些说法和词儿中选出一个,只是一个,来刻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的石头上,那就是这个“暗物质”了。为什么一定要选出一个来刻在人迹罕至的石头上呢?在他的幻想中,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些东西,或者说,他发明的这些玩意儿是真理,他也不相信真理就能够这样简单地得到,就这个“暗物质”来说,他也不自以为这个黑东西就是“暗物质”,不自以为“暗物质”就是以他想象的那样存在,也想得到虽然可以肯定人类的科学家们会发明出类似的说法,但就算与他发明的这个说法在字面上是一字不差的,却也仅此而已;要这样做是因为他必须表明自己作为一个生命存在过。
这里又得提到这个世界是一整块岩石,在这块岩石里人也是和只可能是它的没有差别的部分的那个如山岳一般压在他整个身心上的体验了。是的,他所有这些都可能是错误的、荒唐的,或者是疯狂的、病态的,甚至更可怕和糟糕的。然而,他是一个生命,一个人,不是一块石头。他要把这个什么“暗物质”刻在人迹不至的坚硬岩石上,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们发现,这个世界倒底是有过生命与人的,在绝对不允许思考的世界中他们在思考;在绝对不允许想象的世界中他们在想象;在绝对不允许睁着眼睛甚至绝对不允许生有眼睛的世界里他们是生有眼睛的,而且眼睛是睁着的,哪怕睁着的眼睛看到的只是幻象;在绝对不允许探索的世界中他们在探索,哪怕只是在探索谬误……算了,不必把这些“高调”唱得太多了,尽管他这类“高调”是一以贯之的,不然,他又怎么会弄到现在这般田地?不要说孩子们,就是大人们,又有谁——至少是有几人——会把自己搞得如此困难,置于如此艰难的抉择中呢?
该结束他这个什么“暗物质”的想象了。不过,上面已经提了个头的那件事还是应该把它交待清楚。它就是他在这么想着想着,看着这个什么黑东西,想到了他从它上面看到的“现象”与他过去那些想象,比方说,什么“宇宙生宇宙”、“婴儿宇宙”、“宇宙套宇宙”等等不无相似之处。当然,他过去的这些只是想象,并且是对一般所说的宇宙的想象,而且这类什么“宇宙生宇宙”、“婴儿宇宙”、“宇宙套宇宙”用在这个黑东西身上再合适也只不过是一种形容和描述,就如把它描述成什么神一样,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与这些描述无关。可是,看上去为什么不可以说这个黑东西似乎是如此完美、形象、生动地再现了他过去的这些想象,就像它是根据他过去这些想象制造出来的一个活的模型呢?尽管看着它就不得不说,它不是神灵制造出来的也是魔鬼制造出来的。而神或魔鬼为什么要制造出这样一个模型来呢?它们为什么要制造出这样一个如此完美、生动、具体地模仿他过去那些狂热的想象的东西呢……看着,看着,他看出来了,这个什么黑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他的“想象力”、“创造力”、“生命力”那几个东西啊!
他已经作为一个人和生命活了这么些年了,对自己身上这几样“东西”当然感触颇深的。而现在他相信他看到的就是他作为一个人和生命的这几样“东西”逸出体外来了。是的,他不得不怀着对鬼神一般的敬畏赞叹它们的美,毫无疑问,它们在他体内,不管他把它们发挥到什么样的程度,他也永远想不到它们会这样美、这样深邃,或者说,它们能够创造出这样美、这样深邃的“东西”。
然而,它们不是不在他体内了吗?难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会想不到吗?这个黑东西曾经让他以为是他的灵魂,但是,不能把他现在这个看成是他又以为他的灵魂不在他体内了。人有没有灵魂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在逻辑上与有没有鬼神之类的问题是一样的。而“想象力”、“创造力”与“生命力”这类东西不管我们怎么看,承不承认它们的存在,在他短暂的这么十来年生命中,他确实具体而微地感到了它们是“存在”的,它们就是他自己,而现在他眼睁睁地从这个黑东西身上如此生动、具体、形象、强烈地看到了它们,就如同他过去对它们的“存在”虽有强烈、深刻的体会却只不过是过去那种形式的“沙粒之中见宇宙”,而现在从这个黑东西身上看到的它们是今夜的“沙粒之中见宇宙”,两者之间虽存在着无法比较的差别,却又有内在的相通和联系,表明了过去他感到的,与现在看到的的确是同一个东西。他还“看出”了它们为什么逸出他体内,为什么离开他。它们不但逸出了他体内,而且联合起来创造了一个至真至善至美的“东西”,它们完全地燃烧与牺牲了自己创造出了这个辉煌,它们也只有完全地燃烧和牺牲了自己才可能创造出这样一个辉煌;这个黑东西既是它们,又是它们完全、彻底燃烧与牺牲了自己而创造出的一个“作品”,以这个“作品”对他做最后的注视,完全而彻底的、死神之眼的注视。它们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它们绝望了,它们绝望于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出路的,只能“死亡”。它们是怎样的“绝望”啊!它们就是“绝望”本身啊!
当然,对自己身上这种绝望平时他不可能没有感觉,但是,正如很多不管他过去已经有多么深透的感触与认识,却都是在这个黑东西中才第一次真正而全面地认识到了它们的东西一样,他这时才从这个黑东西身上看到自己身上这种绝望的性质和深度,他的绝望不是这样的,他的“想象力”、“创造力”和“生命力”是不可能这样的逸出他体内,离开他的。在深沉、可怕的寂静中,他面对着“整个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事实……他体验到了一种独特的彻骨的恐惧,这是说他先前的恐惧都说不上是“彻骨的恐惧”了……怎么办?他还有救吗?有。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而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就能够让自己这几种基本的“力”回到自己体内的过程,也只有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才能够让这几种“力”回到自己体内,它们虽已经离开了他,却毕竟还没有消亡,还在这里。
当然,他没有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不然,他也不会有第二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