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112、第 112 章

　　二

　　有必要对他这些想法说得更明白一些。当初，他爹告诉他，组成人的基本单位是细胞，而组成细胞的基本单位则是电子，所以，人只不过是电子的一种存在形式而已。他爹当然会这样说了。他爹还说，一切都不过是电子的存在形式，宇宙、实在说到底不过是一堆电子而已，这是人类公认的绝对真理，终极真理。当然，事实不只是他爹才在告诉他这个真理，他生活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真理。我们也都知道，没有鬼神，没有上帝，没有来世，没有天堂，实在不过是物质而已，没有比物质更基本的实在了，万事万物，包括人，都只不过是物质的存在形式而已。
　　虽然他还没到迷信权威，迷信“全人类公认”的年龄，但他假设他爹说的是对的，是那个终极真理。这样，他脑子里天天想着他爹说的这个存在不过是一堆电子而已，万事万物都不过是电子的不同存在形式而已，并且“放弃自己、放弃一切”地想，他本能地相信，如果这样去想，就能够看到真相，也只有这样去想才能够看到真相。
　　于是，想啊想啊，眼前竟出现一幅简单、生动、可怕的画面。它是简单的，生动形象的，更是真正可怕、可惊的。对这幅画面简单地说就是，他看到电子，“电子而已”的那个东西，在虚无中舞蹈、高歌、闪耀！他继续“放弃自己、放弃一切”地想象，最后，“电子而已”的东西的舞蹈、高歌、闪耀变得只能形容为鬼神之舞、天使之歌了，继而，变成了“电子而已”的东西什么也不是，就是舞蹈、高歌、闪耀本身，至善至美的只能形容为鬼神之舞、天使之歌的舞蹈、高歌、闪耀本身，美本身！
　　这有什么可怕可惊的？因为他看到就算鬼神、上帝是存在的，鬼神之舞、上帝之歌，和这舞蹈、高歌、闪耀相比，也不是什么舞蹈和歌声了，什么都不是！不但如此，就是鬼神、上帝本身在这种舞蹈和高歌面前，也只能说成是虚无，只配为虚无！鬼神如此，上帝如此，万事万物都如此，最后，连电子自己都是如此，“电子”在“电子而已”的东西的这舞蹈和高歌面前也一样只不过是虚无！总之，万事万物，包括上帝，包括人，包括电子，包括物质，在这种舞蹈和高歌面前也什么都不是，只能说成是虚无，只配为虚无！
　　这个时候，他相信他看到了“存在”，才真正看到了“存在”或者说“存在本身”，而“存在本身”什么也不是，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上帝，也不是“电子而已”，而至善至美，是就算鬼神存在、上帝存在，那存在的鬼神和上帝在它面前也不过是虚无的至善至美。
　　后来，他在一定程度上都把这次在这个想象中看到的这震撼人心的“东西”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对待了。他看到了这个“东西”里面包含的意思就是，就算一切都只不过是电子而已，有电子存在而不是没有电子存在，依然是绝对的奇迹。如果说连电子都不是最基本的，要“无限小的”、“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仅仅不是绝对什么也不是的”才是最基本的，那么，这“无限小的”、“仅仅不是虚无”同样是绝对的奇迹。它是绝对必然的存在，还是绝对偶然的存在，它是永恒的存在，还是从虚无中来又将回到虚无中去并因此把它说成是“只不过是虚无而已”，都同样是绝对的奇迹。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绝对的奇迹。这不为什么，就因为它存在而不是不存在！而看到的这就算鬼神和上帝在它里面也不过是土灰而要它才是真正的鬼神和上帝的景象，就只不过是眼睁睁看到了“绝对奇迹”的表现，它不是“绝对的奇迹”本身，但它是“绝对的奇迹”的表现！“绝对的奇迹”不这样表现，怎么表现呢？
　　我们当然会笑他了，但是，这里却没有能力把这个“绝对的奇迹”让他曾经受到过的震憾写出来，尽管他那时只有几岁。也许，只有孩子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也才会为这样的事情而震撼。他恍如亲眼看见一般地“看到”：存在哪怕只是电子，甚至是比电子都不知还要“低下”多少倍的东西，它只要是实在，而不是虚无，那么，它的“背景”都是虚无！相对虚无来说，有什么实在会不是绝对的？相对虚无来说，“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的存在、“只不过不是绝对什么也不是”的实在，也是绝对的！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只要有实在而不是一无所有，那么，实在就是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绝对的奇迹就是绝对的闪耀、绝对的美、美本身！它首先是这样的奇迹和闪耀，然后才是别的，才是“电子而已”，这不因为什么，就因为它是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认识这种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才是真正认识它！不但“电子而已”的是这样，任何事物，只要它存在，都是如此！要什么才是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绝对的美？他如此震惊又如此自然地想到了从造物主掌心中升起的星辰、天使的歌声、神的闪耀之类的景象，这景象不但与造物主、上帝、神是否存在无关，而且，就算造物主、上帝、神是存在的，把这样的景象归于它们，也只是对这景象的绝对贬低和侮辱！又是绝对！这景象是就算造物主、上帝、神如同迷信的人们所想的那样存在着，它也无限高于这造物主、上帝、神的景象，因为它是绝对的！绝对就是绝对！
　　当然，不能说他真正看到了这类景象，他最多只是预感到了这种景象。也因为对这个震撼他一时把握不住，他也就不敢再去想它了。不再去想它了，却再也不可能忘记它了，它也不可能不对他产生那样深远巨大的影响。
　　如果说他对这个妇女在“连体鬼”里发生的“变化”是理解的，还是深入到他骨髓里面的“理解”，理解到了骨髓里面的“理解”，那么，他这个理解是和他这个震撼有关的，不管他这时是否特殊明确地想起了当初这个震撼。可以说，“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绝对的美”之类虽然是不可界定的，也当然是不可界定的，可以以一切形式显现，但是，如果它显现为他在这个妇女身上看到的，显现为他在“苦难姑娘”身上看到的或自以为看到的，会有什么是不自然的，不可理喻的？难道不是恰恰只有这样的，才是最自然的，是自然本身吗？“绝对的奇迹”、“绝对的闪耀”、“绝对的美”就是也只可能是这样的，也只可能像这样向人显现或者启示它自己。
　　当然，可以认为他这种理解是荒唐透顶的，可是，他充其量只能对它做进一步的“理解”而不可能放弃它，否定它。另外，更重要的是，对他来说，最重要是服从“神的绝对命令”，他是也只是岩石而已，而岩石怎么可能对这类事情在乎呢？所以，他放下了，不去管这回事，就当它没有发生过，继续进行他的行动，他这样也许算得上又一次放弃了、错过了回归正常的机会。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到了一种按他爹那种哲学来说最接近所谓“理性逻辑”的解释。他也一直在对他遭遇的“鬼神事物”进行这样的解释，尽管他从来也没有被他这类解释所套住，他也不是为符合他爹那套哲学而符合他爹那套哲学而想这类解释，但他对待它们是严肃而真诚的。
　　他这个解释是这样的：
　　首先，他不能完全肯定在看到这个妇女那个“影子”时，她那个由太阳光形成的影子真的没有了。是的，他是看见它没有了，但人不可能一心二用，注意力过于集中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他如此强烈和真实地看见了她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出现的这一瞬间可以说是“抓”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所以可以认为，他这时根本没有看她太阳光形成的影子，所以，也就有了它没了，甚至是“跑”到这边来“变”成了这个“影子”的错觉。对在他自己身上也似是而非地发生过几次的这类情形也可以这么解释。那么，她这个“影子”本身和整个人在连体鬼中发生的那种“变化”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不是把这个所谓“连体鬼”视为他大脑某个地方，比方说，前额里面的一个地方，一个“点”集中了太多的光与电的“结果”吗？总之，在竹林里那个地方并没有那样一团“火”，它是他大脑某个地方活动过于频繁、紧张，以至于太多的光子与电子集中到这里而形成的幻象。那么，为什么他穿过“连体鬼”时会看到自己的身体不同于平时，并见到自己的一个“影子”呢？这是因为在这个地方，他脑子里这团“火”，集中于一个点的这些光与电的一部分弥散到了整个大脑上，以至于大脑只能在这种“火”中处理所接收到的他的身体及其影子的“信息”，就好像平时他的影子与身体传进他脑中的信息是印在一张平整的白纸上的，而这时它是印在一张被涂上了某种颜色并且有很多折皱的纸上的，所以，就有了那种他的身体与影子看起来不同的情形，至于是平整的白纸，还是有颜色和折皱的纸，都是他大脑内部的问题，与外界无关，所以，他的身体及影子本身并没有发生那种“变化”，那个“影子”也没有外界的对应物，仍是他的幻象。
　　那么，为什么这个妇女走到竹林里这个地方时也出现了和他相同的情形呢？这是因为当这个妇女走到这个地方时，她传给他的大脑的信息也不是在正常的脑的状态下处理，而是在这团“火”中被处理，不是她本身发生了这种改变，也不是他看到了她的什么“真身”，而是他脑中这团“火”影响了他对她的正常感知，本质上与有眼疾，看到的外界事物就不是它本来的情形一样，是一种错觉，这也就是他看到她的身体及影子发生了那种“变化”，而她，及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原因，因为她并没有发生这种“变化”，“变化”的只是他的脑状态而已。
　　不管他所有这一切何其荒唐，他这个所谓的解释同样荒唐，这也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实际上，对他今夜遇到的这个什么黑东西，他现在需要的也是这样的“最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