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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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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一
夜,更深了。他已好几次因为这个特别的原因而相当不安地看那道紧闭着的门了。他怕有人突然推门而入。这是完全可能的。首先,大队每一个干部都是可能的。他已几次如此生动地想象张连长突然破门站在那里,身上还背着那杆枪,看到是他,也许还会说几句好好劳动或好好改造之类的话。他还意识到了,这正是爹妈他们潜意识里盼望发生的事。除了张连长们以外,爹是最有可能出现的。他也几次如此生动地想象爹推开门站在那儿,甚至如同没事似的走了进来。这些想象使他几次都差点就逃走了,逃到“爹妈他们那儿”去了。
他不是怕张连长本人,也不是怕他爹本人,而是张连长、他爹他们一推开门会看到什么?他们难道连“白色神魔”、“墙上黑神”也看得见吗?是的,以“白色神魔”和“墙上黑神”的强烈、耀眼、鲜明、壮观等等来说,无论是张连长,还是他爹看不见它们与看得见它们都是一样不可思议的。但如果说张连长和他爹一定看不见它们是说得通的。“白色神魔”根本就没有占据我们世界的时空,一句话,完全可以继续把它看成只是他的幻象,就如同他做的梦一样。“墙上的黑神”,虽然看起来使那堵墙一大半不复存在了,化成了神的血,甚至神的一颗完整的心脏,但是,他看不见这堵墙平时的样子了,与他人,张连长和他爹他们这时在场看到这堵墙毫无不同之处可以不产生冲突,就如同同一个月亮对于他来说是“初生的宇宙”,对于饥饿者来说却是天上的一个“烧饼”不会互相冲突一样。可是,这个黑东西呢?
他看着黑东西,先放松而“随意”地想象张连长和他爹打开门,出现在门口时各种可能的反应。张连长见不过是他,正准备啥也不说就转身走人,因为不过是他而已,却突然看到了这个黑东西。张连长呆住了。张连长看到了沟里那个“苦难姑娘”了。是的,是有这种可能。张连长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在满沟随意走动,想去哪就去哪,也基本上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却没有看到,也看不到这个“苦难姑娘”,尽管“她”是一个真正的大鬼魂在满沟游荡,是沟里唯一强烈的存在,甚至于与那个“罪恶干部”一道,是沟里唯一的存在,谁要存在,其第一条件就是见到它们。而张连长却在这里看见了,还不可能不看见,甚至于还不可能不同时看到那个“罪恶干部”,它也是一个真正的大鬼,甚至离是神都不远了。这一想象都差点让他逃走了。他当然会差点就逃走了。
他接着想象如果来人是他爹会怎样,也一想象就差点逃走,逃到“爹妈他们那儿”去了。他爹会冲过来打他、揪他、喊他,跟着,妈,还有院子里的人们都赶来了,他们都吓成了怎样,急成了怎样,因为虽然他爹可能看不见这个黑东西,却一见他就看到他已经处在生与死之间的临界点上了,他已经变“黑”了,就是那种只有鬼魂才可能的“黑”,甚至于是他自己虽然还看得到自己的影子,他爹却看到没有了,绝对与鬼魂一样的没有了,他爹迟来一会就什么都不可挽回了,必须不择手段马上把他拉回来,把他唤醒……他定一定自己,看一看自己,看看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这样子,一切都没有什么异样,以摆脱这两个想象的那种“魔力”。他只为摆脱它们的这种“魔力”。
在“逻辑上”,他无法否认如果张连长或他爹来了会看到那样可怕的;可是,同样是在“逻辑上”,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来了根本就看不见这个黑东西,也看不出来他怎样了,不管会感到他有多怪异,尽管他得小心不让他们看到他的眼睛。是的,看不见,什么对于他们都与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黑东西一样。原因与他们看不见“白色神魔”、“墙上黑神”之类一样。然而,他们也看不见那堆“干粪”吗?当然应该看得见,与这里根本就没这个黑东西一样;他们看得见这堆“干粪”,一切正常,与他看不见它,只见它是那宇宙的脊梁、上帝的构思和挥毫也可以不发生冲突。然而,他们也看不见墙上这堆“干粪”的影子吗?既然能够正常地看见这堆“干粪”,也就应该看到它在墙上的影子了。可是,那儿有这堆“干粪”的影子吗?这堆“干粪”所有应该有的影子在哪儿?这个问题因为他想到如果他们走到这个黑东西所在的位置来而更加尖锐了。他们看不见这个什么黑东西,当然也就不会有对它的恐惧,自然可能大模大样地走向这个黑东西,甚至于走进这个黑东西。这样不会出现他们的身体进入黑东西的部分没了影子的情形吗?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这与他们直接看到黑东西的区别在哪儿?如果不出现这种情况,他们看到的自己该有的影子都有,就与根本就没有这个黑东西是一样的,而他却看到他们什么地方不“该”有影子就没有影子,因为这个黑东西不可否认地在这儿……难道可能这样吗?这个问题的尖锐当然不可能因为他们不会来而解决,因为逻辑上无法肯定他们不会来。总之,这不只是一个可不可能有人来的问题,而是一个逻辑问题。不用说,不管他是不是本该早就想到这个什么黑东西是绝对成问题的,现在他也想到了,不怀疑了。
是的,必须重新解释这个黑东西,而他马上就开始这样做了。
不过,为了更好的理解他将发明的一些对这个黑东西的所谓符合“理性逻辑”的解释,就还得延宕一下。当然,得说一下,他一直都没有用过“理性逻辑”这样的词,但是,本文在用“理性逻辑”表达他的意思的时候,他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所谓影子的问题他已经遇到过了,只不过不像这时这样尖锐。不是指他看到那个什么“苦难姑娘”没有影子。说到底,那只是他过后自以为是那样的,虽然他不怀疑,也无法怀疑它的真实性,但他至少没有把它上升到理性的高度来对待,只是把它作为一个什么神的“绝对命令”接受下来了而已。这里要说的是“连体鬼”让他遇到的所谓影子问题。前文提到“连体鬼”让他遇到了那个影子问题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实验,却没有写他这个实验。“连体鬼”还在那儿“燃烧”。今夜他穿过那片竹林回来时,它还在那儿。它是最稳定与持久的一个“鬼神事物”,只是它远不像原来那样可怕了,似乎它终于“屈服”了,并因此暗淡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穿过“连体鬼”时的那种“影子效应”后别的都不敢做,却终于下定决心要做这个实验。尽管这样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可他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他在等待并“创造”时机。就这样,有一天正晌午时分,烈日当空,这个时候阳光会端端照着“连体鬼”所在的地方,他正在练字,心灵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与那个夏日烈日炎炎的中午他用“心灵的眼睛”看到的那个妈妈去会张书记的“身影”一下闪现在他心头差不多。虽然什么“影子效应”难住了他,可是,这类事情,他的“心灵之眼”看到这类“身影”的事情于他是不可能更自然的,是生命本身的自然、存在本身的自然,对他来说,只要用“心灵之眼”看世界,所有人的足迹与道路都在自己的心灵上燃烧,尽管他没有去深想过这事,只在经历它而已。
在这儿,得替他说两句话。没有过这类经验的人不要去想象它、谈论它,相信没有这种事比相信有这种事更是对它的尊重。这不是因为它有什么了不起,更不是因为它真的多么神秘,而是因为这类“身影”与今夜这个黑东西让他见识的不管有多大的差别也可归为一类,差别尽管是极大的,在本质上却是相通、相似的。黑东西不管是什么不是什么,那种“美”是不可否认的,这里说到这种相通、相似就是指的这种“美”的相通、相似。当然,这种“美”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它可以是苦难的“美”,罪恶的“美”,堕落的“美”,而且通常是这样,但不管怎样,这些“身影”都无一例外的是无限单纯与深远的,是只有鬼神才可能的那种“黑”、“燃烧”、“活”与“美”,也许正因为如此看到它们只是一瞬间的事,而这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决定”了,好像它们本身就只是一瞬间、一瞬间本身。
他看到这个“身影”一闪就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笔走出他的屋子,走到他可以清楚地观察他要观察的一切的那个地方站定,而这时候,这个妇女正好走到离“连体鬼”两三步之遥却又只有回头才可能看见他的地方。他若来早点,或这个妇女迟点,这个妇女都可能看到他,而不能让她看到他是必要的,不然,他的神情可能吓着她。尽管这个妇女回头就能看到他,可她不会回头,也不会意识到他在她背后,他知道。这个妇女是他们邻院的人,她就是从家里出来去做个什么事。当然,观察了他要观察的,他就会马上离开。
在这里,如果对他负责,还得说,这个妇女这趟出来本身与他的心念也是有关的,他知道是他通过无形的心念之力“暗示”了她,而他之所以选择她而不是别人,就因为她更容易接受这种“暗示”,他打算做这事时就已经想好了选择她,非她莫属。她的“身影”在他心上一闪本身就既是她走出家门,走向那个地方的信号,又是他向她发出的“暗示”,在他感到一切都成熟了,“机会”到了而发出的“暗示”,而她完全地接受了它,不管她是否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当这个妇女穿过“连体鬼”时,他看到了什么?他双眼盯住她在地上那不成形状却浓黑如墨的由强太阳光形成的影子,当她身在“连体鬼”中那最多只有走一步路那么短暂的时间内,他看到了她这个太阳光形成的影子断然“跑”到他在“连体鬼”中出现他那个“影子”的地方,“变”成了和他那个“影子”什么都一样的“影子”,非人的而是神的“影子”。她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也发生了一种不可言传的相应的“变化”。进入“连体鬼”总是要么整个人还在它外面,要么整个人已经在它里面了,不存在部分在外面,部分在里面的情形,走出“连体鬼”也是这样。这在这个妇女身上也是一样的。
事情一下子就过去了,他回到他屋里,立在桌子前,想了很久,包括认真地想要不要把他已经如此荒唐的“月夜行动”继续进行下去。在这个桌子前,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想个问题而停住写毛笔字。天上的眼睛在睁开,这是不用说的。他原本就因为天上的眼睛对他怒目而视而走这条路的,可以说,绝对不是他要走这条路,而是天上的眼睛活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甚至好几眼他才走这条路的。然而,完全可以说,这种看都是梦里的事,是他梦见了天上的眼睛而已,哪怕是睁着眼睛梦见的。可是,现在这个是“真”的?“真”有天上的眼睛?
不过,如果要做到真正的公正,也得说,虽然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事,但如果说他真的不理解也是不对的。他理解。是什么使他有这种理解呢?还是这个妇女这时候的那“影子”,更有整个人的那种无法言喻的单纯,深远,独一,“一”,“美”;一句话,置身在连体鬼中的这个妇女的“形象”,与他用心灵之睛所见是可以归为一类的,不同的只是其程度还是他的心灵之眼不可能见到的,可以说,在“三分之一”的程度上,他见到的就是沟里那个“苦难姑娘”本人,直接是她本人而不只是她的那种他过后才想起来“刚才看见了”的“影子”,而这个“形象”与这个妇女走进连体鬼之前形成了不可能更强烈和绝对的对照。是的,是绝对的对照。正是这种对照使他无法不接受这个“形象”。
在进入连体鬼之前这个妇女只是一整块与天地同样大的岩石中的一块,这是他的基本感觉,他已经不可能用别的眼光看世界了,而进入“连体鬼”的她则如死而复生似的有了“生命”,真正的“生命”,而她不是“生命”,真正的“生命”,甚至是“人”那样的“生命”是什么呢?一种真正的“生命”又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单纯,深远,独一,既是“一切”又是“一”,是绝对不可分割的只能无限敬畏地、“放弃自己”地承受它那“燃烧”的“一”与“一切”呢?一种真正的“生命”怎么可能不是被所有一切眼睛的眼睛、神的眼睛所注视的存在呢?与真正的“生命”相遇,又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如与鬼神眼对眼、面对面呢?
反过来说,真正的“生命”怎么可能只是一块岩石而已呢?怎可能就是那样一个“村婆子”、“长舌妇”、“黄脸婆”、“莫名堂”、“老女人”、“上中农成份”、“社员”、“社员群众”、“农民”、“农二哥”、“披农皮的”、“连狗都不会多看两眼的”、“高等动物”,甚至于“必要的牺牲品”,或把所有这一切加起来再无限量地增加下去的那个“什么”呢?
说得更直接些,生命怎么可能不是奇迹呢?不是奇迹,它会存在吗?有存在而不是没有存在,这不就是一个绝对的奇迹吗?是的,生命、人只不过是电子的一种存在形式而已,但是,不是有电子而不是连电子也没有吗?有电子,而不是连电子也没有,不是一片虚无,这本身不就是绝对的奇迹吗?而他看到的说到底不就是奇迹而已吗?甚至可以说,只是真正的奇迹的一种象征形象,是他的惊奇而已,而他对毕竟有存在而不是一片虚无,毕竟有电子而不是连电子也没有不应该有这样的惊奇吗?除了这样的惊奇还有对这样的“问题”更好的答案吗?这样的答案不就已经是最好的,绝对准确无误的答案了吗……